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印章3
走出迷魂山谷的瞬间,世界再次剧变。
如果说迷魂山谷只是情绪的沼泽,那眼前的“遗憾断崖”,简直就是情绪的尸山血海。
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弧形悬崖边缘。
悬崖之下,不是深渊,而是一片翻涌的、由暗红色粘稠液体构成的“海洋”。那些液体中,浸泡着无数扭曲的、半融化的形体——有些还保留着人形,有些已变成纯粹的痛苦扭曲式雕塑。
猩红海面上,矗立着数以千计的“柱子”。
每一根柱子,都是一只完全体的失意魔——它们不再是迷魂山谷里那些模糊的阴影,而是有着清晰轮廓的怪物。
每一只都有三到七米高,身躯内部最坚硬之处是不断跃动着的黑色“遗憾内核”,表面布满不停开合的眼睛和嘴巴。那些嘴巴在无声地嘶吼,喷吐出或黑色或暗红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浊臭,并露出可怕的长牙和黑漆漆的巨大手臂。
而在所有柱子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搏动着的暗红色核心。它像一颗畸形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断崖震动,让海面掀起粘稠的浪涛。
“那就是一处千年凝结的‘遗憾枢纽’。”羽老压低声音,指着那颗核心,“所有失意魔的力量来源,也是这片区域情绪污染的源头。如果能摧毁它,断崖就会崩塌——老夫要去的那个平行世界通道就能在此打开!”
羽老说着开始卸下腰间那些瓶瓶罐罐,并开始进行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神奇组装。
“一旦开始攻击,你们只有五分钟。”羽老快速说道,“老夫会用‘一次性无垠层破界筒’轰击核心,制造一次大范围的失意魔情绪紊乱。这‘五分钟’里,失意魔的群体连接会被暂时切断,它们会陷入混乱。但五分钟后——”
“它们会集体反攻?”林烬接话。
“对。”羽老点头,“所以你们要在五分钟内,尽可能多地清理掉外围的大家伙。等它们恢复连接,力量就会太大太强,不大容易消灭了。”
羽老组装完毕——那是一根通体银灰、预期力量令人浮想联翩的诡异金属筒,筒口已对准了远处的‘遗憾枢纽’核心。
“小友们,准备好了吗?”羽老问。
香菇小队四人并排站立。
虎子把蟹爪兰放进随身的小挎包里,随之把双刃交叉置于胸前,刃身流转着金色的时间轨迹。
老赵蹭了蹭鹦鹉莫语的头,手中的音叉一左一右,周身荡漾着橙色的声波涟漪。
小优将解构弩平举,弩身亮起银蓝色的结构分析网格,头顶的青蛙预感到前路艰险,已跳进了制服的口袋里,只露出蹬大的眼睛,连带着一声“咕呱!”。
林烬则把三相戟顿地,三色光芒如旌旗般展开。铁绳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战吼。
“好,小友们。老夫要开始倒计时了!”
“三……”羽老开始倒数。
虎子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从自行车升级成摩托车时第一次握住摩托车把手听引擎嘶吼时的感觉。
“二……”
老赵想起了年轻时舞台上第一束追光打在身上时的灼热。
“一……”
小优想起了梦中第一根反重力钢丝绷紧时的完美张力。
“零!”
羽老扣动了扳机。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超出了灵体能够接收的频率范围。
众人只看见一道纯粹的白光从筒口射出,跨越数千米的距离,精准地轰击在那颗暗红色核心上!
时间静止了一瞬。
林烬想起了,自己死去那一刻,天地倒转。
然后——
咚!!!!!!
那是整个断崖的“心跳”被强行打断的声音!
暗红色核心表面炸开无数裂痕,从中喷涌出混杂了所有负面情绪的、虽是彩色却极令人作呕的混合光流!那些光流像失控的血管,在空中疯狂倾吐。
与此同时,海面上所有的柱形魔体——所有完全体失意魔——同时发出了真正的、震耳欲聋的哀嚎!
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表面的眼睛和嘴巴失控地开合,喷出的黑红浓雾变得杂乱无章。原本严密的“群体连接网络”,在这一刻出现了预期的断裂点。
“就是现在!”林烬吼道,“上!”
四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断崖之下!
第一波,三只失意魔从左侧扑来。它们挥舞着巨大的手臂,朝他们伸出带着黑气的利爪。
虎子冲在最前。双刃划出两道交错的金色轨迹——“死亡配送路线·双线并单”!
那三只失意魔的动作突然“卡顿”,它们的攻击路径被强行修改,撞在了一起!
老赵紧随其后,音叉重重敲击在一起——“怀旧金曲·难忘今宵”!
他音叉上的橙色声波不是攻击,而是“引导”——将那三只撞在一起的失意魔的“遗憾频率”,强行调谐到同一个波段!
于是它们开始……内讧。互相撕咬,互相指责“难忘今宵·你为什么抢我工作?”
小优的解构弩射出银蓝波纹——“暴力破拆·承重柱识别”。波纹扫过,精准找到了每只失意魔身躯最脆弱的应力集中点。
林烬最后补刀。
三相戟横扫——“秩序审判·禁止互害”。
戟光过处,三只失意魔同时僵直,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作三颗拳头大小的“遗憾结晶”。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第二波,五只失意魔从右侧涌来。
这些更麻烦——它们由“爱情背叛”的意志构成,攻击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会勾起人心底最隐秘的猜忌。
“换阵型!”林烬喝道。
小优踏步上前,解构弩连射——“精确解构·情感逻辑漏洞”。银蓝波纹在空中交织成网,网住了那五只失意魔喷吐出的精神污染体,并开始高速分析其情感逻辑的悖论。
“找到它们漏洞了!”小优冷静报告,“第三只,其‘被背叛’的记忆时间戳与行为记录矛盾,系自我虚构。”
老赵音叉转向——“震魂调律·真相揭露”!声波强行灌入,几只失意魔开始痛苦地扭曲,反复嘶吼“是我先离开的……是我先离开的……”
它们的存在根基被动摇,开始崩溃。
虎子双刃回旋——“时间规划·错峰攻击”!她不是同时对抗五只,而是为每只规划了“攻击间隔”——于是五只失意魔的利爪总在毫厘之差间错过攻击点,甚至开始互相阻碍。
林烬将三相戟刺入地面——“静谧领域·强制冷静”!以戟为中心,半径百米内的所有情绪波动被强行压制。数百只失意魔的动作骤然迟缓,眼中的疯狂被短暂的迷茫所取代。
“就是现在!”虎子喊道。
她和老赵同时出手。
双刃切断时间线,音叉震荡存在根基。数百只失意魔几乎同时发出脆响,数不清的情绪结晶“哗啦啦”落地。
第三波,来了。
不是几十只,而是剩余的那四五百只。
它们从粘稠的猩红海面中爬出,从崖壁间跃起,从空中相互凝聚——失意魔的群体连接,即将重新恢复!
“五分钟到了!”羽老在远处高喊,“小心!它们要合体了!”
话音刚落,那四五百只失意魔突然同时静止。
然后,它们开始……互相融合。
三只合成一只,九只合成一只,几十只合成一只……短短五秒,四五百只普通失意魔,快速融合出十二只庞然巨物!融合体表面浮现出数百张模糊痛苦的面孔,体型虽巨,但动作却因个体巨大导致行动上出现不协调的卡顿。
聚合失意魔的身躯由多种遗憾情绪混杂构成,表面不再仅仅是眼睛和嘴巴,而是不断强行播放起人生最痛苦片段的视觉投影——车祸现场、病床告别、面试失败、婚礼逃亡……视觉污染,精神污染,情绪污染,重重攻击!
“这怎么打?!”虎子声音发颤。
林烬盯着那十二只巨物,大脑飞速运转。
“小优!”他喊道,“分析结构!找共同弱点!”
小优的解构弩疯狂扫描,灵通屏幕数据流瀑布般滚动:“正在分析……检测到高强度情绪共振……它们共用同一个‘痛苦共鸣网络’……网络节点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颗仍在喷涌彩色光流的暗红色核心。
“核心!”小优喊道,“它们的力量来自背后那颗‘遗憾枢纽’处的核心!只要核心还在搏动,它们就能无限续力!”
林烬瞬间明白了。
“虎子!老赵!”他吼道,“为我开路!我要冲过去!”
“你疯了?!”老赵瞪大眼睛,“那里被十二个大家伙挡着呢!”
“所以才要你们开路!”林烬三相戟光芒暴涨,“虎子!小优!给我规划路线!避开所有直接攻击点,直取核心!”
虎子和小优的瞳孔中数据流一起狂飙:“路线规划中……”虎子极力观察,小优则计算十二只巨物攻击模式……脑中模拟其运动轨迹……与虎子的最佳路径选择共同生成一副三维路径图……“我们有了!”
一张由银蓝光线构成的立体路径图,立刻投射在所有人视线中。
那是一条曲折的、险象环生的路线,需要精确到毫秒的时机把握,需要队友用生命去创造跳跃的空隙。
虎子咬紧牙关:“香菇哥,我来制造‘时间窗口’!”
老赵大笑:“老子给你们配BGM!”
“铁绳!”林烬低头,“跟紧我!”
黑狗铁绳大声咆哮着,身躯开始膨胀——眼见着就变大了,灵体密度也随之急剧提升,毛发根根竖起如钢针,顷刻间成为一只足以驮着香菇君闯关的巨犬。
“上!”
虎子率先为铁绳和香菇君开路。她双刃挥舞到极致,金色的时间轨迹不再是线条,而是一张笼罩战场的“时间调度网”!她强行修改了十二只巨物中六只的“攻击时序”,让它们的重击互相干扰、互相抵消!
老赵将音叉猛击在地,裂响未绝,整个人已单膝跪地,向着虚空轰出嘶吼——那不是歌唱,而是在将半生憋屈、不甘与愤怒,统统锻造成声刃!
“震魂绝唱•浮名荡尽骨作弦~~~~~~快意何须向青山!~~~~~~”每个字都像从灼烧的肺腑中剜出,裹挟着血气与灵魂的碎屑。“烈酒穿喉呼痛快~~~~~~今日,踏碎这遗憾断崖~~~~~~!”
声浪在音叉的共振中彻底实体化,化作一道灼目的橙红色冲击巨环,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竟将围拢的三只巨物碾得踉跄倒退!
小优解构弩不停射击,每一道波光之箭都精准命中巨物关节处的“结构脆弱点”,虽然无法直接摧毁它们,但能让它们的卡顿动作再度迟滞0.5秒——0.5秒,就是生死之别。
林烬趴在老狗坚实的后背上,巨犬铁绳踩着那条银蓝路径,开始了最后的冲锋。
铁绳腾挪跳跃,每一次扑击都精准撕裂试图靠近的巨手。
第一只巨物的利爪擦着香菇君的毒菌菇帽掠过,被烫伤了爪子。
第二只的口器喷出的酸液被老赵的音叉声波震散。
第三只的全息投影试图带来更多精神污染,却被小优提前解构了情感缺失的逻辑。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虎子强行让它们又慢0.5秒。
铁绳载着林烬如同在刀尖上舞动,在绝望的缝隙中穿行。
林烬看见了那些全息投影里的画面——有陌生人,也有……熟人。他看见了身为外卖员的虎子在雨夜极速狂飙,看见了一个头发灰白的歌手在空荡的酒吧里嘶吼,看见了一个比他还强大的在“控梦”构建中造出完美之城的建筑师却被酒精糊住了心神……
这些都是跟他一样被系统招募于此的采集官。他们来此只是因为他们与常人相比,都有一个在物质层几乎无用的,被叫做“控梦”的天赋……这个念头如尖刀般刺入他的思索路径。
失意魔会以“遗憾”为食。而“情绪采集官”,却是离“遗憾”最近的人。
“所以……”林烬明悟了一般喃喃道,“我们并不是在杀被叫做‘失意魔’的怪物。”
他一戟刺穿第七只巨物的膝盖,借力腾空。
“我们是在……超度没有心的情绪吞噬机!”
三相戟的光芒,从战斗的锐利,悄然转变。
多了一丝悲悯。
第八只,第九只……
路径图上的光点一个个熄灭,代表他和铁绳闯过了一关又一关。
终于,最后三只巨物挡在了他们和暗红核心之间。
而此时,虎子力竭,双刃光芒黯淡。老赵声带受损,咳出橙色的光粒。
小优解构弩过热,弩身通红。
铁绳身上多了十几道深深的伤口,但依旧龇牙低吼。
“香菇哥……”虎子嘶声道,“我们……快撑不住了……”
林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看见虎子眼中那个想穿裙子的女孩。看见了老赵心中那首没抄袭却也没人再想听的歌。看见了小优梦里那座永远建不成的空城。也看见了……自己冷冻舱里苍白的没再睁开眼的脸……
“够了!”
林烬借助铁绳后背的续力再度跃起,面向最后三只巨物,也面向那颗搏动的、丑陋的核心。
他将三相戟高举过头。
三色光芒不再分开,而是开始……融合。
秩序,静谧,锚定。
规则,安宁,存在!
“这一戟——”林烬的声音响彻断崖,“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回归。”
戟身光芒凝聚到极致,变成了一种纯净的、无法定义颜色的光。
“是为了告诉所有死在这里的同行——”
他几乎被铁绳后背的力量弹上了半空,戟尖从高处指向海面的暗红核心。
“你们的遗憾,我看见了!”
“你们的痛苦,我记住了!”
“现在——”他孤注一掷,如流星般冲向核心。
“安息吧!”
三相戟,终于从空中下落,直直刺入那颗畸形的心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并不存在。
戟尖刺入核心的刹那,世界失去了声音。
不是寂静,而是所有的声音——失意魔的哀嚎、粘稠海洋的翻涌、队友的呼喊、甚至灵核自身的搏动——全都被一种更本源的东西吞噬了。
那颗暗红色的、搏动了千年的“遗憾枢纽”,先是向内收缩。
收缩到极致,变成一颗漆黑的小点。
然后——
绽放。
没有爆炸的巨响,没有冲击的气浪。
有的,只是一道光。
一道来自三相戟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颜色的光。它像所有遗憾被同时谅解时的叹息,像所有执念被同时放下时的轻盈,像所有未竟之事被画上句号时——无需赞叹的“圆满”。
这道光以核心为中心,向四周无声地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由遗憾结晶构成的巨物,开始……一一消融。
释然。
这两个字,以最直观的方式,席卷了整个遗憾断崖。
虎子跪倒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双刃。刃身上,那些金色的时间轨迹开始重组,不再是“配送路线”,而是……“人生地图”。一条条分岔路,一个个选择点,最终都指向此刻——指向这个终于承认自己是女孩、并决定为此而活的灵魂之上。
她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老赵握着音叉站立,咳出的不再是光粒,而是一串……内心的音符。金色的、轻盈的音符,在空中组成了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旋律——属于他自己的旋律。他终于明白,当年他抄袭的不是歌词,是“想要被爱”的渴望。而现在,他不需要再抄袭任何人了。
小优的解构弩“咔嚓”一声,彻底报废。但他毫不在意。因为他的“眼”中——那数据流狂飙的瞳孔里——正在重建的,不是“天空螺旋城”,而是一座更简单的、有歪斜烟囱并像云烬居一样带着菜园和山丘的屋子。不完美,但……可以住得下他和他的所有新队友。
铁绳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毛发重新变得乌黑柔顺。它仰天长啸,身体恢复成正常大小。它那吼声里不再是战意,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羽老站在远处,扔掉了已经没用的战备马甲,只有后背的一对白翅膀完全展开,任由那道“释然之光”冲刷自己保养了两千多年的鸡翅膀。他胸前的计时器已停止跳动,留在脚边的瓶瓶罐罐已在那道释然之光里全部化为齑粉。但他笑了,笑得泪都流了出来。
“吾主啊……”他喃喃道,“您看见了吗……这就是……极致遗憾被终结时的……释然啊!”
而林烬。
他站在光的最中心。
三相戟还插在已完全转化的核心中。那核心不再是暗红色,而是一颗纯净的、透明的晶球,里面流转着所有被超度的遗憾记忆。
林烬的灵核,也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不,那不算是真正的风暴。
而是一场内在的“清算”……那道“释然之光”在逼迫他面对最后一样东西——不是苏晴可能会爱上别人的恐惧,不是肉身被占据的恐慌。
在他脑际流过的是无数个“我本可以”……
如果他当初没有北上求学选择建筑系?
如果他毕业前没去曼斯马特实习?
如果他死前回了苏晴的短信?
如果……
无数个“如果”的平行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每一个“他”,都过着不同的生活,有的还好,有的挺糟,但……都还活着。
而他眼下的现实是,属于这一平行世界的他在物质层死去了。死于一连串的巧合、错误和无可奈何,然后坠入物质层之外的层界后,他变成为了一名“情绪采集官”。
“承认吧。”那个声音又来了,但这次不是诱惑,而是……慈悲,“承认你已经死了。承认你回不去了。承认你爱的人会继续生活——没有你。”
林烬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了苏晴。不是幻象里的苏晴,而是真实的、在云烬居院子里浇花的苏晴。她哼着歌,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很平静。
他看见了陈浩。在律所熬夜整理卷宗的陈浩,偶尔会看向窗外,想起某个雨夜和某个朋友,看看手机相册里苏晴的照片,然后发会儿呆,继续返回自己的工作。
他看见了母亲林秀云。在镜像层的云烬居里,正眉飞色舞地跟客人吹牛:“我儿子?那可是单枪匹马捣毁失意魔老巢的英雄!”
他也看见了眼前的虎子、老赵、小优,看见了铁绳和所有队友们的契伴。
最后,他又看向了自己。
冷冻舱里躺着的那个自己,那个已经苍白且空洞的躯壳。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灵核深处,对着那个冷冻舱里的“自己”,轻声说了句:
“再见。”
也许不是永别。但要“正式告别”。
承认那段人生已经结束。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香菇君。是情绪采集官LJ8215。是这支小队的香菇队长。还是……一个在无垠层找到了新使命的灵魂。
林烬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眼中再无疑惑。
明悟的瞬间,三相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再是秩序、静谧、锚定的三色分离,而是一种混沌初开般的纯净白光——它包容一切颜色,又超越一切颜色。
透明晶核在这光芒中彻底溶解,化作亿万光点,再度汇入那道席卷断崖的释然之光中。
光,开始向上奔流。
不是扩散,而是升腾。
如同一道逆行的瀑布,从断崖之底冲向无垠层那永恒虚无的“天空”。
光流所过之处,粘稠的遗憾之海蒸发殆尽,露出下方从未见过的、闪烁着星尘般微光的古老岩层。
断崖在崩塌,但不是毁灭性的坍塌。那些构成崖壁的、积累了千年纪元的遗憾结晶,正在一层层剥落、净化、化作轻盈的光尘,加入那道上升的光河。
羽老猛地抬头,翅膀激动地颤抖起来:“通道……老夫等了两千多年的通道终于要打开了!”
在光流奔涌的尽头,无垠层那原本虚无的“天幕”,开始泛起涟漪。
不是裂开,而是浮现。
就像原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被长久遮蔽——一道巨大的门正在流光中显现。
门内是一片神秘的、蕴藏着无穷生机与可能性的混沌光海,隐约有仙鹤清唳、钟磬和鸣之声跨越维度传来。
仙界之门。
羽老痴痴地望着那扇门,两千多年的漂泊与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得见归途。
而在地面上,释然之光的冲刷已达到了顶峰。
林烬感到自己的灵核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蜕变。那些纠结的、疼痛的、不甘的情绪纤维,被光流温柔地梳理、抚平、重新编织。一种前所未有的“轻”与“定”,在他灵体深处扎根。
他拔出了三相戟。戟身的光芒渐渐收敛,但质地已彻底改变——它不再是一件“兵器”,而更像一种“权柄”的象征,它如同他灵核的一部分,正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且与他的灵核进入深度的共鸣。
他转身,看向队友。
虎子已经站了起来,她手中的双刃不知何时合二为一,化作一柄修长的、刃身刻着纹路的“时之刃”。她擦干眼泪,眼神清澈坚定。
老赵的音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枚悬浮在他掌心、自行鸣响的“心音徽章”。每一次震动,都漾开令人心安的情绪涟漪。
小优……小优手中什么武器都没了,只剩屏幕碎裂的灵通。但他周身荡漾着一层银蓝色“认知场”,目光所及之处,无垠层的万物结构自动解析、重组。他远远看向林烬,微微点头。
铁绳走到林烬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黑狗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发光的金色竖痕。荧光蘑菇们也全部复刻,小心翼翼从铁绳头顶的黑色毛发中重新站起,带着各自头上的金色竖痕开始翩翩起舞
他们都“进阶”了。不是系统认定的等级提升,而是生命本质在极致释然中的自我跃迁。
就在这时——
“哎哟我去!”
一个陌生的、带着惊慌和茫然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空间扭曲的波动,在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标准九阶黑制服、浑身像素马赛克还没完全凝实的年轻采集官,和一个同样外表马赛克、但能看出是鸭子轮廓的契伴,被释然之光的余波“震”出了隐匿状态,狼狈地滚倒在地。
那采集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扶正了一下歪掉的制服,他的契伴鸭子则“嘎”了一声,扑棱着像素翅膀蹲在了他脚边。
年轻采集官一眼就看到了悬浮在空中的仙界之门,又看了看林烬四人,以及他们明显不凡的气场,再看了看激动得羽毛都在发光的羽老,年轻马赛克状采集官的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是……修仙飞升现场直播?!”他结结巴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抱起自己的鸭子契伴,连滚爬带跑到羽老面前,“老人家!前辈!神仙!带我一个!我也想去修仙!”
羽老从对仙门的痴望中回过神,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马赛克都没褪干净的小子,以及他怀里那只懵懂的像素鸭子。
“你是……”羽老眯起眼。
“我是九阶情绪采集官,编号QT9966,您可以叫我马力闲!这是我的契伴可达鸭‘嘎嘎’!”年轻采集官语速飞快,“我们刚才就在附近瞎溜达——啊不,是执行情绪元采集任务!突然就被一阵超级舒服但又超级强的光给震出来了!然后就看到你们这个修仙门,开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羽老,“前辈,我生前就爱看修仙小说,死后成天琢磨怎么在无垠层修炼,但系统根本没这功能!今天这绝对是缘分天注定!求您了,带我和我的可达鸭嘎嘎走吧!我们很乖的,吃得也不多——啊不对,我们不用吃饭!喝风就行!”
羽老看着马力闲,又看看他怀里那只居然在努力瞪大眼睛装出“我很靠谱”表情的像素鸭子,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缘分天注定’!”羽老翅膀一展,“老夫喜禽类,你这契伴是鸭子,与我有缘!这仙门既开,多带一人一鸭,有何不可?”
马力闲喜出望外,抱着可达鸭连连鞠躬:“谢谢前辈!谢谢前辈!嘎嘎,快谢谢老前辈!”
可达鸭:“嘎?”
羽老再次大笑,转身看向林烬四人,神色变得郑重而温和:“小友们,仙界之门已开。此乃万载难逢之机。你们……可愿随老夫同赴仙界?”
林烬与队友们对视。
虎子眼神明亮,但轻轻摇头。老赵咧嘴一笑,摊了摊手。小优平静地抱起双臂:“仙界生态未知,社会结构不明,风险系数过高。目前的无垠层,我们香菇小队尚有三十二万七千八百通宝的债务关联项,以及未完成的情绪采集使命。”
林烬上前一步,对着羽老深深一揖:“羽老,多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训练贷’我们还没还给您。仙界是您的归途,但不是我们的。我们在这里,还有事没做完。”
羽老则举起自己的灵通一把朝下扔给了林烬。
那屏幕上竟清晰显示着一行惊人的小字:
「万应楼经营权临时移交协议(待签署)」。
羽老看着他们,眼中闪过欣慰与了然。
“也罢,人各有志,灵各有途。”他洒脱地挥了挥手,“香菇君,那笔通宝,你们不必还了。那万应楼,老夫经营了五百年,也该换换手了。”
羽老笑眯眯地说道,“从今日起,万应楼交由你们四人——不,是你们‘香菇小队’代管。楼内所有资产、库存、客户关系,包括那套算账系统,都归你们了。你们欠下的那三十多万通宝,就当是给你们的第一笔流动资金,给未来的雇员发薪水吧!”
虎子倒吸一口气。老赵张大了嘴。小优已经想开始根据公开资料计算一下万应楼的资产评估值,但他灵通屏幕碎裂程度加深,查阅也像是出了大问题,只好就此作罢。
林烬眼眶发热,再次深深鞠躬:
“羽老……大恩不言谢。我等必全力以赴,料理好万应楼,后会有期!”
羽老笑着摆摆手,看向那扇光芒越来越盛的仙门,“时辰到了。马力闲小子,抱紧你的鸭子嘎嘎,我们启程吧!”
羽合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坠落、挣扎、体验了两千多年的无垠世界,又看了一眼林烬四人,以及他们身后那辽阔的、正在被释然之光净化的无垠层断崖。
“小友们,”他朗声道,“愿你们在这荒唐的规则里,修出自己的通天大道!”
说罢,羽老展翅,化作一道金光,裹挟着紧紧抱着鸭子、又兴奋又紧张的马力闲,投向那扇仙界之门。
在没入门内光海的最后一瞬,马力闲的声音隐约传来:“前辈,仙界有WIFI吗?我还想追《云烬居》的更新啊——!”
仙门缓缓闭合。
仙门隐去,光海消散。无垠层的“天空”恢复了那片永恒的虚无,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唯有原地残留的、令人灵核舒畅的“释然”余韵,以及断崖消失后留下的、一片平坦的、闪烁着微光的星尘平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良久,虎子——张新虎,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哽咽:“香菇哥……”
“嗯?”
“我们……”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灼灼,“我们能让所有的九阶情绪采集官……都看见彼此吗?不再被系统屏蔽成透明人,或者只是个模糊的马赛克,不再孤零零地死在某个角落都没人知道……”
林烬望向远方。
那里,是无垠层广袤而冷漠的疆域,是无数个像曾经的他们一样,在黑暗中摸索、在遗憾中挣扎的“QT9966”们。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焕然一新的三相戟。戟身微温,传来清晰的脉动,仿佛在呼应他灵核深处那个刚刚萌芽的、比“回归”更辽阔的念头。
“看见彼此……这事,我们能!”
林烬回答着,声音不大,却像一道誓言,钉入脚下的无垠层。
“既然万应楼现在是我们的了。”
他转身,看向队友们,眼中燃起的是与捣毁失意魔巢穴时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控梦者”与“构建”之间的火焰。
“那我们就用它,还有我们刚刚得到的‘释然’……给这个见鬼的系统,开一扇窗!”
铁绳带着它那一头荧光蘑菇,仰天长啸。
啸声中,再无遗憾。只有无尽的、待开启的新的可能,还有满地的,捡也捡不完的“释然结晶”。
以及,铁绳今日份的催眠直播,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