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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烬居

共 111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四章 重逢14

第十四章 重逢14

厨房里的电动绞肉机正规律地将新鲜的五花肉绞碎,万阿姨在准备晚餐的原料,今晚云烬居餐厅将提供家常猪肉青椒包和素菜三鲜包。刚蒸熟的三鲜包已从三层大笼屉里取出,开放式厨房飘出的香气,就快把路过的村民也吸引进来了,有人驻足靠近厨房的篱笆墙朝里面吆喝:

“喂!万姨!你家今天有外卖吗?”

“今天没有,客都满了。你留意门口的告示栏,有外卖的时候会贴。或者扫二维码,手机会给你发提醒。”

“好嘞,那您忙吧!我看这不住进去是没法儿吃到了,老是客满客满,就不能多做点。”

“多担待,干活的就这几个人。我们也不是昼夜不停的机器。”

万阿姨笑着转身离开窗口,指挥着来厨房帮忙的几个临时帮工,继续忙碌起她的包子工程。

二楼“观云”房,来自霓丘的美术指导李小姐,画架依旧支在走廊里,还在对着远山作画。她调颜色很慢,慢得像在等山峦自己晕染出黄昏的层次。

她已经画了七天山,从清晨的雾霭画到日暮的鎏金,无论是谁路过,她一句话没有。

楼下“汲泉”房的程序员小李端着咖啡杯晃上了二楼,手腕上的智能表盘提示着今日步数已超6000。

小李在云烬居已经住了近两周,且已和三位女住客“偶然”分享过同一瓶精酿啤酒、两张秋溪镇音乐会门票,以及一场关于“星座与代码逻辑”的深夜长谈。他在电话里和朋友开玩笑说,这不是在玩“艳遇”,这种节奏该称为“优雅的预狩猎”。

“李小姐又画山呢?”他倚在廊柱边上,声音是精心调试过的松弛,“我昨天去后山徒步,发现一个小缓坡顶上的角度特别好,正适合画远山上的雾——明天要不要一起?不要虚度了这山中妩媚的春日光阴啊!”

李小姐没回头。画笔在调色盘上抹出一团青灰。

小李笑了笑,往前挪了半步。

“你画得很写意,那些沿着山体描摹的线条非常有感觉,其实我也学过一点艺术史,塞尚画圣维克多山不也是这样斑驳的绿,色差交错……”

“你家老婆,知道你在外面这么热心吗?”李小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她笔下的远山。

程序员小李突然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轻松:“我……我现在恢复单身了。艺术和代码一样,有时候都需要一些纯粹的空间。”

李小姐终于转过脸来,只是凝视他,就像要来一场面对面的审判。

她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冰层下封着的火。

“看你左手中指有道很浅的戒痕,登山背包上有小孩涂鸦的痕迹,上周的手机屏保是家人合影,但前几天换成了抽象画——因为那张合影里有个戴蝴蝶发卡的小女孩,是你女儿,对吧?”

程序员小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李小姐,你可真有意思。一个多星期都不说话的人,观察能力竟然逆天。”

“那是。我刚从一场瘟疫里逃出来,”李小姐放下画笔,站起来说道,“我不是从带病毒的那种瘟疫里逃出来的,而是另一种……那种能让人烂到根里的感情瘟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几个月前封城隔离,结果我硬是花了一个月,看完我丈夫和九十七个女人的聊天记录。她们有的知道我的存在,有的不知道。但每个人,都听过同一套说辞。”

她向前走了一步。小李下意识后退,撞到了客房长廊上的室外餐桌。

“‘需要纯粹的空间’——这句话,我老公也在不下三十个女人那里用过。”李小姐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们连台词库都共享吗?”

程序员小李试图重整旗鼓:“你真是误会了,我也没想怎么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只是觉得,一个独自来山里画画的女人,一定带着伤口?一定需要慰藉?一定比那些防备心重的容易得手?”李小姐瞪着眼睛,“那你分析得也对。我确实是带着伤口。”

她抬手的时候,程序员小李以为她要擦眼泪。

不。

结果很严重,那是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声音清脆得像劈开了傍晚的空气。院子里的呆虎吓得跳起来,雪蹄的尾巴瞬间炸成绒球。

程序员小李捂着脸,懵了。

“这一巴掌,”李小姐甩了甩发麻的手,语气恢复了作画时的平静,“第一,打你浪费了我的时间。第二,打你弄脏了我的山。第三……是替那个戴蝴蝶发卡的小女孩打的。”

李小姐说罢收起画架,转身回了房间。

关门。

程序员小李还呆站在原地。左脸火辣辣的,咖啡洒了一地。路过的保洁阿姨把放在走廊上的餐具收拾起来,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小伙子,木地板容易滑,小心摔着。”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山峦隐入黑暗,只有楼下餐厅的灯光是加倍的亮堂。刚出锅的大肉包子已经摆上了送餐区的桌面。

小李,却没了胃口。

第二天,小虞把一个静物台摆在了一楼回廊拐角——那里头顶有观景台,眼前有院,光线从侧面投射得极有层次感。

一块厚重的橄榄绿丝绒布铺在旧木桌上,布料的褶皱被她摆弄得像山峦的微缩投影。一只粗陶瓶,插了几枝将开未开的棠梨,清白脆嫩。水果是热闹的:红苹果敦厚,香蕉弯出惬意的弧线,桔子像裹着夕阳的光,菠萝顶着桀骜的冠,一小碟树莓与蓝莓则在最前,像散落的宝石。

黑狗在桌脚寻了块阳光斑,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呼吸匀长。它仿佛也成了这静物布置里最生动、也最沉静的一笔。

这布置立刻引来不少住客。几位刚在程序员小李的“无效搭讪”中达成微妙同盟的女客,围在一旁,端着茶或咖啡,猜测起这个布景的意图。

“这是个失恋疗愈项目吗?”穿亚麻套装的猜测。

“不像,太明亮了。”紫色短卷发的摇头。

“会不会是小虞老师自己想画春天,又不好意思独享?”

“也许只是为了给那位程序员先生制造个搭讪艺术家的机会。”

她们低声笑着,用温柔的想象力,为眼前宁静的布景画面编织着各种脑补型前传。

李小姐从楼上下来时,正听到这窃窃私语。她没参与讨论,只是目光扫过那精心布置的光影、色彩与形态,最后落在那只打盹的黑狗身上,嘴角轻笑了一下——像认出了一个暗中的盟友。

小虞拍了拍手,声音清亮:“这里就是我们云烬居的‘民宿春日写生角’,谁想画都行。画架和颜料,这儿都有,自己拿就好。无论住客还是员工,都可以尽情尝试!现在各位就放松心情,大展身手吧,让我看看有没有隐藏在群众中的艺术家。”

打扫的嫂子婶子们路过,好奇地张望,大多笑着摆手躲开:“哎哟,我们哪会这个。”

只有常在厨房帮工、被大家唤作“阿桂姐”的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犹豫着走上前。她挑了支最细的画笔,没画花瓶和水果,而是沾了一点黑色颜料,小心翼翼地临摹起趴地睡觉的黑狗。

几分钟的功夫,黑狗那趴地睡觉的闲适舒坦样就以极其利落简洁的笔触出现在画布上。

小虞看见了,立刻大声道:“天啊,阿桂姐,你是被做饭耽误了的人民艺术家吧,你这几笔,狗子那又懒又呆的憨姿立刻就出现在画面上了。我要是这里的小学校长得立马雇你当美术老师。”

阿桂姐叹口气。

“小虞妹子,不用麻烦了。我十年前确实是村小的美术老师。可结婚生孩子以后工作越来越不好找,现在只能来云烬居给万姨打个下手。也别提去学校再就业的事了,村小早已经撤销跟镇上的小学合并了。我每天从这干完,还得回家给孩子们做饭,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村小的前美术老师都跨界发展了。”

一阵善意的哄笑。

阿桂姐脸上的是笑,却全然无奈。

下午茶时分,万阿姨从厨房窗口探出身,声音里似裹着暖烘烘的甜香:

“点心烤好了,今天特供‘老婆饼’。”

人群像被蜜引的蜂,流向开放式厨房。

李小姐拿了饼,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刚坐下,就看见斜对面的程序员小李正从一个毫不掩饰的药盒里,抠出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就着山泉水咽下。

那药她太熟悉了。帕罗西汀。她行李箱里还有大半盒。

空气静了一瞬。程序员小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可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闪躲,他晃了晃水杯,脸上是一种近乎坦然的疲惫,先开了口:“放心,这不是毒药。顶多算……卡bug大脑的退烧药。”

李小姐咬了一口老婆饼,酥皮簌簌落下。她没接药的话茬,反而指了指他盘子里几乎没动的饼:“怎么,嫌万姨做的‘老婆饼’里没吃出老婆吗?”

程序员小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很淡、扯动了眼角细纹的笑。“不是。是这甜味太扎实,看着诱人,却吃不下去,总觉得……药物副作用快把整个人都过滤了。”

“帕罗西汀的副作用之一,味觉迟钝。”李小姐说得像在报菜名,“但它最强的副作用应该是让你觉得如同置身于中世纪修道院吧?”

“不,我感觉更像被困在一个无限重启的电梯里,而且还得每次额外投币。你,也有这毛病?”他问,没有惊讶,只想确认。

“以前是。后来加了阿普唑仑。”她语气平淡,“不过那玩意儿像在你脑子里盖停机坪,嗡一声,什么都静了,也什么都没了。”

就这样,话题像一把生锈却合榫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他俩的交流阀门。

没有道歉,没有对那记耳光的追认。

他们跳过了所有铺垫,直接进入了“病友”间交换症状与药物的专业频道。

程序员小李说起吃药后那奇怪的“情感悬置”——知道该难过,但难过的感觉像隔着一个气垫。李小姐则描述失眠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脱缰的野马在旷野狂奔,而安定片则是最终甩出去的套索。

“你打过那种强制性的系统升级补丁吗?”小李问,“就是那种电脑上突然弹窗,不点更新就不让你用的。等它把你系统强制升级了,装完你才发现,新版本全是bug,界面是新的,运行规则是新的,但你熟悉的那些软件在新系统里却到处卡顿、闪退。最糟的是,你再也回不去旧版本了。我就离了一次这样的婚。不骗你。”

“知道……不过我的离婚不是你那种‘电脑强制升级’。我这个更像一场数据恢复灾难。我发现他那些破事儿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尽职尽责到可笑的‘数据标注员’。对着海量的聊天记录、照片、时间戳,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对。结果,完成得越出色,却证明我的婚姻失败得越彻底。”

饼吃完了,山泉水续了一杯又一杯。

万阿姨收拾完柜面,背着手慢慢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空了的盘子,又看了看两人之间那摊开又似乎弥合了的气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唉,都不如学学铁绳,每天趴那儿晒太阳,它就知道自己是条狗,有骨头啃,有太阳晒,就美得很。”

“听听,厨房万姨,是在说咱俩活得不如狗……”

李小姐和小李对视一眼,忽然都笑出了声。

这次的笑声里,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玻璃壳,似乎“啪”地一声,出现了一道生动的裂纹。

风穿过回廊,轻轻拂动静物台上橄榄绿的布褶。拐角的阴影里,仿佛有谁也极轻地叹了口气,又像是满意地哼了一声。

一缕看不见的微风,吹落了棠梨枝头一片多余的花瓣,正好飘落在黑狗湿润的鼻尖上。

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一切如常。

悄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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