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采集3

最初的排斥与“想不通”，在绝对的规则和墨尘那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前，显得很“天真”。

“控梦主人，还是轮回社畜？你选哪个？”

墨尘没有强迫，只是陈述选项。

林烬明白了，拒绝的代价，或许是彻底消散，就是堕入他曾在金叔身上见过的、那条身不由己的乳白色光道，成为规则运转中一个浑噩的零件。

于是，他选择留下。

几次任务后，他对自身力量的理解飞速成长。

情绪采集官并非苦力，那“灵通”则更像一个奇异的转换接收器，身边的铁绳“狗宝”越发是个“平等”的存在。

在执行任务时，它往往是更先察觉到情绪源细微变化的那一个。它会用头顶一顶林烬的小腿，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与他同步的理解，甚至……一丝属于古老智慧的评判。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对摸索着配合的、平等的“搭档”。铁绳负责预警与锁定，林烬负责共情与转化。

“为什么你没有狗？你把自己的狗给我了吗？”林烬问墨尘。

林烬的问题在空旷的意识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墨尘闻言，侧过头，那层蒙在面容上的薄雾似乎波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面对入职新手“知识盲区”时的“无奈”？

“并非我将自己的‘宝’给了你。”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拥有‘宝’的，皆是九阶最低等情绪采集官。此‘宝’形态各异，或许是犬，或许是猫，或许是其他生灵之态。但其关键作用，是‘护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正用后腿挠着耳朵的铁绳身上，语气平铺直叙：

“谁让你位阶最低，能力最弱。若无‘宝’护持，初次共鸣‘孤愤’时，你的灵体便已被那绝望同化，沦为情绪废墟的一部分，又何谈采集。”

铁绳仿佛听懂了，停止了挠耳朵的动作，昂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些许傲然的“呜”，金色的瞳孔瞥了林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听见没？菜鸟，没我你早玩完了。”

林烬被这一人一狗（或者说一上司一搭档）弄得一时语塞。他看着墨尘空空如也的身侧，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位虽然威武但怎么看都像是在鄙视自己的“护身宝”，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所以，这身制服，这个灵通，还有这项圈狗宝三件套，合着是新手保护期的标准配置？而且还是因为他太“菜”？

“那……怎样才能升阶？”他忍不住追问，“升阶之后，这‘宝’……”

“待你无需‘宝’亦能独当一面时，自会知晓。”

墨尘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还是那种既没有鼓励，也没有贬低，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态度。

在一次任务间隙，林烬找了片没有暗流的空地，第一次尝试，在自己意识深处，用控梦能力搭建一座“新房子”。

起初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念头。随即，墙壁凭空竖起，地板延展，屋顶合拢。

他走进去，铁绳跟着。

那新建的意识房子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纯粹的、属于他的意念流转。

他心念一动，一把他母亲林秀云常坐的、带着榫卯结构的旧木椅悄然出现，连木纹都清晰可见。他再一动，苏晴曾痴迷的那扇能望见学院屋顶的东窗，便在墙上勾勒出来，窗外甚至模拟着北桓黄昏的天光。

哈！他甚至还能随意“制造”出人形。

一个模糊的、有着苏晴轮廓的“道具人”出现在房间中央，他能让她开口，说出他记忆中她曾说过的任何话。

“这里的天空，像是能洗掉所有烦恼。”

“林烬，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声音惟妙惟肖，场景完美复刻。

一个，一群，无穷......

他可以重现百泽老家庭院的热闹，可以模拟曼斯马特集团公司规划部办公室里王监事那虚伪的嘴脸，甚至可以造出个一身华丽的李芸，让她在他面前跪地忏悔。

在这里，他是绝对的主宰，他是编织者，他是自己梦境的主人。从遥远的七岁起，他已经是，现在依然是，永远是！

这力量让他着迷，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普通亡魂的本质区别。

墨尘说得对，这确实比当“轮回社畜”强了万倍。

然而，这份掌控感在一次例行穿梭中，又被彻底击碎了。

他和铁绳一起执行任务，路过物质层时，他习惯性地，或许是潜意识的驱使......他将感知投向那个他曾无比熟悉的、他与苏晴的“家”。

但他“看”到的，竟是正在隔离酒店房间里的苏晴？！

他“看”到的不只是那浓重得化不开的、属于悔恨与悲伤的深灰色......在苏晴外溢的那片绝望的灰暗底色之上，竟顽强地闪烁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银白色光芒。

那是——希望......那是苏晴对他林烬，残存的、未曾完全熄灭的希望与爱......

这缕微光，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用能力构筑起来的防御，比他最近采集过的任何悲伤都更让他痛苦。

他拥有了穿梭各界的力量，能模拟万物，却再也无法真实地触碰她一下。

他被迫停留在她身边，执行着他的职责，采集着因他而起的悲伤，眼睁睁看着那缕为他而亮的希望之光，在无边的悔恨中艰难地闪烁。

近在咫尺，永世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