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寻根3

从浴室出来时，苏晴愣了片刻。

婆婆改造的卫生间干湿分离，还装了智能马桶，但墙上挂着的却是老式插电热水器。显然对城市的卫浴装修还处于摸索尝试阶段。

苏晴铺上自带的床品，抱着暖水袋钻进被子。

当山谷的夜风透过窗轻拍着玻璃，她似乎突然理解了婆婆林秀云的苦心——这个既保留着老房子骨架，又努力融入现代元素的空间，恰如她和林烬那段短暂却用尽全力融合的婚姻。

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城市与乡村、新生与古老、离别与守望，正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和解。

苏晴思念着记忆中的林烬，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境的另一边。

墨尘则正带着林烬穿过一片摇曳的发光苔原，在无垠层边缘停下。

他们眼前矗立着一株横亘天地的巨大菌菇，菌柄没入头顶翻滚的墨云，菌伞底部垂落无数发光菌丝编织的旋梯。

“此处就是‘真君楼’，是你除了工作站外以后会常来的地方。”墨尘边说边抬手轻触菌柄，一道门廊在菌褶间缓缓显现。

“掌管物质界微生物活动的基础管理员多居于此。你既为九阶情绪采集官，日后少不得与他们打交道。”

刚踏入菌丝编织的走廊，一个头上就像顶着泡菜坛子的红脸汉子就晃了过来，浑身散发着酒窖般复杂的气味。

“这位是‘发酵王’。”墨尘侧身避开对方手中晃动的桶状物，“‘发酵王’专司世间发酵之事，最喜收集极致的喜悦来酿‘忘忧露’。”

发酵王醉眼朦胧地打量着林烬：“这位是...新来的情绪采集官？嘿！伙计，下次若收到熟透的‘欢愉’，记得留给我一份。”

话音未落，整个走廊突然弥漫开清新的酸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从菌墙里钻出来，“这小子，环境耐受吗？”白大褂用手指轻点一下，林烬衣角立刻泛起柠檬般的香气。

“乳酸君。”墨尘挥袖驱散酸雾，“忙你的去吧，别吓坏了新人。”说罢，面朝林烬补充道，“此君虽能让一切情绪变得清爽，但跟他本人靠太近的话，小心变成它物的‘开胃菜’。”

“没那么严重，只是测试一下新手的‘实用值’。”乳酸君很执着。

这时一位银发如菌丝般飞舞的女子快步走来，推开乳酸君故意伸长的手臂说：“莫要胡闹。”

她说罢转向林烬，眼眸如显微镜般深邃，“哦，熟悉的气息，这是‘乡愁’的衍生能量来了。请叫我‘酶音’，我负责辨别对意识体或有机体有侵害作用的毒素。方才他若继续，你的灵体就要被腌入味了。”

林烬微微颔首致意，不敢多言。

墨尘继续引路：“瞧瞧，那边是‘霉变杰’与‘防腐珍’——他们是两个难缠的角色，平日尽量避免靠近。”

只见一蓝衣老者大概就是被叫“霉变杰”的，他正朝一罐贴标“骄傲”的瓶子吹气，美丽的霉斑立刻在瓶身表面疯长；而手持罐体的少女应该就是‘防腐珍’了，她急忙撤回瓶子，并尖声叫道：“新鲜的‘骄傲’变质，滋生出的‘野心’又够酿制车间加班一周！地道！”

霉变杰伸出大拇指。

走廊尽头，酿制车间的酿制师们正把各色“情绪元”灌入酿制桶；墨尘两手插兜，远远地朝堆满“遗憾”标签的酒窖撇了撇嘴。

“‘遗憾’解千愁......500能量通宝。”

林烬不语，他除了“狗宝”，现在还不曾摸过任何“通宝”，更别提“500”。

意识仍处跳脱中，他是真死了，还是只是在做梦？

眼前每个菌菇室都在进行着奇异的转化，星火电光，色彩斑斓。

转化完的原料被穿着统一制服的某种智体一批批抛入管道连接的虚空中，有如金沙聚满七彩的天空。转瞬就被空中急流旋入更空旷的远处，渐渐消失在边界的深处。

“明白了吧？这里的每位‘存在’都需要你我这样的情绪采集官辛劳工作，找到他们需要的情绪能量作为原料，才能维持一切正常运转。”墨尘低声道，“情绪采集官们采集来的情绪能量元，经过他们的巧手，就能变成滋养各类灵质的珍馐，小至浩渺灵物，大至天神冥渊。”

发酵王摇摇晃晃凑过来，墙体的菌丝在空中交织成发光的小电花：“这位新来的小兄弟，加个灵通吧！若某日采了新鲜的‘愤怒’记得直接call我——‘忘忧露”有点腻了，最近想造一款‘爆怒饮’......呵呵，rrrrrr——”

他开始打嗝了。

乳酸君指尖凝出一滴酸液，在菌墙上蚀刻出联络码：“把我也加上，灵通不在手边，就扫我码吧。我新研究的配方正在寻找色谱合适的‘开怀’。”

酶音轻轻一吹，类似孢子的微小物质便组成闪烁的号码，直接钻进林烬的灵通。

“任何情绪毒素问题，随时找我。你是最近遇到的最安静的情绪采集官。我喜欢。”

林烬手腕上的灵通接连亮起，新增联系人列表里竟不知不觉就加上了七八个光怪陆离的名字和抽象到看花眼的头像。

墨尘唇角微扬，小声道：

“记住，让他们欠你人情，比收他们好处更重要。这些联络方式...将来肯定会派上大用场。你正式入伙了！”

林烬正消化着墨尘的提点，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他回头，发现那位蓝衣老者“霉变杰”正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还用一双浑浊却闪着奇异光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唔……”霉变杰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在品鉴一道新菜，“新鲜的……泥土气，还有……一点点未燃尽的烟火味儿。小子，你身上有‘执念’的孢子。”

防腐珍立刻从霉变杰身后探出头来，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模样，扎着两个不对称的羊角辫，辫梢上还挂着几个亮晶晶的小瓶子。瓶子里装着说不清是什么的液体，时而流动，时而凝固。

她一把将霉变杰拽开，叉着腰对林烬说：“别理这老霉斑！他看什么都想让它长出点毛茸茸的‘事故’来。不过……”她也好奇地凑近嗅了嗅，随即露出嫌弃又兴奋的表情，“嘿！还真是！一股子‘放不下’的闷味儿，标准的优质‘遗憾’培养基质！比那些轻飘飘的‘骄傲’有潜力多了！”

霉变杰被拽开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从他那宽大的蓝衣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长着蓝色绒毛的玻璃罐。

“要不要试试？”

霉变杰像推销糖果的老爷爷一样，把罐子递到林烬面前，罐内的绒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这是我新培育的‘温柔霉’，专吃尖锐的‘悔恨’，能把它转化成略带苦香的‘释怀’絮状物。看你这份‘执念’的成色，只需要一小撮……”

“喂！老杰！”防腐珍尖叫着拍开他的手，“你这是违规操作！‘情绪原料’的初步转化必须经过酿制车间标准化处理！你想让他的核心灵质也一起‘发酵’吗？”

防腐珍转向林烬，迅速变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专业姿态，“新来的，听好了。我可是这里的‘灵质保鲜顾问’。过于浓烈且未经处理的‘执念’或‘遗憾’，短期会增添风味，但长期积存会腐蚀你的意识清醒度，严重降低你在物质界的工作效率。我建议你定期找我做‘情绪防腐处理’，用特制的‘当下’喷雾进行封存，支持分期支付能量通宝哦。”

霉变杰在一旁不服气地咕哝：“标准化，标准化……扼杀个性！没有经过独特菌群点化的‘遗憾’，酿出来的‘释怀’千篇一律，毫无灵魂层次！”

“那也比你搞出不可控的‘癫狂霉变’要好！”防腐珍反唇相讥，“上回你把一整罐‘焦虑’变成了会满屋子逃跑的‘神经质蘑菇’，清理费用到现在还没从你薪水里扣完呢！”

两人就这么在林烬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一个鼓吹自然转化的美妙风险，一个强调规范保鲜的安全必要。林烬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那“温柔霉”的绒毛似乎有催眠的魔力，而防腐珍辫梢小瓶里晃荡的东西则散发着提神醒脑的凛冽气息。

墨尘抱着胳膊在一旁看戏，等到两人争论稍歇，才慢悠悠地插话：“行了，二位。这位新同事的‘原料’潜力评估，等他正式提交第一份采集报告后再议不迟。”他冲林烬使了个眼色，“虽然珍珍的防腐服务确实能避免很多麻烦，但老杰的……呃，‘个性化建议’，听听就好，慎重尝试。”

霉变杰闻言，冲林烬狡黠地挤了挤眼，偷偷做了个“随时找我”的口型，然后就被防腐珍揪着衣领拖走了，隐约还能听到她的教训：“……你再敢私下兜售你的非法菌种，我就申请把你调到‘单调乐观’培养室去守大门……”

林烬摸了摸手腕上还在微微发光的灵通，联系列表里果然悄无声息地多出两个新名字。霉变杰的头像是一团形态变幻的美丽霉斑，而防腐珍的头像则是个闪闪发亮的银色封罐。

他抬头望向他们消失的走廊拐角，那里似乎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腐败与清新之间的复杂气息。

墨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的思绪拉回：“这里处处都精彩纷呈，对吧？以后你会习惯的。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位。”

林烬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菌丝走廊，随着墨尘步入了真君楼更为光怪陆离的深处。

“等等，我的狗宝铁绳去哪了？”

林烬四下张望，却根本觅不到铁绳的踪迹。

“铁绳？你在哪儿？”

林烬边喊边找，菌丝走廊里回荡着他越来越慌的嘀咕：“我那么大一条狗宝呢？明明刚才还在旁边乖乖跟着……”

发酵王打了个响亮的嗝迎面路过，一团带着麦芽味的蘑菇云从他头顶的“泡菜坛子”里冒出来：“嗝——！新来的，你要找的是不是那个会呲牙，一生气还蓝汪汪、沉甸甸、紧急情况还会把自己扭成麻花的那个？”

“对对对！”林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见它了？”

发酵王拇指朝身后一指：“刚瞅见乳酸君把它顺走了，说是要用你的‘穷酸型护身宝’试试能不能发酵出‘狗急跳墙’的新口味原浆。”

林烬头皮一麻，拔腿就往乳酸君的实验室方向冲。还没跑出几步，只听“砰”一声闷响，菌墙被切出个紧急入口，紧接着是防腐珍标志性的尖叫：“霉变杰，乳酸君！！你们俩又在玩危险实验！”

只见那间实验室的门缝里，正汹涌地喷出蓝紫色的浓烟。

浓烟里，一条眼熟的、蓝汪汪的铁绳正以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悬空在操作台上疯狂扭动，试图挣脱。它每扭一下，身上就“噗噗”地长出五彩斑斓的发光蘑菇，同时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铁锈味、狗毛味和过期糖果的诡异香气。

“意外！小意外！”霉变杰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只是想验证‘极度焦虑的硬通货’在‘遗忘孢子’环境下能否催生出有理财自觉性的智能护身宝……现在看来，它好像更想先开个催眠直播间？”

无奈的“铁绳”此时已彻底变了样：它一边扭成海草舞的姿势，一边从身上新长的蘑菇里发出高低不同的、像口哨又像呜咽的悠扬旋律。几簇荧光蘑菇随着节奏明明灭灭，俨然一个自带灯光音响效果的活体催眠仪。

“把狗还我！”林烬有点忍无可忍了。

墨尘在林烬身后悠悠叹了口气，拍了拍这位已经对眼前情景彻底崩溃的新人情绪采集官的肩。

“习惯就好。你的狗宝……嗯，看起来正在经历一场‘价值升华’。恭喜你，它可能是无垠层历史上第一条拥有艺术开发和舞台表现力的护身通货。”

林烬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个苍白的疑问，飘散在弥漫着诡异香气和奇幻音乐的菌丝走廊里：“那……你是说，它现在，可以被换成通宝？那它，值多少通宝？”

乳酸君从烟雾里探出半张脸，眼神闪闪发光：“艺术无价，小子！狗宝跟你同级，不可以兑换通宝，但我们可以从它每次直播催眠的门票收入里分成！我七你三……不，六四也行！”

林烬：“……。”

好一个平等的契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