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蘑菇1
云烬居的宁静,是被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空气的惊叫打破的。
那声惊叫来自二楼“桃溪”房的阳台,随即是重物倒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起初,正在厨房核对次日食材清单的沈阿丽只是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冒失客人打翻了楼上的茶具。可紧接着,更多的尖叫、哭喊、桌椅被猛烈撞击的噪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块,激起混乱的涟漪,迅速从楼上蔓延开来。
沈阿丽丢下清单,快步走出厨房,跑上二楼。
楼上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噪声的来源是午后兴致勃勃外出的那几位北桓来的年轻长住客。他们提着小竹篮、怀揣一本厚重的英文版《蘑菇:世界500余种蘑菇图鉴》(《Mushrooms - The visual guide to over 500 species of mushroom around the world》)一脸的轻松与好奇。
眼下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脸无法言喻的惊恐和完全脱离现实的狂乱。
一位穿着蓝色长衫的男客,正死死指着走廊的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蛇!全是蛇!别过来!”他的声音扭曲变调,仿佛那面墙上真有无数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向他咄咄逼近。
他的女伴,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姑娘,则双臂紧紧环抱着走廊里一根支撑廊顶的原木柱子,脸深深埋入自己的胳膊,肩膀却剧烈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活的……这龙是活的!可它要拖住我!我就快被它缠死了!喘不上气!救命啊!”
最骇人的是第三个年轻人。他直接瘫软在冰凉的木楼板上,四肢却像通了电般在空中胡乱挥舞踢蹬,仿佛在和无数看不见的敌人搏斗。他嘶哑地喊着:“走开!走开!别拉我!我不去!你们三十五个小人儿欺负我一个……我不去!放开我!”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额头满是快速凝结的汗滴。
唯一还保持清醒的,是那个总是很文静、戴着细边眼镜的女孩。可她此刻脸色惨白,只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捂住嘴,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懊悔。当她看到沈阿丽和其他闻声赶来的人时,她这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力气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他们……他们在山上……烤着吃了自己摘的蘑菇!还笑我胆小,说我错过了人间美味!我、我没吃……我拦了,可他们不听!”
惊叫声、哭喊声、躯体撞击地板的闷响,还有其他住客被惊动后发出的低呼与议论,全部混作一团,将平日宁和如画的云烬居,瞬间变成了一个荒诞而骇人的立体舞台。不少胆小的客人面露惊恐,纷纷退避,躲回房间紧紧关上了门。
苏晴正在后院和阿杨确认新一批花苗的栽种位置,听到动静冲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彻底的混乱。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崩断,带来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随即,一股冰冷刺骨的巨大恐惧,如同最粘稠的沼泽,从她脚底逐渐蔓延至头顶,死死攫住了她的口鼻——客人食物中毒!蘑菇中毒!
这几个字带着千斤重量砸下来。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不仅是天价的赔偿和无法推卸的责任,云烬居这一年多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口碑、信誉,乃至她自己刚刚在这里重建起来的那份脆弱却真实的生活秩序,都可能在朝夕之间,轰然倒塌,被毁得干干净净。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她嘴唇失去了血色,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大脑在空白之后开始以近乎燃烧的速度飞转,各种糟糕的可能性、处理流程、法律条款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却又搅成一团乱麻。
沈阿丽的脸色也变了。她下午确实远远瞥见这几个年轻人提着篮子出门,也看到了那本色彩鲜艳得有些不真实的英文蘑菇图鉴。她心里当时还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觉得这些大城来的有钱孩子真是“太闲了”,拿着外国的书来对中国的山,能对得上才怪。
那书上的菌子颜色鲜亮得像是塑料模型,跟秋溪镇山里那些灰扑扑、褐乎乎、需要世代经验才能辨别的野菌,完全不是同一个体系的东西。她以为他们只是摘着玩,拍拍照,毕竟没见他们拿到厨房来询问——按照常理,真想食用,总该问问本地人。她当时便把那一丝隐约的不安压了下去,没再多想。
此刻,看着眼前这因误食毒蘑菇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中毒症状,懊悔和后怕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后背。她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上前,试图靠近那个瘫倒在地、挥舞四肢的男客,想查看他的瞳孔和脉搏状态,却差点被他一脚蹬到。
“苏总,”沈阿丽退回苏晴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焦急,“我下午看见他们出去了……可他们拿的是外国书,我以为……以为他们只是随便出去玩玩。是我的疏忽……”她主动承担了责任,尽管这责任并非全在她。
相比之下,董安还算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他正试图用温和但坚定的声音安抚那个“看见蛇”的男客,试图引导他起身坐到椅子上,但收效甚微。
董安没再犹豫,而是猛地转头看向苏晴,语速急迫却清晰:“苏总,这是典型的毒蘑菇中毒,已经产生严重幻觉了!得马上送医,洗胃、解毒,耽误不得!我这就打镇卫生院的急救电话!可是……”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蜿蜒的山路,“山路远,救护车上来再下去,时间恐怕……”
“等救护车来不及!”苏晴清晰甚至有些冷冽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弥漫的恐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环视四周,目光迅速掠过每一张或惊慌或焦急的脸,指令如同经过演练般一条条清晰吐出:
“阿念,你去开车!把你的越野车开到门口!”
“陈叔,小董,阿杨,帮忙!小心别被他们伤到,赶紧把他们三个都扶到阿念车上去!”
“阿丽,你留下!立刻去准备一些温热的黑加仑蜂蜜茶和茶点,给其他受到惊吓的客人送去。明确告诉他们,有三位客人误食山菌不适,已紧急送医,请大家不必惊慌,留在房间或公共区域休息即可,云烬居会确保大家安全。”
“小虞!”她看向闻讯赶来、脸色发白的小虞,“你马上回办公室,用最醒目的字体打印紧急公告,内容就是严正警告:请所有住客切勿私自采摘、食用山中任何野生菌类!生命健康,切莫儿戏!多打印几份,立刻贴在民宿入口、餐厅门口、每层楼的布告栏,每个公共区域的显眼处!现在就去!”
再没有半分迟疑,没有时间去害怕或抱怨。在经历了独自决策装修风格、协调扩建、应付各种琐事与突发状况的这一年多后,某种被磨砺出的、深藏于内的决断力,在此刻的危急关头顶破了一切柔弱与犹豫,支撑着苏晴迅速掌控了局面。她不再是那个初来时带着创伤、需要被庇护的年轻女子,而是必须为这一方天地、为所有人负责的“苏总”。
董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配合着身材敦实、力气不小的陈叔,以及虽然沉默但手脚稳当的阿杨,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三位陷入幻觉的客人。
过程并不顺利,看见“蛇”的那男客对任何靠近的人都充满攻击性的恐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劝带架才把他塞进车里并系好安全带。他的幻觉却显示,他终于被终极“蛇王”(安全带)制服。他放弃了抵抗。
与“活龙”对峙的粉头发女孩,继续吼着“我就快被它缠死了!喘不上气……”系上安全带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终于被“龙”吞进了肚子,反倒消停了几分,转而变成一脸的生无可恋。“这龙的肚子里真不好闻啊……”
而那位依旧与三十五个“小人儿”搏斗的男客力气奇大,好在那么多“小人儿”已经让他挣扎得太久,身上剩下的力气已无法再踹翻董安。
总算将三人勉强控制住。院门外,阿念的越野车已精准倒转,发动机低吼着,车灯切开浓稠的暮色。
“晴晴!”阿念从驾驶窗探出头,她的一头短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但暮色与混乱中,她的目光却异常锐利,“晴晴,镇卫生院的路我熟!让董安跟我一车,路上有个照应!你必须留下主持大局!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随时联系!”
苏晴重重点头。她看着董安重新检查了每个人的安全带,自己也利落地钻了进去。阿念没有丝毫拖沓,车窗升起,方向盘一打,车轮碾过门前略显颠簸的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车头一沉,猛地加速,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载着病患、焦虑和希望,一头扎进山林与夜色交织而成的暮色中,朝着镇卫生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白色的尾灯迅速缩小,变成两点闪烁的光斑,最终被弯道和树木吞噬,彻底消失不见。
院子里陡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晚风吹过老梨树的沙沙声,以及陈叔和阿杨帮忙后微微气喘的声音,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惊恐气息。
苏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微凉的山间空气,再缓缓吐出。那冰冷的气息压下了她喉咙里的颤抖,也强迫着她那依然狂跳的心脏试着一点点恢复该有的秩序。
她知道,远去的越野车承载着第一波危机,而留在原地的云烬居,此刻才是她真正的、必须稳住的“战场”。住客人们的情绪需要安抚,潜在的恐慌需要遏制,整个民宿的秩序需要尽快恢复,更重要的是,这一事件的后续处理,只是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扫过院子,沈阿丽已快步进了厨房,小虞的身影也消失在通往办公室的回廊。陈叔和阿杨正在二楼默默收拾着观景走廊里被撞翻的桌椅。
苏晴再次做了个深呼吸,挺直了脊背,做好了迎向“新战场”的准备。
前路难料。
夜色,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