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印章1
遗憾断崖外围传送点,是无垠层少有的“未标记区域”。
灵通的导航在这里彻底失效,屏幕上只显示一片蠕动的红色警告提示,以及一行小字:「情绪污染浓度:临界值。建议立即返航。」
四人带着各自契伴从传送的光晕中踏出时,羽合时已等在那里。
羽老今天没穿往常那身灰袍,也没背那个带着标志性“每日500通宝包租”的登山包。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怎么说呢,像是把战场上的铠甲和满是口袋的马甲缝合在一起的怪异装束,腰间还别着各种尺寸奇怪的瓶瓶罐罐。
“哟,小友们,还挺准时。”羽老翅膀收在马甲里,定神打量着他们,“装备都带齐了?三相戟、截时双刃、震魂音叉、解构弩,还有……”他看向铁绳,“这条老狗的催眠直播设备关了吧?待会儿别把失意魔给哄睡着了,那玩意儿睡着了更麻烦。还有你们这蟹爪兰,鹦鹉跟青蛙,千万别撺掇老狗放松状态,所有人跟契伴都必须绝对‘时刻’守护彼此!”
林烬点头:“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羽老,只是……您今天这身打扮是……”
“战斗装备服!”羽老挺起胸膛,“老夫研究了五十七种防情绪污染防护方案,这是最终版!胸口这个是‘遗憾浓度检测器’兼‘战斗时长定时器’,超过阈值会报警,超过预计时长战斗没结束也会报警。腰间这些——”他拍了拍那些用来保命的瓶瓶罐罐,“瞧瞧,这是‘强制乐观喷雾’、‘紧急怀旧炸弹’、‘精确解构酸液’……都是给你们准备的,当然,最终一战,全部免费。”
小优已经掏出灵通开始扫描:“防护性能评估……材料抗腐蚀性:未知。能量波动稳定性:差。建议……”
“建议闭嘴!”羽老打断他,“在‘遗憾断崖’,教科书没用,活着就是真理。”
气氛顿时沉默下来。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由暗紫色雾霭构成的“迷魂山谷”。
谷中隐约可见扭曲的树影,那些树没有叶子,只有不停开合的眼睛状瘤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烂气息,像是把所有人的遗憾都发酵后散发出的浊臭沼气。
虎子抱着蟹爪兰,手指微微发抖。
老赵摸了摸肩上的鹦鹉,闭上眼,又睁开。
小优将解构弩的保险打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怎么,”羽老挑眉,“一个个跟要去送死似的?放松点,在老夫两千多年的鸡生里,这种场面……”
“羽老。”林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在进去之前,我们玩个游戏吧。”
“游戏?”羽老一愣。
“真心话大冒险。”林烬解释道,“这游戏猜拳,输了的人必须说真心话,而且要说一个……自己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终极秘密。”
羽老翅膀抖了抖:“现在?在这里?”
“正因为是现在,在这里。”林烬看向队友,“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程,有些话,不该带进乳白光道里。”
队友们面面相觑,兴味索然。
铁绳则“汪”了一声,表示赞成,鹦鹉莫语也在老赵肩上不停点头,表示“必须来一波”。蟹爪兰没反应,但青蛙空客“咕呱”一声,就像在小优头上直接说了句“来!”。
羽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啊。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来就来!”
五人带着契伴们立刻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猜拳开始。
“剪刀,石头,布!”
四个石头对一个剪刀。
虎子,输了。
“我……”虎子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总是怯生生、爱哭、抱着蟹爪兰的年轻外卖员。
虎子低下头,抚摸着蟹爪兰的叶片。可过了很久很久,他竟然还没说出任何一句话。
“咱们打算一直等下去吗?”老赵没耐心了。
虎子抬起脸,抿着嘴唇终于蹦出一句:
“我……是女生。”
寂静。
只有迷魂山谷的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嘶嘶声。
虎子看向林烬,避开他的目光后,只留下一种奇异的平静:“香菇哥,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只是没问我,怕我尴尬吧。我小时候的家里……想要一个男孩,想疯了。我爸和我奶奶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养,穿男装,剪短发,不许哭,早早学会骑车,来城市生活只能送外卖,因为‘没读好书的男孩做这个赚钱’。”
蟹爪兰的叶片轻轻蹭了蹭虎子的手。
“我出事的那天,雨很大。我其实看到了那条小路有塌方的迹象,但客户催单的提示音响个不停,我想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这个月就能多拿点钱给姥姥……”虎子顿了顿,“系统给我契伴时,是蟹爪兰。我当时就明白了——它是我屋里唯一活着的东西,也是唯一知道‘张新虎’晚上会偷偷涂护手霜、会在床头柜里藏漂亮裙子、会听我絮絮叨叨讲话的契伴……这契伴之约在我十二岁被迫离开学校的时候就结下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优的灵通屏幕暗了下去。
林烬看着虎子——不,是她——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物质层无云的天空。
“所以我其实爱哭……”虎子笑了笑,“不是胆小,是因为憋太久了。”
羽老终于反应过来,他用力拍了拍虎子的肩,几乎拍出一阵金色光尘。
“这真心话,劲爆!姑娘家家怎么了?老夫当年在仙界,母鸡打鸣的比比皆是!活得真,比什么都强!”
老赵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断崖外围回荡:“虎子——不,该叫你啥?新虎妹子?行!以后我们都罩着你!谁敢笑话你,我就用音叉震碎他灵核!”
小优认真地说:“从生物学角度,性别本就是一种社会构建。你现在的勇敢,超越了你的存在……你好,张新虎女士,很高兴认识你。”小优伸出手,虎子笑着,用力回握。
林烬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虎子的后背。很瘦很弱小的身形,但充盈的力量是结实的。
铁绳凑过去,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蟹爪兰的花盆,然后闻了闻虎子的裤腿,顺便把下巴放在了虎子的脚上。
“这表示铁绳已经确认,以后会护着你跟你的小兰。”林烬笑道。
第二轮“剪刀石头布”。
三个“剪刀”对一个“布”。
老赵输了。
“这就该我了……”老赵清了清嗓子,“我的终极秘密是——”他故意拖长音调,“我当年那首成名曲《夜色温柔》,歌词是抄我前女友日记的。”
羽老:“……就这?”
“还没完。”老赵眨眨眼,“后来分手,她把我告了,说我侵犯著作权。后面的五年,我赔光了所有版税,所以才过气得那么快。”
小优:“逻辑通顺。但不够‘终极’。”
“急啥?”老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那个前女友……后来成了我酒吧的常客。我们旧情复燃,可那时候,她丈夫是我乐队的鼓手。但这个鼓手,他以前跟贝斯手才是真正的一对儿。”
这次连羽老都瞪大了眼睛。
“结果呢?”虎子忍不住问。
“结果?”老赵耸耸肩,“鼓手发现后,不知怎么先把贝斯手撬了,说我和前女友的事都是贝斯手撺掇出来的。乐队彻底散了,酒吧倒闭。浑浑噩噩,又过十年,然后三高住院,game over……唉,人生啊。”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沧桑。
下一轮剪刀石头布。
两个布对石头。
小优输了。
“我没有秘密。”小优平静地说,“我所有的人生数据都已经归档。硬要说的话——”他顿了顿,“我酒精中毒那晚,不是意外。是我自己算准了自己血液里的酒精浓度达到哪个最高值就是致死剂量,然后按标准喝下去的。”
林烬瞳孔一缩。
“为什么啊?你那么有钱。”虎子轻声问。
“因为我的‘天空螺旋城’在现实里永远造不出来。”小优看着自己的手,“我自小控梦,已经在梦里验证了三百多次,每一次的结论都是:以人类现有科技,反重力钢丝的应力分布无解。那是我最接近‘完美’的作品,但它注定只能是个梦。”他抬头,“所以我想,也许告别物质层,就能在永恒梦境里继续拥有它……”
羽老沉默良久,叹道:“痴儿。”
游戏继续。
林烬出了“剪刀”,羽老出了“布”。
这回轮到了羽老。
“老夫的秘密?”他翅膀一振,“老夫其实——不爱吃蘑菇!吾主升仙之前,他总喂我自制的灵谷,无奈我坠落到这无垠层,为了生存才被迫开发了‘情绪蘑菇料理’!天知道老夫多想念那些不用自己赚钱买米的岁月!”
众人:“……”
这秘密确实很“鸡”。
最后没输的人是林烬。但他看着自己的三相戟,看了很久。再看看四周的同伴,他还是打算说出一个自己的秘密,以完成这个他提议的游戏。
“我被瘟疫的毒感染前,”他缓缓地说,“曾收到我妻子的短信。她说‘孩子没了。趁我不在,抽空搬走。从此两不相欠。钥匙交给暂住的阿念。离婚手续下个月办’……”
虎子捂住了嘴。
“我没回她的短信。”林烬的声音发颤,“因为我当时视线模糊,大脑混乱。我想着,一切都完了……”他笑了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沉默。
集体的沉默。
迷魂山谷的风似乎刮得越来越起劲了。
“所以,”林烬站起身,握紧三相戟,“今天,我们不是去赴死。是去把那些‘没来得及’、‘本可以’、‘如果当初’——统统终结掉。”
羽老也站起来,轻轻抖了抖马甲,低头逐一确认自己环身的那些瓶瓶罐罐都在正确状态。
“真心话大冒险结束。”他环视众人,“终极秘密都说完了,包袱卸下了。那么现在——”
他指向那片吞噬了无数遗憾的暗紫色山谷。
“我们该去拆了那帮失意魔杂碎的老窝了!”
五人,外加四只契伴,一起转身,面向迷魂山谷进发。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只有虎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还能完整回来,我想试试穿漂亮裙子……”
老赵咧嘴一笑:“我们仨合资给你买!”
小优已举起解构弩,开始计算谷中情绪污染浓度的梯度变化。
林烬深吸一口气,三相戟的三色刃同时亮起。
羽老则终于按下胸口计时器的启动键。
“小友们,前进!”
他们踏入了那片连光线都会被扭曲的、属于遗憾的领地。
身后,传送点的光芒渐渐黯淡,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让路,或者说——为他们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