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入梦4

无垠层情绪山脉外围。

羽合时今天背了个巨大的登山包，上面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无垠层特供·多功能探险包（租用费：500通宝/日）」

“都到了？”羽老笑眯眯地拍了拍背包，“来，每人租一个背包，再抢购一本《情绪山脉生存手册·新手精简版》。书价目前五折优惠，每本只需200通宝。”

林烬接过那本薄得可怜的册子，随手翻开第一页读道：

“第一条：无垠层情绪山脉迷路了怎么办？”

“答：大声呼救（成功率3%），或等巡逻使吏发现（平均等待时间：47小时）。建议：别迷路。”

虎子念出第二页：

“第二条：遇到突发情绪风暴怎么办？答：就近寻找情绪元结晶矿洞躲避。如果没有矿洞，建议祈祷。备注：祈祷无效。”

老赵翻到第三页，更乐了：

“第三条：如何区分可食用情绪蘑菇和有毒情绪蘑菇？答：吃一口。没升天就是可食用，倒地不起就是有毒。温馨提示：灵体不会‘死’，但会‘精神污染永久化’。可参考：微笑中的巡逻使吏。”

“羽老，”林烬合上册子，“这书……是您自己编的？”

“当然！”羽老挺起胸膛，“这书融合了我千年探险经验和超过999位九阶情绪采集官的失败案例，字字珠玑！”

林烬把册子暂时放下，看着眼前这位自称“千年探险经验”的羽老，忽然生出些无法抑制的好奇。

“羽老，”他忍不住问，“您这漫长的千年……呃，神奇鸡生，除了在万应楼卖兵器外，还做过些什么？”

羽合时的双翅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你小子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只是那表情里混着七分自嘲、三分心酸。

“做过些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往岩壁上一靠，“那可多了！老夫当年初坠此界，震惊过后，总得谋生吧？第一个行当——情绪山脉导游！”

他眼睛微微眯起，仿佛陷入回忆：“老夫凭着对这片山脉与生俱来的……呃，坠落时的深刻印象，开辟了十多条精品游览路线！什么‘七彩霞光谷’、‘静谧回音壁’、‘释然瀑布’、“菌丝大裂谷”等等……全部名头响亮，生意红火，一做就是五百多年，雇员无数。”

虎子听得入神：“那后来呢？”

“后来？”羽老语气忽然悲愤，“后来栽在一个新来的旅行团手里！那帮家伙，非说我那条‘菌丝大裂谷’路线设计有问题，走完全程后情绪低落，联名写了封五千字的投诉信，说我‘故意用悲伤路线污染客户情绪，涉嫌精神伤害’！真君楼那群家伙，不看老夫五百年零事故的记录，直接重罚！老夫攒了五百年的通宝，一下赔得干干净净！”

小优眨巴着眼睛：“商业模式存在系统性风险。情绪体验的主观性太强，不如挖矿实在。”

“可不是嘛！”羽老痛心疾首，“导游当不成，老夫痛定思痛，二次创业。这次其实本该更稳妥——是在那万象层开了家‘梦境咨询事务所’，以为那地方没有时间先后的限制，只有迷失于梦中的旅人。老夫专门帮入梦的‘控梦人士’解梦，指点迷津。再从他们无垠层里有公职的亲属那里转账通宝。这买卖一度红火到让老夫以为创业再次成功。”

林烬听罢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么说来，能控梦的人，最终都会被招募到无垠层工作，他们甚至还有别的亲属也都在此供职……那，后来呢？”

“后来？”羽老用一只手痛苦地按住自己额头，“唉，你们猜猜，能穿越到万象层来的都是些什么奇葩客户？有人问我‘梦见自己会飞但总撞天花板是什么意思’，我答‘您现实里可能抱负受挫’；有人问‘梦见被一袋土豆追杀’，我答‘您可能对农业有潜在焦虑’。有个自称‘美食家’的，说梦见在煮银河当螺蛳粉，还非让我一起入他梦试吃。我答说‘我只能分析梦，我入不了别人梦。’……这些也都还算勉强正常！”

“直到有一天，一个个头不高的小姑娘进来，说已连续七天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考拉，被绑在转椅上参加无休止的《梦境好声音》海选，评委全是她前任！我硬着头皮解：‘这说明您感情史丰富但缺乏决断力。’结果她当场瞪眼，恶狠狠对我说：‘错，我其实是来万象层清理不合格商户的。您这梦解得都太俗，该整改了！’几百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无垠层真君楼里的防腐珍。这万象层的凶险可见一斑，它不按正常时间来。”

“倒闭前的最后几个案例，最绝的是位大爷，”羽老捂住胸口，“他严肃地问我：‘梦见自己在云朵上搓麻将，但另外三家分别是如来、耶稣和奥特曼，还总说我诈胡，这预示什么？’我还没编……还没分析完，那家伙突然拍大腿：‘哎呀想起来了！上回搓麻将欠了奥特曼三块压缩太阳能饼干没还！’说完嗖一声就遁出梦境——敢情是来查记忆备份的！”

“真是被这些高端客户玩得团团转啊，”羽老深吸一口气，仿佛至今心有余悸：“奥特曼饼干案例之后，来了个眼神特别执着的家伙，问我：‘大师，我连续三天梦见自己在吃恐龙，生吃，嚼得嘎嘣脆，这意味着什么？’”

老赵忍不住插嘴：“您怎么答的？”

羽老一挺胸脯，似乎对当时的回答还颇有些笃定：“老夫本着专业精神，结合梦境象征学，告诉他：‘这意味着，您前生可能是个原始人，饮食记忆残留！’”

一片寂静。

“……又被投诉了？”林烬小心翼翼地问。

“何止投诉！”羽老整个脸都耷拉下来，“吃恐龙的刚走，后面来了一位哲学家，他深沉地问老夫：‘如果在梦里咨询您关于梦的咨询是否有效，这场咨询本身是梦中梦的递归，所以咨询费是不是该免费？’那天我鸡脑烧干。而这些客户们，还都嫌弃我的解释不够玄学，且涉嫌违心，又合起来把老夫告了！罚款比上次还重！”

林烬听得嘴角抽搐：“您这事务所……最终倒闭竟然是这样？”

“何止！”羽老几乎老泪纵横，“本来，搓麻将，吃恐龙，白蹭咨询费也都是可以接受的。最后真正压垮我的是个奇幻小说家，他控梦能力极强，是那防腐珍在物质层的亲外甥。他付费要求我连续三十天阅读他的小说更新。结果他写崩了非要我背锅，在万象层里到处追杀我。还振振有词：‘客户就是上帝，上帝说你需要被主角砍死推动剧情，你就得牺牲！’——老夫的创业梦，活活被这帮人做成了噩梦啊！”

“所以老夫连咨询所的门槛石都赔出去了，不但通宝账户再次清零，还倒欠系统一笔！”

羽老长叹一声，眼神也显得黯淡了些：“老夫交不起罚款，只能跑路，重返无垠层，一头扎进情绪山脉最偏僻的角落，东躲西藏。后经一位有缘人建议，老夫开始云游四层界，整整流浪了一百年啊！再后来，赶上万应楼老掌柜招聘，看中老夫见多识广，主要是被坑经验丰富，于是就收了我当伙计，不然老夫现在可能不知道还在哪个矿洞里啃蘑菇呢！”

他说完，用力拍了拍那本《情绪山脉生存手册·新手精简版》，总结道：“所以这手册里的每一条，那都是血的教训！”

香菇小队四人面面相觑，终于明白羽老那身精打细算的本事和层出不穷的“费用”，究竟是在怎样波澜壮阔的失败史中锤炼出来的。

“包租了！书也买！”林烬咬牙道，同时心里对无垠层“遗憾断崖”的凶险，似乎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小优用灵通扫描了一下那手册：“香菇君，这书的纸质为‘后悔树皮’，打印墨水含‘尴尬粉末’。根据材质分解速率，这本手册的有效期还剩……67小时17分钟……羽老，这书……我们能退吗？我们四个人最多要一本也就够了。”

“咳咳，”羽老战术性咳嗽，“时间紧迫，小友们，先出发吧！”

情绪山脉外围，喜悦丘陵区。

这里的土地是暖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蛋糕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甜香，偶尔有几朵“傻乐蘑菇”从地里冒出来，伞盖上长着滑稽的笑脸。

“今天的第一课是：环境适应性训练。”羽老指着前方一片发光的花丛，“那里长着的是‘盲目乐观花’，它散发的气体会让灵体产生‘一切都很顺利’的幻觉。虎子，去，你去采三朵花回来！”

虎子小心翼翼靠近。刚走到花丛边，他的脸上就浮现出痴痴的笑容：“嘿嘿……这花真好看……我觉得我今天就能集满彩虹图谱……不，我今天就能像香菇哥一样进入万神殿，开启百神门……”

他的脚步开始飘忽，朝着花丛深处走去。

“虎子！”林烬喊了一声。

“没事儿香菇哥！”虎子回头，笑容灿烂，“我找到一条近路！从这片花海穿过去，直达万神殿！”

羽老摇头，从包里掏出一根可伸缩金属长杆——杆头绑着个铜铃。他用力一摇：

“叮铃铃——！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虎子浑身一震，眼神瞬间清醒：“订单？！在哪儿？！”

“回来！”羽老收起铃铛，“记住，‘喜悦’过头就是‘盲目’。在情绪山脉，保持适度悲观有助于生存。”

老赵举手提问：“羽老，您那铃铛……”

“万象层无垠层通用款，‘醒神铃’。”羽老得意，“专治各种上头。租用费一次一百通宝，刚才那声算试听，免费。”

团队很快来到此行第二站——悲伤溪谷边缘。

这里远远就看见雾气弥漫，走近了，溪水竟是淡紫色的，流动时还发出细微的啜泣声。岸边长满了羽老说的“顾影自怜草”，每片叶子都在轻微颤抖着，好像一群群臂膀连在一起的哭泣小人。

“小优，来任务了。”羽老指向溪水，“用你的解构弩，从水里提取几滴‘纯净悲伤’，不能混入‘自怨自艾’杂质。”

小优蹲在溪边，解构弩对准水面。为了精准判断，他还是用灵通将水面扫描片刻，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

“这里水质复杂。‘悲伤’纯度22%，‘遗憾’占比38%，‘懊悔’21%，其余为‘矫情’水花。”

“所以这个提取，必然需要‘技巧’。”羽老示范性地伸手——他的手指在触到水面的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波动，“要用‘释然’包裹你的提取物，可以是手指，也可以是你解构弩的弓身一侧，悲伤自会被吸引，而杂质会被排斥。”

小优尝试。第一次，弓身吸上来一滴黑紫色的混浊液体。

“杂质超标。”羽老点评，“这滴要是上交工作站，会被判定为‘情绪污染’，倒扣通宝。”

第二次，好一些，但还是带了点灰色。

第三次，小优闭上眼睛。他不再计算成分比例，而是想象自己站在那个解费马大定理的学生身后——那种面对难题时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学术性悲伤”。

解构弩射出的波纹变成了清澈的银白色，与此同时，弓身一侧连接起一串晶莹的深紫色水珠，稳稳落在掌心里。

纯度：92%。

“不错。”羽老点头，“这几滴，卖给真君楼的发酵王，怎么也能换八十通宝。若你改日时间充裕，自己慢慢提纯一整瓶，那就够卖三千通宝。记账上，咱俩——我七你三，毕竟我提供了提纯技术和容器。”

小优：“……您老指的容器就是您刚从路上捡的这个破瓶子吗？那您自己有空慢慢提纯吧，我还是个新手，跟着香菇君采集情绪元才是正事……”

“多好的副业机会，竟然不懂得把握。”羽老翻白眼，理直气壮。

过了悲伤溪谷，一行人来到旅途第三站——愤怒熔岩滩。

远处是一片赤红色的熔岩湖，不时有“暴躁气泡”炸开，溅射出炽热的情绪火花。空气里几乎弥漫着一股很重的火药味。

“老赵，你的任务来了。”羽老递给他一个特制的扩音喇叭——喇叭口镶着一圈黄色的降温材料，“来，用你的歌声，让那片熔岩湖‘冷静’一会儿。”

老赵接过喇叭，试了试音：“喂？喂？这玩意儿怎么有点像我年轻时在地铁通道里卖唱用过的那种……”

“就是那个原理。”羽老说，“不过这个是无垠层改良版，能把‘怀旧柔情’放大三十倍。记住，你唱的时候不是要压抑情感，而是要用更强大的温柔去包裹它，让它有‘安定’的作用。”

老赵深呼吸，对着喇叭开唱。

他选的是一首老情歌，旋律简单，歌词直白。通过那神奇喇叭放大后，歌声汇聚成的声波几乎变成了一种可见的暖橙色涟漪，一圈圈荡向那熔岩湖的澎湃湖面。

奇迹发生了。

沸腾的湖面真的平静了下来……赤红色暂时褪成暗红色，那些炸裂的气泡变成了温和的涌动。

“有效时间：15秒。”小优精确报时。

羽老鼓掌：“很好！这一手，以后遇到‘暴怒失意魔’能保命。喇叭租用费一次一百通宝，刚才算教学演示，不收钱。”

老赵：“……羽老，您这收费项目比我大脑里留下的歌单还丰富……我看我暂时一穷二白，现在全凭香菇君接济，还没资格租您这喇叭。您老先收好了，等我能租得起的时候我自会通知您。”

羽老摆手。

“也罢，小友们，继续前进！”

就在众人准备前往下一站时，前方岩壁后突然摇摇晃晃出来一个蠕动着的黑乎乎的东西。

这东西只有半人高，身上的暗红色斑块还没完全成型，痛苦面孔也只有模糊的轮廓。但那种“呜呜呜我好惨”的气场已经很足了。

“实战机会来了！小友们！”羽老迅速后退三步，从包里掏出个折叠小板凳坐在了一处岩壁下，“来，给我展示一下你们这段日子的训练成果。注意：要打得好看，还要打得有价值！”

“您，什么意思？”虎子握紧双刃。

“失意魔幼年体能成功被你们干掉的话，会凝结出‘遗憾结晶’。”羽老掏出个小册子，“虽然结晶有点小，但根据纯度，这种结晶的价格在250-600通宝不等。记住，击碎核心时一定要温柔，结晶才完整！”

林烬：“……这算是战斗还是采矿？不算欺负弱小吧？”

“别傻等了，你是等它来吸你灵核？还是赶紧拍灭它？这可是你我双赢的好事，快动手！”羽老朝他们竖起大拇指，“一起上！”

虎子喊着“呀啊——”先冲了上去，他双刃划出“必达轨迹”，成功让幼年失意魔陷入“啊——我要迟到了”的焦虑。

老赵的音叉马上跟近，一曲《往事只能回味》让落单失意魔开始追忆“我当年只是个不快乐的负面情绪……”

小优的解构弩已锁定核心——这次他没用“愤怒精确”，而是用了“惋惜精确”，完美避开所有易碎部位。

林烬最后补上致命一击，用三相戟“静谧穿刺”轻轻一点。

幼年失意魔“噗”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原地只留下一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暗红色结晶。

羽老一个箭步冲上去，掏出放大镜立刻鉴定起来。

“唔……纯度中等，‘遗憾’中混了点‘淡淡的忧伤’，市场价……五百二十通宝左右。”

他把结晶收进自己包中特制的锦囊里：“团队第一笔战利品！按贡献度分配：发现者——我，抽成20%，战斗贡献由你们四人平分剩下的80%。”

虎子掰着手指算：“所以每人……104通宝？”

“精确！”羽老拍拍他，“等攒够你们欠我的三十二万五千通宝，我就立马帮你们开通‘情绪结晶直售渠道’，手续费只要15%！”

林烬看着兴高采烈的羽老，又看看那颗被收走的结晶，忽然觉得：

失意魔巢穴讨伐战，可能已不仅仅是为了提升团队战斗力，或单纯为羽老打开平行世界的一个入口……为了还清这越来越离谱的“训练贷”，他们必须全力以赴。

返程路上。

虎子背着越来越重的登山包，气喘吁吁。这租来的登山包里面已塞满了羽老“顺路”捡来的各种奇怪材料。

“羽老，我们这样训练完……真的能打败一大群失意魔捣毁它们的老巢吗？”虎子满脸担忧。

羽合时走在队伍最前面，头也不回，干脆答道：

“当然。想想‘进阶’的本质是什么？”

虎子：“不迷失方向？”

老赵：“达成最大目标？”

小优：“掌握正确规则？”

林烬：“……带团队崛起？”

“错！”羽老转身，一脸严肃，“你们的‘进阶’是——要在这残酷的世界里，用一切合规的手段，活下去，并且越活越精彩！”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

“我本该仙界鸡犬升天，却卡帧掉到了这里，一番波折后运营起了万应楼。你们从物质层死后被招募于此，成了情绪采集官。咱们都是在‘修’——修的是如何在这奇葩规则下，修出自己的一条活路！”

背包里，那些被捡拾来的各类奇葩原材料正透着微微的光。今天……至少通过几次小小的实践后，他们一起制服了几只落单的小型失意魔，还得到了几块能换不少通宝的情绪结晶。

蘑菇小队的情绪山脉初体验，以负债三十二万五千通宝（训练费），两千通宝（租包费），八百通宝（废书费），以及这几颗尚未兑现的情绪结晶，圆满（？）结束。

捣毁失意魔巢穴的最终大战，已敲响不起眼的战鼓。毕竟这浩瀚的四层世界，除了羽老知道大战即将来袭，谁还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