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蘑菇8

翌日，当林烬带着铁绳抵达指定坐标时，心里还揣着一丝微弱的期待——也许能见到同样穿着黑制服、同样满脸疲惫的“同事”，哪怕只是交换一个“原来你也这么惨”的眼神。

可眼前只有五团模糊的光影，以及光影旁一团更小的微光，想必那是他们各自的契伴。

不，这还不能完全形容成“光影”，他们其实根本没那么明显，他们更像是数据流打上的密集马赛克。人形与契伴的轮廓全都被粗暴的像素块覆盖，连灵核应有的微光都被过滤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林烬试图朝最近的一团“马赛克”靠近，刚靠近到大约三米的直线距离，灵通就震动起来发出猩红的警告：

【认知拓展活动规则：九阶采集官交互功能锁定，禁止相互靠近】

【建议：专注于情绪生态观察】

林烬愣在原地。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来不是没有同事，是这系统——这该死、精密、毫无人性的情绪采集界公务员体系——从一开始就用技术手段把每个新手都隔绝在了独立的实验房里。他们像被撒进大海的沙粒，明明身处同一片水域，却永远触不到彼此，无法交换任何一丝生存下去的经验。

他头顶的棕黑毒菇斗笠传来一阵微弱的凉意，仿佛在提醒他：你也是被观察的一部分。

“哟，都到齐了。”

一个带着独特沙哑音的说话声从高处传来。

林烬无需抬头——已然知道防腐珍来了。

三位管理员的身影清晰悬浮在半空，没有任何马赛克，防腐珍的白制服、霉变杰的白胡子、乳酸君那团凝乳状身体带着正上下飞扬的白大褂，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看得见彼此，也看得见下面所有“马赛克”小白鼠们。

“喂！最左边那个，”乳酸君用一团触须似的光指着某个正在小心翼翼收集“平和”薄雾的采集官，“你这效率太低了。只敢在安全区捡边角料，再过一百年都别想填满光谱。”

霉变杰捋了捋他的白胡须，他的灵通悬浮在面前，屏幕上似乎浮现出复杂的数据流。

“各位报名参加田野调查的九阶情绪采集官们，欢迎你们的到来。根据当前采集路径、情绪暴露值及历史行为模型……预测7分12秒后，第一波‘拟态暖光’初级变体会在C8区域生成。该区域目前共有六名采集官。”他顿了顿，“综合生存率……15.8%。”

防腐珍没有参与评价，她的目光落在林烬身上——或者说，落在他那顶显眼的棕黑色菌菇斗笠上。

“至少我们‘香菇君’知道要戴好帽子。”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话里的意味让林烬灵核发紧，“酶音的投资回报率……很快就能显现。”

居高临下。

毫不在意。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下来，没有任何屏蔽。就像参观动物园的游客，隔着玻璃对里面的动物评头论足，而动物们甚至听不见——不，林烬听得见。他听得清清楚楚。

7分钟12秒之后。

当然是分秒不差。

万象层梦境之海的边缘，开始浮现出温柔的光晕。

起初只是几点，接着连成一片，像晨曦，像烛火，像一切美好温暖的具象化。它们缓缓飘向C8区域——那里有六团互相视对方为“马赛克”的低阶采集官与他们的契伴正在努力采集空间中散落的情绪碎片。

林烬的斗笠边缘已传来刺痛的警示——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核的冰冷战栗。“静谧苔”提取物在疯狂示警：危险！后退！极度危险！后退！

他想喊。

“别看那团光！”

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能被同类接收的波动。

系统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的预警都反弹回来，撞在自己的灵核上，闷痛。

最前方的第一团“马赛克”停下了采集动作，似乎“看”向了那片暖光，也可能是已经被那暖光洗了脑，已经迟疑地、缓慢地伸出手——或者说，伸出了类似“手”的灵质结构。

触碰到了。

那一瞬间，林烬看得清清楚楚：

温暖的金色光晕骤然扭曲，像融化的糖浆般裹住了那团马赛克和其紧随左右的契伴。像素块与契伴小光团开始疯狂颤抖、拉扯、变形。马赛克内部原本微弱的灵光，像被吹灭的烛火，迅速暗淡下去。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光影的剧烈变幻。

三秒。

也许五秒。

那团马赛克与小光团全都坍缩成两个小光点，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在万象层永恒流转的背景光里。

就像从未存在过。

第二团第三团马赛克和他们的契伴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后退。但已经晚了——“暖光”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温柔地“拥抱”上去，只有一个小小的契伴光团似乎能疾速移动因而及时离开了被包裹的区域。

同样的颤抖。

同样的坍缩。

同样的消散。

第四团和第五团马赛克终于意识到不对，他们开始疯狂驱赶自己身旁的契伴，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契伴推离——如果那种笨拙的最后一击能被称为“逃离”的话。

这次，他们连挣扎都没有，他们在“暖光”到来前的几秒，心甘情愿离开了自己的契伴。

直接湮灭。

高空中的闲聊终于停下了。

乳酸君不再吹口哨。霉变杰的胡须直得像挂着冰。防腐珍抱着手臂，白制服在万象层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绝对的、冰冷的平静。

【认知拓展活动结束】

【存活采集官：1】

【数据归档完成】

系统提示弹出的同时，屏蔽解除。

林烬眼前的景象清晰了——不，不是清晰了，是空旷了。刚才还有五团马赛克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万象层永恒流转的瑰丽光海。温柔、浩瀚、吞噬一切。离开C8区域的拟态暖光下，只幸存三个已失去伙伴的凄惨契伴。

管理员们降落到林烬面前。

防腐珍打开灵通，调出报告界面，声音平淡：“今天的认知拓展到此结束。‘香菇君’，你的观察报告三天内提交。”

林烬抬起头。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悲伤都显得多余。那些激烈的人类情绪，在目睹了五团“数据”被擦除的整个过程后，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一种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彻骨的理解。

防腐珍看着他，似乎从他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她合上灵通，沉默了两秒。

“别那么看着我。”她用沙哑的本音说，“这场调查，说明你的帽子是个好装备，你得谢谢酶音。”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顿了顿，侧过脸。

“他们和契伴走了，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合格’。而你和铁绳还在，”她的目光扫过林烬头顶的斗笠，“这证明了我们的观测和投资……暂时正确。”

“继续努力吧，‘香菇君’！”

防腐珍和其他两位管理员化作流光消失。

万象层边缘，只剩下林烬，和三个悬浮在远处、不知所措的小契伴——那是已逝同僚留下的，一只青蛙、一只鹦鹉、还有一盆花朵会发光的蟹爪兰。

林烬看着它们，又看了看自己灵通上47%的光谱图。

那片“快乐”的空白依然刺眼。

但他现在明白，在这套系统里，填不满光谱会死。填光谱的方法错了也会死。不够强会死。不够幸运也会死。

而唯一能做的，就是戴着这顶既是庇护也是监控的斗笠，继续往前走。

他和铁绳慢慢朝那三个幸存的小光团走去，小心地拢起这些无主的小契伴。

“不介意的话，跟我走吧，”他低声说，“我会带你们去个……至少不会把你们‘格式化’的地方。”

菌菇斗笠在万象层的光流中，映出一圈沉默的暗影。

“香菇君……你要带我们去哪儿？”鹦鹉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