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印章19
香菇君刚发出那条“看懂说明书”的群消息不到三秒,灵通突然一阵剧烈震动。
不是文字回复,而是一道强行切入的、带着菌丝流动质感的银蓝色全息投影,直接在他面前的“阅读台”上展开。吓得香菇君抱住铁绳的狗头就一个劲儿后退,还以为自己又不慎招来了某种未知的情绪吞噬兽。
结果,那道光流只呈现出一片带文字的投影。
《‘万象控梦院’筹建通知》
【传送来源】:万象层·酶音权限通道
【接收对象】:八阶情绪采集官·香菇君(LJ8215)
【信息类型】:跨层界视讯(附万象层锚点坐标)
画面开始晃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香菇君无比熟悉的木楼梯——但那熟悉的木质台阶却正被菌丝和雾气不断覆盖,显露,再覆盖,再显露。就像掉进了循环的时光裂隙。
镜头终于抬起时,先是穿过了一道门框——那是一道门楣上长出了发光蕨类植物的木质拱门,眼前的情景也随着镜头的推进逐渐豁然开朗。
那里……分明是云烬居啊,但它明显处于某种超越物质层的“活跃态”。
香菇君很快意识到,那种变幻莫测的状态,应该是在‘万象层’才会有的时间流动态。简单说,它的特性就像是你把时间当成一根皮筋,有时能把它拉得极长,有时又能让它快速回缩。
院中老梨树的根系在地下明灭,每一寸树皮都在缓慢流淌着不同年代的记忆光泽。树下的石桌上,一副围棋棋盘像是在自主对弈,黑子与白子彼此吞噬、再生、重启,往复不止。
镜头终于一转,聚到一些人身上。
那是酶音站在镜头里,她的一头银发比在无垠层时飘拂得更为夸张,仿佛正与整个空间的脉动同频。而镜头扫过两侧时,显示她身侧还站着两位极具存在感的身影——左边那位,正是一头蓬松扎发如头顶立着个大坛子的“发酵王”,右边那位,则是白发白须的“事故型”推销专家,一身蓝衣的“霉变杰”。
奇怪,他们三人怎么一起去了万象层的云烬居?香菇君还猜不出这和“万象控梦院”的筹建有什么关系。
“香菇君,恭喜进阶。你现在看到的,正是万象层真正的‘云烬居活性态’。情绪的本质是流动的,而记忆则是生命长河与情绪的最终交织。这座院落因承载了物质层数百年的悲欢沉淀,又在镜像层被林秀云女士的‘乡愁’情绪持续浸润,已在万象层自发演化成了罕见的‘情绪地貌奇点’——它本身,就是最理想的控梦实践场。”
发酵王在旁边缓缓点头,大概又喝了什么容易上头的饮品,暂时还无法有效组织自己的语言,只以“点头”和一个“对”字来应万变。
“对!”
霉变杰则评论道:“时间在这里的侵蚀……留下了可供新规则‘生长’的裂隙……妙极……定能祝你等快速提升灵魂层次!”
“对!”
发酵王又应一声。
“经万象层教育伦理委员会初审,并获发酵王与霉变杰两位法则管理者支持,今天我们要正式启动——‘万象控梦院’计划。首批学员,是十二位在物质层精挑细选的‘控梦者’。他们将在活性化的云烬居中,跟随你的香菇小队成员,学习如何引导并安全构筑梦境。”
什么?!十二位物质层控梦者,要跟着香菇小队在万象层云烬居,学习“引导”与“安全构筑”?可为什么?他们已经是“控梦者”,还在物质层好好活着……香菇君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香菇君,‘万象控梦院’正需要像你一样特别的‘奠基讲师’。一个能真正理解‘情绪采集’的艰辛,经历过从迷茫到通透,且正在尝试为更多同类开辟道路的‘先行者’。我们此刻正式邀请你,担任‘万象控梦院‘的首期创始导师,主讲‘梦境的观察与锚定’。”
画面旁同步浮现出滚动的草案文本:
【万象控梦院导师职责导读】
“我……”
香菇君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这不是一个立刻要你答复的职位。这是一个需要你、你的团队、以及所有关心此事的同行者——共同建造的新框架。十日内,我们再议。”
“对!”
发酵王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视讯开始渐淡,附件部分的导读信息以加密文本流的形式,自动汇入香菇君的灵通。
万神殿图书馆的寂静重新包裹住香菇君和不明所以的铁绳。
“八阶制服才刚换上身,这新任务就找来了,他们都不让人喘口气吗?”铁绳呜咽一声,似表示赞同。
哦,对,已经死了,不用喘气。
香菇君掌心灵通的震动提示,突然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温柔雪崩,密密麻麻地一次次不断亮起。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自己刚刚群发的、有些傻气的“看懂说明书”附自拍图的信息。
下方,此刻正在飞速刷出新的回复:
「香菇哥!!!八阶紫也太帅了吧!!还有,我刚收到一个“万象控梦院”的入职邀请,让我当老师?!这绝对是个恶作剧!可震魂哥和卡头优也刚说收到了。你快点回来,我们等你拿主意!」
「香菇君,恭喜。初步分析,万象控梦院项目与万应楼商业扩展之间存在协同效应。建议提前下载《跨层界教育机构管理条例(万象层适用版)》」
「可以啊香菇君!这颜色正!配得上咱万应楼大掌柜的身份!赶紧的,把那无垠层最大图书馆里关于‘音律情绪共振’的高级资料多下点,回来让我好好研究研究怎么给咱的武器模块加个‘无敌BGM’功能!权限不够,就算了。」
「香菇君,恭喜。另,万象控梦院奠基讲师专项经费申请,请于24小时内填表反馈,以便纳入总预算。——防腐珍」
「香菇君导师!!!恭喜!!!可你们香菇小队要是总去万象层,我们那个直播机位怎么布置?铁绳君的创收怎么办?这严重影响我乳酸君的分成,你必须尽快找到新的解决方案。」
「LJ8215,感谢你的强大人脉,我已正式接受万象控梦院的邀请,备课《梦境经济学导论》。我老歪要从万应楼的财务总管兼职进入情绪采集官们的控梦学院体系了!恭喜所有受邀者!」
香菇君站在浩瀚而寂静的图书馆中,握着逐渐有点发烫的灵通,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看懂说明书”的下一步,不是独自阅读。而是得合上书本,拿起升级工具,和所有收到庆祝短信的人一起——开始为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眼睛,开启一座新的学院。
“对!”
他耳边响起发酵王的一字定论。就这样吧,该回去和香菇小队的全体成员开个例会了!
万应楼打烊后的深夜,电子账簿已核对清点完毕。
老歪没有回房打坐,而是又去仓库找到他那本记录着过往的旧笔记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万应楼后院的训练场。
三花猫阿正不紧不慢地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远远跟在老歪身后。
老歪独自坐在训练场里的一个巨大草垛上,再次打开了那个笔记本。但他翻开的不是记载过往的页面,而是最后一页封皮里藏着的一片焦黑的皮草碎片。
老歪的手轻轻抚过那片焦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穿过五百年的时光尘埃,变得幽深而恍惚。
记忆,如同他眼中突然被浸透的潮水,轰然涌来涌去——
他不是生来就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有着精致小胡子的财务总管“老歪”。他有一个更早的名字,一个他自己取的、对无垠层的人而言音调有点别扭的名字——Why……
五百年前,他活在物质层那个星球最北方的寒冷森林边缘,毛色雪白,是个技艺精湛的偷鸡贼。
他原本鼠生圆满,直到某个冬天,他蹲在几个情绪亢奋的人类后院,本想趁他们争论一番去睡觉后,就开始专业偷鸡,但人们无休无止的争论声却从此改变了他。
人类在争吵他们的“信仰“是否需要个“中间人”。人类质问彼此,为什么他们很多时候都不得不艰难求生?为什么他们生活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完美”?一切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总是无限循环?
为什么?
Why?
那些话狠狠扎进Why简单的小脑袋里。它开始失眠,开始在雪地里用爪子并拢,模仿人类祈祷的姿势。它问夜空:如果人类都能自己决定信什么,那它这种跟人类差不多聪明的存在,是不是也能决定自己不再是一种专门偷鸡维生的存在?
没有回答。只有更冷的月光。
后来,Why被抓住了。就在偷鸡时被人类的陷阱抓住了,专用的捕兽夹——狡猾的人类——这东西残酷血腥且直接毙命!
靠海的岛人们造了艘华丽的大船,不是为了出海,而是为了烧掉以烘托且悼念某段人类海上劫掠史的豪迈忆旧氛围。Why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毛皮被装饰在那艘船上,也许是因为人类一贯的傲慢和虚荣?
当无数火把掷向大船,烈焰吞没船身、也舔舐着Why洁白皮毛的那一瞬,极致的烬灭与人群的狂热欢呼形成了荒诞的合奏。
在意识即将飘散的升腾中,Why对着清冷的月光,发出最后一次无声的、充满困惑与不甘的祈祷。
Why……why……why……
当它再睁眼时,鼻腔里只剩焦味,但没有血腥,只有金属与油脂的冰冷气息混杂在一种陌生的气息里。
Why躺在一个巨大的、摆满奇异兵器的仓库里,屋顶上有个奇特的大窟窿,而且还在诡异地冒着烟,甚至有些边缘处尚未熄灭的小火苗就像幽灵一样能跟随它的视线左右歪斜摇摆。
高处的平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眼神清澈得不像是人的老者,正带着一张沾满了烟灰的脸,垂眼低头注视着他。
“你从哪儿来?”老者咳嗽着问它。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空间。
“我?!你问我?”
Why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还能听懂陌生的语言。但Why的回答很干涩:“我,来自一个地方……人类正在争论。”
“争出结果了吗?”
Why想了想,诚实回答:“没有。但他们已经开始为这些问题,彼此互撕。那么,你,又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老夫‘羽合时’,叫我‘羽老’就行。”老者抹了抹脸上的灰,微微挑眉,像是在核对一件货物的成色。“这里是无垠层,如果你从物质层来了,说明你已经死透了。但看你灵体的这气魄,得配一副精明的外形……你叫什么?”
“我叫自己Why……”
“歪啊,行,就叫你歪了。”
羽老张开双翅,双手合十,转瞬就为Why塑出一副相得益彰的人形。
歪的手第一次触到了仓库冰冷的地面。
“难道,我遇见了天使?!我就知道,祈祷不会白费,只要我足够虔诚……现在,我终于变成了‘人’的样子。非常感谢,我的伟大天使……羽老大人,请接受我的誓死追随。”
“不,不是这样。你已经死过一次了,灵魂这东西,除了循环,没法儿再死。老夫其实只是一只悟道之‘鸡’,这翅膀可是正宗鸡翅膀,绝对不是什么天屎。在无垠层这种地方,祈祷等同于‘无效’。你只是碰巧在一场仓库大爆炸后,偶遇一位可将魂魄塑形的千年老鸡。”
羽老轻声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历经沧桑的了然:“你既然这么向往成为‘人’,那人是什么,你知道吗?”
歪答不上来。
“人,意味着你要为自己信的东西负责。意味着你可以选择,但选择会反过来塑造你。成为‘人’的样子,其实并不是晋升。更像是一次‘刑期’。”
歪困惑道:“那羽老,你呢?你不也是‘人’的样子?”
羽老没有立刻回答,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在太多选择后,还没逃掉的那种。”
然后羽老又问:“歪啊,你来的那地方,究竟发生了啥?”
歪便把那个思想炸裂、焚船狂欢、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在消散的世界,结结巴巴地描述了一遍。最后,歪指了指自己,不,那一刻已经是现在这个“他”了,他有了人的外形。
“我曾是个靠偷鸡维生的存在,可连我都听懂了——人们正在把世界,从‘被安排好的’变成‘必须自己决定的’。那声音太大了,连我这种不该思考的东西,都被他们卷进来了。”
羽老看了他很久。
“那你就留下为我工作吧。”羽老终于说,“来我万应楼,就先管理仓库,先帮我把仓库屋顶的那个大窟窿补上……”
这一管,就是两百年。两百年后,歪才开始负责管账。
无垠层的天空微微闪烁,将老歪从漫长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里那片焦黑的皮毛碎片。
已经五百年了,他从“歪”成了“老歪”,成了如今万应楼最资深的员工,成了精通算账和无垠层原料鉴定的专家。他也学会了无垠层的各种规则,甚至拿到了不少货真价实的官方认证。他见证了羽老一次次荒诞的失败和最后的飞升,也等来了香菇小队这群截然不同的“继承者”。
老歪轻轻合上他的笔记本,那份沉重而古老的回忆被再次封存。
他拿出灵通,调出一个用极其复杂的符文加密的界面——输入一段简短讯息:
「各位‘收藏家’阁下,他们相信了我的故事。正如预期,万象控梦院即将开启。静观其变,重点留意‘冷冻舱项目’进展。」
发送。
信息化作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数据幽光,消失在无垠层庞杂的信息洪流中,朝着某个未知的坐标而去。
老歪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将笔记本重新收好,然后缓缓爬下草垛,平静地走回万应楼。
路过二楼时,老歪听见虎妹在房间里还在跟她的蟹爪兰嘀嘀咕咕,听见老赵在虎妹隔壁带着鹦鹉一起哼歌,也听见小优的数据流嗡鸣在总控室发出轻微回响,还伴随着青蛙空客时不时的背景解说——“咕呱!”。
在无垠层,他们都不需要入睡,可以随时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而香菇君的房间里,透出的则是稳定的、正在阅读万神殿资料的微光。
老歪在走廊里静静站了一会儿,观察着他们四人。然后,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浮现出一种水到渠成般的满意感。
这表情,不属于那个曾在柴堆后偷听人类争吵的狡猾小动物,也不属于那个在焚船节烈焰中痛苦祈祷的祭品。甚至也不完全属于那个在万应楼仓库里接受了两百年“考验”的库管先生。
它属于“老歪”。属于万应楼的财务总管,属于新创的“万象控梦院”未来的“梦境经济学讲师”。属于一个已找到温暖屋檐,并决定一边小心守护秘密,一边认真帮这群有趣的家伙盖好他们“控梦院”的……复杂的幸存者。
“汪!”
铁绳突然出现在老歪的视线里,就像在发出警告一般,一双狗眼阴沉地盯视着老歪。
“铁绳?你怎么没跟香菇君去看书啊,这么晚了,打算跟着我一起玩个游戏吗?”
铁绳却不再理他,只是转过身,尾巴对着他,扬长而去。
老歪回到自己那间堆满账册和原料样本的房间,转身锁上了门。
桌面上,万象控梦院《梦境经济学导论》的教案正打开着,停留在第一章的标题:
「一切价值,皆从“交换”开始。」
窗外,无垠层的天空深沉而浩瀚。
万应楼各个房间的白石矿水晶灯,全都一直亮着。仿佛一座漂浮在情绪之海上的、不甚规整却自成一格的永恒灯塔。抑或一艘目的地未明的航船,仍然行驶在无垠层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只是屋内的众人,还看不见那黑暗下的巨浪,正在船底无声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