第十八章 星辰4

镜像层中，林烬默默注视着物质层的一切。

他看见阿念的专注化作稳定增长的亮黄色光晕，那是“进取”与“求知”；他看见小虞的创作迸发出活泼跳跃的橙粉色光芒，那是“成就”与“共鸣”；他也看见苏晴伏案记录时，周身流淌着平和而充满生机的淡黄色能量，那是“创造”与“安宁”。

而当他将目光投向刘明时，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这个每天都写代码的程序员，周身萦绕着一层沉静而深邃的湛蓝色光晕，如同深海，又似夜空。那光芒并不张扬，却稳定、精准、逻辑严密。偶尔，当刘明看到自己设计的系统流畅运行时，那湛蓝中便会跃动起几缕金色的智慧火花，那是“构建”与“守护”的力量。

“香菇君！”

身后传来三个声音。

林烬转过身。KY3543、IG8749、UF7930正整齐站在他身后。经过菌丝谷“虹母安抚湾”的波动与真君楼稳定化处理后的调谐，他们身上的像素马赛克已几乎看不出来了。

眼前更多应该是他们生前真实的轮廓——KY3543，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IG8749，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UF7930，一个三十左右眼神锐利的男人。

“这是什么地方？云烬居？酒店吗？”KY3543——自称张新虎，生前曾是个外卖员——“我……我以前经常跑商业街附近的写字楼。晚上十点后，便利店的热狗第二根半价。我做梦的时候，总想看看地图上没标的小路，觉得说不定能快几分钟……然后有一天，雨太大，客户催单的提示音一直响，那条小路没路灯……”

他没说下去。但另外三人都懂。

IG8749，让别人叫他赵大爷，本名赵天乐。赵大爷叹了口气，用手拍了拍虎子的肩——这个动作让两人的灵体都泛起涟漪般的波动。“虎子，过去了。现在咱是来接契伴儿，不是来复盘死亡事故的。”

“行，赵大爷。我知道了。”虎子低头。

赵大爷，死前是个过气歌手——正盯着远处某栋建筑楼顶闪烁的霓虹灯牌。那些灯光勾起他生前熟悉的酒吧记忆。他的乐队成名后，也曾盘下一家酒吧，他在那个舞台上领着自己的乐队唱了近十年，从满座唱到空场。后浪取代前浪，唱歌海选后就没信儿了，酒吧最终倒闭，哥几个分道扬镳。

UF7930——陈古优，生前是位家里有矿的自由职业者——就算有矿，超级有钱，依然没能避免死亡这事的发生。常年家里蹲，爱好建筑，时不时由着性子买房买地，改建一番再转手卖掉。自己偏爱住乡下大院，还必是园中有池塘那种。一池塘一片荷，只养一只蛙，就像他自己。最没料到，最终酒精中毒离开人世。

“叫我小优就好。”他很随和。他控梦时最喜欢造宏伟的建筑，尤其那种一人一蛙的浩大空城。他喜欢一遍遍验证自己的脑中构图，如果没有预算限制，没有材料限制，没有物理定律限制，他能在梦里造出些什么样的建筑？

“上次田野调查后，我捡了你们三个的契伴，把它们安顿在我母亲经营的镜像层云烬居里。”

“大恩不言谢。香菇君，我们以后就跟你混了。”

三人跟上，脚步都有些飘忽——既是因为灵体尚未彻底稳定，也是因为眼前这个世界带来的全新冲击。

“香菇君。以后你就叫我虎子吧。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只听见一个黑影跟我说‘以后永远不用赶时间了’，然后那家伙给了我制服，灵通，还有我出租屋里的那盆蟹爪兰。我发现这新地方不需要吃饭，也不用睡觉，就随便溜达。可在某些有严格边界的地方还是会有黑衣使吏拦下我，他们带着电击棍一样的东西，还查我的灵通，训斥我返回自己的采集区域……”

“我三高，是在医院里被两个看不清脸的家伙叫出去的，他们出示了一些关于我生平的结束证明，但我还没跟他们俩走，就又被第三位截胡了，说我被紧急招募，需要成为‘九阶情绪采集官’。以后你们就叫我老赵吧。我以前是歌手，但爷我也曾红过那么几年，就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要不是香菇君搭救，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耗着。看你这一身装扮不菲，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把生前攒下的钱合理合法地带到镜像层来用呢？”

林烬摇头。“我等级太低，你说的这种操作，我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我现在能用的通宝，大部分是我妈在镜像层云烬居赚来，赠送给我的。”

三人露出诧异的神色，对面的香菇君别看外表谦逊恭良，原来竟是如此“妈宝”，死后还能名正言顺继续“啃老”？！

镜像层的云烬居依然笼罩在琥珀色的暮光里。老梨树下已结出很小的果子，细密的能量微尘在空中浮动着，像一场永不会落尽地的雪。

林秀云没在院子里。但后院传来她谈笑的声音，混合着某种……超级八卦的语调？

“……所以说啊，咱们客栈最近可是出了个名的流行——那单枪匹马硬杠失意魔群的‘香菇君’可不就是我林老板娘的亲儿子！哎哟，你们是没看见那场恶战当天，整个镜像层都被那致命一击映亮足足三秒……”

林烬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推开后院的门。

只见林秀云身边正围着几个外貌奇特的住客——长相太过灵界杀马特，就暂按下不表。唯那三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喔？”“呀！”“喔！”的捧场声。

“妈。”林烬喊了一声。

林秀云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反而眼睛一亮：“哟！说英雄，英雄到！”

她站起身，身上的金色光丝欢快地拂动起来，径直走向林烬。

再瞧，儿子身后的那三人，立刻目光精准地一一扫过。

“让我猜猜——这位一脸‘我错了别骂我’的小同志，肯定就是蟹爪兰的主人吧？”

虎子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仍然略显像素化的左脚差点踩到自己的右脚：“阿姨好，我、我叫张新虎，叫我虎子就行……”

“虎子？好名字！”林秀云一拍手，“你那盆蟹爪兰，乖着呢，估计是天天盼着你回来。状态一直不错，好养！”

她又转向老赵，金色丝线绕着他转了一圈：“这位……一身沧桑，还带着点舞台范儿，看上去很是眼熟……是鹦鹉的主人吧，对不对？”

赵大爷苦笑抱拳：“赵天乐。林老板慧眼。”

最后林秀云看向小优，眉毛挑得更高：“至于这位……眼神里全是观察跟计算，一看就是青蛙家的伙伴。听说你生前爱建房子？”

小优冷静点头：“本名，陈古优，您叫我小优就好。我想请教阿姨，您这镜像层的建筑承重结构是如何解决灵力流动不均问题的？”

林秀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得，来了个技术派！这个问题问得虽好——但这答案可得收费，一次咨询五百通宝！”反正老娘也答不上来，就先用通宝的数额把你击退得了。林秀云心里嘀咕。

小优立刻掏出灵通查看：“阿姨，我好像还没有通宝，一个都没。”

“知道。”林秀云摆摆手。“就算你有通宝，我也没有现成答案，哈哈哈！”

“怎么才能得到通宝呢？”虎子问。“能给您打工吗？”

林烬转头看向三个新队友说：“要想得到通宝，你们得先带着自己的契伴在物质层采集不同颜色的情绪元，当你们积攒了能填满整个环状情绪图谱的大量不同情绪元后，一次就能得到一万通宝的奖励。但在那之前，你们得先从最基础的单色方格子开始积累单色情绪元。”

虎子抬起头，脸上还有些懵：“采集带颜色的情绪？是啊……我死之后，那个声音就问过我，想不想继续‘看’世界，接单‘情绪颜色’，只需要定时送往基础工作站......”他顿了顿，“我说可以试试看。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了。可那个问我要不要继续看世界的家伙，发完我灵通就再也没出现过。”

“凑数呗。”赵大爷接话，声音平静，“我以前总在梦里开演唱会，台下坐满人。”他苦笑，“死后，有个声音问我，要不要继续保持‘唱’的机会。我问，提供舞台吗？有人听吗？那声音说，提供，有，但大家要听的可能不是你以前的歌......我灵通收到田野调查的短信时，反正无事可做，就直接报名参加了。然后跟我鹦鹉莫语还没聊一句，就被一团光吸走了。”

“我比你们稍强。我大过节的，一个人狂欢，酒精中毒，心脏停跳。有个叫‘慧觉‘的，她也在急诊走廊里，就问我，想不想把我梦里玩的建筑‘升级’。我点头。她就给了我制服，灵通，还有我那池子里的唯一青蛙，就一下来这边了。可情绪元是什么，怎么采，我都不知道。那天只收到一条短信，去了就被那‘光’直接卷走，把小蛙空客抛出去的一瞬间，以为就是诀别了。后来从‘光’里那一摔，才被香菇君拉进了真君楼。”

三人说完，都看向林烬。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够新的。”他想了想，又开口道。“我的死，是因为被染了瘟疫，在医院里发着高烧。觉得自己一直往下掉，突然某一刻上下倒转，就像在做梦。然后我看见自己的引导人墨尘，他带着一条老狗在等我。还给了我制服和灵通。自从来了这里，我一直觉得墨尘是个谜语人，什么都让我自己悟。”

“那你悟出什么了吗？”老赵好奇。“这地方到底怎么通关？”

系统招募他们，不是随机的。是因为他们都会“控梦”——虎子送外卖时会想起梦里探路的过程，赵大爷会在病床上梦回舞台，小优在酒精的麻醉感中能重拾对建造的狂热。

“所以我们现在……”虎子怯生生地问，“算是……情绪采集的同事？”

“我们是队友了。”林烬纠正，“系统把咱们隔绝成马赛克，但情绪孢子风暴又把你们砸到我眼前。既然砸来了，我们就拧在一起，一块儿往前走吧。”

赵大爷笑了——“香菇队长，你救了我们，当之无愧是我们的首领，以后都听你的。”

“咱们四人小队，如果合理分工，情绪采集效率理论上可以提升。虎子适合收集‘急迫’和‘期待’，赵大爷适合搜集‘怀旧’和‘沧桑’，我适合‘精确’和‘构建’……那你呢，香菇君？”小优问。“你平时最爱采集哪种颜色的情绪元？”

“我以前也像你们一样，最开始只采集最容易得到且量大的。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样无法晋级。你们不能挑剔，必须每种不同色度的颜色都要最大范围去采集，这样才能在总的图谱中得到色系的最终平衡。一旦成功填满了整个彩虹图谱色系的所有小空格，万神殿和百神门才能对你们敞开。那一万通宝才能进帐。”

“万神殿和百神门，那些地方能干什么？发额外通宝吗？”虎子问。

“我也是今天刚第一次去......”林烬不打算说太多，尤其是他被那些“高级存在”彻底无视的那种挫败......

林秀云在旁边听着，金色光丝轻轻拂动。她没插话，只是转身走向客栈厨房：“行了，契伴们彼此相认。走前都来吃口‘暖霭团’吧。”

虎子抱着蟹爪兰，赵大爷肩上站着鹦鹉，小优头上蹲着青蛙，林烬握着自己的三相戟，铁绳忙着它那“催眠直播”节目还没现身。

“香菇哥，你拿着这么个大家伙，不累得慌吗？”

“差不多已经习惯了。”

“这东西干什么用的？”

“对付失意魔。”

“失意魔是啥？”

“先吃吧，以后慢慢讲给你们听。”

“这地方不是不用吃东西吗？”

“不吃也行。但吃了，灵核可以电量更足。你自己选。”

四人坐下，林秀云给每人“盛”了一个暖霭团，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们控梦的时候……各人认为自己最厉害的控梦技能都是些什么？”

虎子几乎被暖霭团一瞬间充成了“胖虎子”，他有点激动地开口说道：“我……最爱在梦里探路。白天送外卖记下的那些小巷子、小区后门，晚上梦里就一条一条重新走一遍，这样就能自己逐渐编出一些新的更实用的路线！”他顿了顿，“梦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有很大不同，有时候好像能无限拉长一样，导致我探路有时候探得太远太远……就会去到一些难以想像的边界，那样的地方就会看到有黑衣使吏在巡逻。他们腰上有种电击武器，闪着电火花。我就知道这地方不能越界，得换个方向走，或者暂时返回。”

赵大爷慢慢“尝”着暖霭团，笑呵呵地说道：

“我只爱梦舞台，也爱梦好看的姑娘。”他自嘲地笑起来，“年轻时候能在梦里开无限巡回演唱会。今天在体育馆，明儿就去商贸城，后来得瑟得不行，就直接去世界十大建筑奇迹地轮着唱。台下永远坐满人，荧光棒挥得跟星河似的。后来过气了，就改重温旧梦——把当年唱砸了的场子重新唱一遍，把没敢表白的姑娘……呃，这个就不提了。”

小优言简意赅：“我爱在梦里造城。不是随便造，最初真是按真实的物理规则、材料力学、流体动力学设计建造完整的城市。”他语气平静，却听得出内含一丝对“建造”的狂热。“有次我在梦里建了座‘天空螺旋城’，用反重力钢丝做支撑，梦里测试了三个月交通流，醒来后画了三百多张图纸。这在现实里，造不出来。”

最后，三人看向林烬。

林烬沉默了很久。

“我爱梦……”他说的声音很轻，“我爱梦怎么回到过去......”

可物质层——找不到他以前的壳，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