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契约2
苏晴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烬,你实习公司里那个文化艺术设计部的李芸今天又来我们画室了,以文化项目合作为由,暗示如果我不改变设计方案,我毕业展的评审就会‘很困难’……”
林烬握紧手机,眉头皱起。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无力与愤怒的窒息。
“晴晴,别怕,我……”
“我先去和导师沟通一下。”苏晴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她总是这样,在最难过的时候反而显得格外坚韧,“你忙你的,我先想想自己还能怎么处理。”
电话挂断,林烬胸口的憋闷却无处倾泻。
等忙完一天,再次回到实习生宿舍,倒在床上。
转瞬便沉入--林烬小屋。
他几乎是撞开了那扇门。
院子外的“不明物体”又多了,像一层油腻的雾霭。而院内,“云烬居”的客源规模赫然扩大了一倍!竟然开始排队了?!
母亲林秀云正指挥着不知谁家的大黄牛搬运桌椅。大黑狗铁绳焦躁地在他脚边打转,用头将他顶向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母亲的三位老友坐在一起。
控梦者年度偶遇?林烬纳闷。
好歹他们今日没有麻将,只一壶清茶。定睛细看,其中一人,正是林烬记忆里的万阿姨,而另外两人……
“金叔?”林烬怔住了。
老金的样貌比他记忆中苍老憔悴太多,身形淡得几乎要融入梦境的光线里,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烬儿你也来啦。”老金笑了笑,声音飘忽,“长成大小伙子了。”
林秀云回望老金,眼圈微红,却强撑着笑意说:“你金叔……他是来跟我们道别的。”
道别?!
林烬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金叔在现实中的生命差不多走到终点站了。这次梦中相聚,将是真正的永别。
“我这辈子,苦头吃得多,甜头尝得少。”老金的声音很轻,像梦呓,“还好有你们这些朋友,还有这梦里的一方天地,让我最后这段路,没那么难熬。秀云,你这‘云烬居’开得好,让我临走前,还当了回‘VIP’,热闹了一把……”
他的话带着调侃,却让林烬鼻子发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母亲这看似荒唐的生意,是这些被现实病痛折磨的灵魂,最后的喘息之地和告别沙龙。
母亲林秀云立刻语重心长:“儿啊,妈知道你想来说什么。可你看,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慢慢走向正规化、责任制合作。会有安保,有会计,各司其职,风险可控。”
“妈,你什么意思?”林烬摸不着头脑。
“就是我和我这些老伙计们要合伙运营‘云烬居’的意思啊。”林秀云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要吃什么。
“你看,我林秀云任董事长,负责场地和主要客户对接。万姐心最细,财务总监非她莫属。而我们足智多谋的老陈,我已聘他来当安保主管,主要负责协助铁绳驱逐不良灵体,维护正常秩序。”
林烬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道理都被堵了回去。
“妈实话实说,我就是为了钱,但也是为了人能活......”
林秀云看向自己的老友们,眼神里流露出林烬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哀伤。
“你金叔,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家底已被掏空。你万阿姨,类风湿,走路得拄着拐杖了,做什么都费劲。还有你陈叔……唉...说不出来了...他们三个老家伙,现实里几乎没什么指望,一身病痛。只有在这梦里,还能像个人样,跟我聚一聚。大家都已经这样了……你也要阻止我们‘再就业’吗?”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金憨厚地笑了笑,万阿姨则低头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安保主管老陈猛地站起身,低喝道:
“有东西!”
院门不是被撞开的,而是像水波般荡漾起来。两名身着墨色制服、面容模糊不清的“引渡者”悄然出现,他们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他们的目光温和却坚定地落在老金身上。
“时候到了,金万达,跟我们走。”
老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似早有准备,他对林秀云和万阿姨以及老陈和林烬都笑了笑:“我得走了。下辈子没丢了控梦的本事,要还记得彼此的话,我们有机会再一起玩吧。”
“老金……”
林秀云的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一切本该如此平静、哀伤而庄严。
但就在引渡者即将带走老金时,林烬看到母亲死死咬着嘴唇,拳头紧握,她本人那股执拗的、不屈的劲儿似乎又要爆发——她难道是想阻拦?
“妈!不要!”
林烬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阻止母亲做傻事。
然而,他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靠近,本身就成了对这场庄严引渡的干扰!
其中一名引渡者蓦然转头,“目光”重重落在林烬身上。
“生者,退避!”
没有多余动作,只一条闪烁着冰冷符文、由纯粹规则构成的惩戒之链凭空出现,瞬间缠住林烬的脚踝!
天旋地转!林烬立即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拖拽着向下坠落,穿透了表象层,狠狠砸入了光怪陆离之境——万象层。
他被那根冰冷的锁链牢牢禁锢在一条奔流不息的乳白色光路旁。
这光路,温暖而充满希望,他看见,老金叔那安详的身影,正随着无数类似的形态,缓缓融入光路,飘向远方,飘向永恒的安然......
林烬明悟。
他被原地禁锢,只能被迫目睹这庄严肃穆的景象,一切先前的认知都在思维中崩塌,重启。
林烬奋力挣扎起来,但锁链纹丝不动,反而传来灵魂被灼烧般的痛楚。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主动醒来!他所有的控梦技巧在这条惩戒之链前,全然失效!
他感受着自身精力如同沙漏般一点点消散。
他开始担心自己现实中的身体会怎样?
苏晴肯定还在等他……
巨大的恐慌一点点把他攫得越来越紧,几近窒息。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两个身影强行撕开空间,踉跄冲来。
那是老妈林秀云和大黑狗铁绳?!
林秀云面色苍白如纸,头发有点散乱,一手紧握雕刻木头时用的铁槌,一手拽紧黑狗铁绳后背的毛发。
他没看错,林秀云就是这样如怒发冲冠的女帅骑着狮子般的威武大黑狗,而她槌头上燃烧着的近乎生命本源的暖黄色光芒正是那冲破虚空的强光。
“儿子别怕,妈来了!”她嘶吼着,一槌一槌砸向惩戒之链!
“铛——!铛——!铛——!”
并非物质的巨响,而是规则的悲鸣。
锁链应声而断!
“嗷--呜--!”铁绳确认使命已达。
林烬猛地喘过气来,不再窒息。
“走!”林秀云抓住他,一把甩上黑狗的后背,他们三个以一种近乎燃烧虚空的方式,一同强行上冲......
现实,实习生宿舍。
林烬猛地睁眼,阳光刺眼。手机显示——上午十点半!
未接来电,未读短信99+...集团项目规划部的重要会议、导师的约谈……全部错过。
更糟的是无尽的虚弱和涣散,思维像一团乱麻。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狼狈不堪。
想起苏晴正独自面对压力,想起金叔那最终的平静与母亲的眼泪,想起冰冷的惩戒和庄严的乳白光路……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悲伤、无力与惊惧的后怕,如同冰水,将他彻底淹没。
梦与死的边界,原来如此残酷。而他鲁莽的触碰,险些让自己万劫不复。
那么,母亲林秀云,她究竟要付出怎样未知的代价,才会看清这重重梦界里的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