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安家1
日子像山中溪水一样,慢而确定地向前流淌。苏晴开始习惯在清亮的鸟鸣声中醒来,每天外出散步时她会学着辨认后山的植物.
村长林宝生特意抽时间带她沿着山路把林家村走了一遍,一路上还教她,带着特殊清香的鱼腥草挖出根来凉拌最是开胃;贴着地皮长的车前草,采了晒干能煮一壶清火的茶;胖墩墩的牛肝菌,也叫见手青,美味但微毒,是好东西,但也是‘闹人精’。
那些她曾在北桓精品超市冷柜里见过的、价格不菲的各种“有机野菜”,在秋溪镇的山山水水里于路边石缝间俯拾皆是。
路过一片树林时,村长林宝生指着一棵栎树下星星点点的青头菌对苏晴说:‘瞧见没?菌盖青绿像锈了铜,这可是林烬小时候最爱吃的。采的时候手要轻,捏着菌柄根部慢慢旋上来,别把菌塘扯坏了,来年它还从这儿发。”他说着俯身示范,粗糙的手指灵巧地一捻,一朵完整的菌子便落在掌心。
“菌塘是什么?是指蘑菇的家吗?”苏晴问。
“这么说也成。”林宝生直起身,把那朵青头菌轻轻放进苏晴挽着的塑料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更准地说,‘塘’是它年年都回的老窝、根据地。你瞧见的,表面上或许只是这儿的一片土、一截老树根,但那地底下其实还连着咱们看不见的千丝万缕的菌丝网。”
村长林宝生用脚尖极轻地点了点那片长蘑菇的地,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慎重:
“咱们采山货,必须得认这个‘塘’。手要轻一点,给它留下再生的根,明年、后年,它还会照时照点地冒出来招呼你。要是图省事,连泥带根一锅端,那就是绝户的采法,断了后路,也坏了大山的规矩。”
苏晴若有所思点点头。
“村长,我记下了。可这遍地的蘑菇,怎么分辨哪些能摘,哪些不能摘?”
“你就记住,要是那菌子颜色太艳、长相太怪的,多半有毒,可不敢乱碰。这山里的规矩,老祖宗拿命试出来的,可得记牢了。你才刚来没多久,要花好长时间才能认清它们。反正,你要不确定,随时来问我就成。”
林宝生这热心本是实打实的。他和林烬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心里把林烬当亲兄弟,自然就把苏晴当自家弟妹来照应。可这份过心的热忱,落在有些人眼里,就变了味道。
先是林宝生的媳妇董阿巧,闷声不响地收拾了几件衣裳,抱起小女儿就回了邻近董家村的娘家。林宝生去接了两回,人都没见着,只捎回来一句硬邦邦的话:“村长忙着招待城里来的妹妹,咱不碍眼。”
这话像颗酸涩的果子,在村里几个闲人嘴里嚼出了味儿。
这天午后,陈叔去村口小广场边上修整他那小片花圃,就听见广场凉亭里,几个端着手机“隔墙对决”打电子麻将的老伙计,嘴上也没闲着。
“碰!嘿,宝生这小子,最近往秀云老宅跑得可真勤快。”
“东风!那可不,城里来的姑娘,水灵哟。又是教认菜,又是帮忙跑手续,比自家媳妇还上心。”
“三条!啧,也难怪阿巧回娘家。年轻寡妇门前,是非多嘛……和了!清一色!”
一阵嗡嗡的哄笑顺着风飘过来。
陈叔手里的花锄“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他直起身,脸膛涨得通红,几步就跨到凉亭边,嗓门像炸开的旱天雷:
“放你们娘的狗臭屁!”
亭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几个老头捏着手机,面面相觑。
“宝生那是为啥?那是替他发了个烧就怨没了的兄弟尽一份心!你们这些老梆子,黄土埋半截了,嘴里还不积德!人家姑娘刚没了丈夫,捧着骨灰千难万难回到咱这儿,是来寻个着落,不是来听你们喷粪的!”
陈叔气得手指头都在抖,挨个点过去:
“你,当年你爹瘫在炕上,是不是秀云妹子隔三差五送吃送喝?你,你家小子当初上学凑不齐学费,是不是林烬他娘从坛坛罐罐里倒出钱来塞给你婆娘?林家这一门,对咱村哪家有亏欠?现在人家遭了难,留个媳妇在这儿,咱帮衬不起就算了,还背后编派这些猪狗不如的话,良心让狗吃了?!”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往后我再听见谁嚼这种舌根,别怪我陈贵年的锄头不认得人!都滚蛋,别脏了这地儿!”
几个老头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收起手机,灰溜溜散了。陈叔余怒未消,弯腰捡起花锄,却看见苏晴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老宅的院墙边,手里还捏着那把浇水的小壶,脸色惨白,静静地望着这边。
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带着午后的燥热。陈叔张了张嘴,想宽慰两句,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朝苏晴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苏晴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院子,那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能被风吹走的叶子。
陈叔心里堵得厉害。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出了口,就像这山里的风,钻过石缝,爬过墙头,止不住了。
“老陈,跟那些糊涂蛋生这么大气,不值当。”万阿姨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她显然也听见了刚才的风言风语,眉头紧蹙着,但语气比陈叔沉静。她给陈叔递了碗刚在自家晾凉的冰糖山楂茶,“喝一口,顺顺气。气大伤身,还正好让看热闹的瞧了笑话。”
陈叔接过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火气下去了些,但还是闷声道:“我就是听不得!秀云妹子一家……”
“我晓得,我都晓得。”万阿姨拍拍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村长家院子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光骂解决不了根子。这风言风语,一半是闲人嚼舌,另一半……怕是出在宝生家里。”
陈叔一愣:“你是说阿巧?”
万阿姨点点头:“阿巧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性子直,耳根子也软。宝生为了帮衬苏姑娘,跑前跑后顾不上家,外头再一起哄,她心里能没疙瘩?这一赌气回了娘家,话柄不就落下了?”
她顿了顿,拄着拐杖的胳膊微微用了用力,像是下定了决心:“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得让宝生送我上一趟董家村。”
陈叔有些诧异:“你去?”
“我去最合适。”万阿姨脸上露出那种历经世事的老练与笃定,“我跟董家老一辈还能说上几句话。有些话,他们年轻人脸皮薄,不好说透;有些理,他们年轻人火气旺,未必能掰扯清。我去找阿巧拉拉家常,把这里头的关节、林烬的情分、宝生的难处、还有苏姑娘的为人,一样样跟她讲明白。心结解了,媳妇自然愿意回家。只要他们自家屋里和和气气,外头那些没影子的闲话,没了由头,还能翻起什么浪?”
万阿姨看着陈叔渐渐舒展的眉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再说了,苏姑娘是秀云托付给咱们村的人,咱们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这份委屈。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阵急风拂过小广场,这山里的风虽然止不住,但总有人,愿意去那风口上,试着把歪了的树苗,给正一正。
万阿姨的主意虽听着稳妥,可人算到底不如天算。她让林宝生开着那辆旧面包车送她去董家村,本想着私下里把道理说透。谁知话才刚开了个头,一直闷声不语的董阿巧突然就炸了,仿佛连日来的委屈、猜疑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终于找到了出口。
“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董阿巧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抱起孩子就往外冲,“你们林家村合起伙来欺负人!我现在就回去,我倒要当着全村人的面问问,到底谁才是他林宝生的老婆!”
这劲头,谁也拦不住。
当天下午,就在苏晴蹲在菜畦边上正跟陈叔学怎么给番茄掐侧枝的时候,院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董阿巧抱着哭闹的孩子,径直冲到了院子中央,脸上泪痕交错,头发也有些凌乱。她也不看旁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泥的苏晴,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整个村子的宁静:
“苏姑娘!城里来的大小姐!你行行好,放过我们一家吧!”
“扑通”一声,她抱着孩子就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起来:
“我求求你了!你别抢我男人!宝生他是个实在人,经不起你这么勾着啊!你没了丈夫心里苦,我知道,可你不能来拆我的家啊!我和娃儿以后可怎么活啊……”
孩子被吓得哭声更大。这动静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砸下巨石,左邻右舍、路过村人,几乎瞬间就围拢到了林家老宅院墙外,踮着脚,探着头,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围观。这场面,可比小广场上的闲话刺激百倍。
林宝生满脸通红地进到院子里来,想上去拉自家媳妇离开,却被董阿巧一把甩开:“你别碰我!你先去伺候你那城里妹妹啊!”
“你到底在发哪门子神经啊,阿巧,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林宝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额头青筋直跳,嘴唇哆嗦着,别的话再也挤不出来。
堂堂一村之长,此刻被自家的家务事缠得狼狈不堪,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陈叔也气得浑身发抖,想上前理论,却被万阿姨死死拽住胳膊。万阿姨脸色更是难看,她没想到董阿巧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也绝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最撕破脸、最不体面的方式,把“家丑”摊在全村人眼皮子底下。
此时任何长辈的呵斥或道理,在震天的哭嚎和幼儿的啼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所有的目光,或同情、或好奇、或鄙夷、或纯粹看热闹,最终都落在了苏晴身上。这个从城市来的、一直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年轻寡妇。
苏晴呆呆站在那里,最初的惊愕过去后,脸上那层脆弱的苍白反而慢慢褪去。她缓缓地、仔细地在旁边桶里洗净手上的泥土,又用挂在篱笆上的旧毛巾擦干。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出奇,与现场的混乱嚎哭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走向坐地哭喊的董阿巧,而是走到院子角落,提起那个惹来一切是非的、装着野菜和蘑菇的塑料菜篮子,把它放到董阿巧面前。接着,她又回屋,拿出了婆婆林秀云留下的那本塑封皮笔记本,也轻轻放在菜篮子旁。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董阿巧,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却奇异地让董阿巧的哭嚎顿了一顿,也让院墙外的嘈杂低了下去。
“阿巧姐,”苏晴叫她,语气里听不出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清晰的决断,“这篮子菜和蘑菇,是我和村长一起摘回来的。这本子,是我婆婆留下的林家村‘风物志’。宝生哥只是让我沿着路熟悉了一下你们生活的土地,把我婆婆本子里记下的吃食装进了这个菜篮子里。”
“我和林烬,是在北桓认识、来这里结了婚的。可我俩在北桓的‘家’,已经没了。因为林烬没了,那个‘家’就散了。林家村是林烬的根,是他长大的地方,但不是我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最后回到董阿巧脸上。
“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看上了谁家男人。是因为我婆婆,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意,给我留了这条后路,给了我一个能重新开始的地方。我敬重她,也敬重和林烬有关的一切,包括宝生哥这份念着旧情、像兄长一样的照应。”
“今天你这一闹,那我们就干脆把话都摊开了说。”苏晴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毫无暖意,“把大家心里猜的、嘴里传的,都摆出来。我今天就把话摆在这儿:我苏晴,站在这院子里,凭的是林烬妻子的身份,凭的是婆婆林秀云白纸黑字的托付。我做的事,是对是错,天知地知,我自己知道。”
“至于别的,”她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宝生,又看向渐渐止住哭声、有些发愣的董阿巧,“那是你们家的日子,我一丝一毫都没想过,也永远不沾。从今往后,宝生哥不必再为我家的事费心,免得,说不清。”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弯腰抱起那个篮子和笔记本,转身走进了堂屋,关上了门。把一院的死寂、尴尬、震惊,以及尚未完全消散的哭闹余音,全都关在了门外。
阳光照在菜畦上,番茄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一场风暴来得猛烈,去得突兀,只在院子里留下一个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的董阿巧,一个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林宝生,和一村被这年轻寡妇突如其来、却又斩钉截铁的“亮相”震得说不出话的看客。
陈叔和万阿姨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刚才那一刻,不再像没扎根的小树了。倒像棵被狂风狠狠刮过,反而把根须更深地扎进石缝里的黄花连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