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归去4

焚尽

坠落。

继续坠落。

落入深渊之底。

什么？！根本没有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剥离”与“倒转”。

他的灵魂如同破茧般从沉重的肉身中滑出，下坠的方向感瞬间消失。

天地颠倒，黑夜化为白昼，周遭冰冷的混凝土森林如退潮般消散。

他变回了七岁时的模样，站在一个由自己心意瞬间编织出的、无边无际的游乐场中央。

过山车的轨道蜿蜒伸向彩云之巅，旋转木马伴着无声的乐章自顾自地旋转，所有的色彩都鲜明而饱满，仿佛被雨水洗过。

在这里，没有背叛，没有失去，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他熟稔地跳上滑梯，像鱼儿回到水中，一切梦境技巧本能回归。他在自己创造的乐园里尽情奔跑、玩耍，将成人世界的残酷远远抛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他玩累了，在一个巨大的、停止转动的摩天轮下抱着膝盖坐下。

七彩的云霄飞车定格在天际，旋转木马也沉寂下来。这片由他意念构筑的乐园，第一次出现了绝对的寂静。

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种“存在”。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而是一种纯粹的“被注视”感，如同水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他抬起头注视。

一个穿着黑色中式立领外套的男人，正站在十步开外，不知已来了多久。他身姿挺拔，面容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唯有周身那股清冷如古井深潭的气质，仿佛让周围斑斓的梦境色彩都黯淡、沉淀了下去。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脚边还跟着条黑狗，正是他曾无比熟悉的村中老黑狗--铁绳。

他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七岁模样的林烬猛地绷紧了身体，好让自己的外形恢复成大人的样子。一种源自内心本能的警惕油然而生。

他能感觉到，这个“存在”与他之前遭遇过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人世间的，还是母亲曾隐约提及的“无垠层之物”——都截然不同。

他没有恶意，但也绝无温情，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化身。

“你是谁？”

林烬想问，声音却卡在灵体状态的喉咙里。

黑衣男人似乎接收到了他的意念。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直接回荡在林烬的感知里，不带任何波澜：

“玩够了？”

随即，他抬手，动作舒缓而古老，如同完成一个仪式。他身侧的空气泛起涟漪，三件物品凭空浮现，静静悬浮：

一件折叠整齐的、质地奇特如夜色凝固的黑色制服；一部外壳流淌着水波般表面光滑似手机的物件，屏幕已赫然显示“欢迎进入灵通界面”；以及一个造型不能再简约的环形--绳套？

“林烬，”那黑衣男人唤道，名字在他口中仿佛有了许多重量，“你的控梦天赋，让你免于沉沦。你于物质层的肉身已亡，而此地，即是你的新生。”

“我，死了？”

林烬挠挠头，有点犹豫地接住自己面前的三样东西。

指尖触碰到制服的瞬间，它便如流水般自动覆上他的灵体，变为合身的成年样式，一股沉静的力量感隐隐传来。那部“灵通”入手微温，屏幕上光华流转，映照着他依旧带着几分稚气与迷茫的脸。

“新生……有什么用？”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黑衣男人。

“你被情绪采集系统选中的意思。”

“被选中？”

林烬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或许是痛到极致后的麻木。

可他语气里并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接受。他的人生已经被毁，然后，因为他有点“控梦天赋”，就被什么奇怪的存在又“选中”了？连死后也得继续工作的意思？

黑衣男人——墨尘，终于几不可查地点了几下头，算是回答了他之前所有未出口的疑问。

“旧皮囊已蜕，前尘如影随形，却不再能束缚你。”墨尘的声音平淡，“你的天赋，是钥匙，而非枷锁。在此如何使用，取决于你。”

这些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林烬心头刚刚泛起的些许偏激。

是啊，纠结于“为什么是我？”，没有意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灵通，屏幕界面异常简洁，一个不断闪烁的光点似乎标识着某个位置，旁边浮现出淡淡的颜色——一种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能理解的，代表着“孤独”的灰蓝色。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滋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可能性......他已失去了为人、为子、为夫的身份，却似乎得到了一个更直接的，去理解、甚至去触碰那些构成人类悲欢本质的途径？

“第一个采集任务目标，”墨尘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已发送至你的灵通。熟悉你的工具，林烬专员。你的‘游乐场’时间，结束了。”

墨尘的身影开始如墨滴入水般缓缓消散。只留下狗子铁绳蹲坐在那里好像等待着林烬的下一步指示。

林烬独自站在原地，身着不属于人世的制服，手握“灵通”与用途不明的绳套。

他回头望去，那无边无际的游乐场正在他身后悄然褪色、隐去，如同一个不想醒来的美梦想再去抓一把。

前方，是弥漫着未知情绪颜色的、广阔无垠的意识之界。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灵通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

狗子一口叼住并扯下他手里的绳套，朝上一抛，纵身一跃。

他眼里的“绳套”，其实是个狗项圈。

铁绳才是他的第三件工作法宝。

哈！

烧尽凡俗之躯后，从灰烬中劈开的第一道火焰--竟是又要工作了！还是屏幕带指标的定向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