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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烬居

共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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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重逢15

这份过于完美的祥和,在某个周末的傍晚被现实叩响了门扉。

起初只是三两辆车停在村道旁,游客循着点评软件上日渐攀升的评分找来,想尝一口传说中“有山魂”的包子。后来,不知是谁把云烬居后院“秀圃”的照片发在了某个颇有名气的旅行公众号上——那张照片拍得极好:六张粗朴的花园餐桌错落于青葱竹影与花丛间,远处松山如黛,近处黑狗酣眠,一笼刚出屉的包子氤氲着白色蒸汽,仿佛滤净了尘世所有喧嚣。

于是,那个周末傍晚,“秀圃”全满。慕名而来的外地食客坐满了每一张桌子,笑语喧哗,相机闪光灯不时亮起,惊得原本在菜畦边踱步的雪蹄“嗖”地窜上了墙头,警惕地竖起耳朵。

厨房里,万阿姨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白发被热气濡湿,贴在皮肤上。她手下飞快,擀皮、填馅、捏褶,一个个包子在她指间诞生,被送入蒸腾的笼屉。

可需求像无底洞,刚出一笼,瞬间便被瓜分殆尽。阿杨端着托盘在前院与后院间来回穿梭,眼神里渐渐透出些久违的茫然——那是在井然有序的静谧被打破后,一种被重复劳作催生出的疲惫。

阿桂姐系着围裙,帮着收拾狼藉的碗筷,洗碗机的清洗和烘干速度与眼下的繁忙完全无法适配,只能尽量快速手洗。阿念一阵风似的卷进一楼侧院的办公室,一把拉住苏晴的手腕,力气有些大,还顺势将她悄悄拽到拐角廊柱的阴影里。

“晴晴,”阿念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我们必须请人了。就这几天。你看万姨。”她眼神往厨房方向一掠。

苏晴望去。万阿姨正在准备更多食材,但搬动肉块的双手明显滞重了一下。那瞬间显露的疲态,让苏晴的心轻轻刺痛了一下。

“你再看看阿杨,”阿念的语速很快,“他嘴上不说,可他给猫狗梳毛的时间都快没了,花园里那几丛他最宝贝的月季,这两天都有点打蔫儿——他根本顾不上了。我们这是在透支,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累趴下的。”

苏晴沉默地看着后院喧嚣的人影。夕阳的金晖给那些陌生的笑脸镀上一层油腻的光晕,却也让这熟悉的院落显得有一丝陌生。她知道阿念是对的。云烬居不能变成一个被“好评”和客流榨干精髓的超级卖场。

“那就在同城论坛和附近村镇的布告栏发个招工启事吧,”苏晴收回目光,定了定神,“要诚实的,写明活不轻松,但……但这里像家。”

启事写得很简单,没提什么梦想情怀,只说了活计、大概的报酬、以及对“踏实”二字的恳求。苏晴没抱太大希望,这年头,肯扎根乡间民宿踏实做事的人,凤毛麟角。她和闺蜜们是个例外。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薄雾尚未被阳光完全驱散,一个穿着蓝帆布大褂的年轻女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云烬居半开的院门口。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挎着一个时尚的、带有可爱布偶挂饰的帆布包。她没有立刻敲办公室的门,而是目光沉静地、一寸寸打量着院落。

爬满牵牛花的竹篱,窗台上打盹的梨花猫,墙角里折起的几个画架和院中一棵即将开花的枝干粗壮的老梨树,围绕树干的是一圈可坐可卧的环形木台,让人忍不住想走过去,安然坐下来。

苏晴察觉到来人,起身走到院中。

“你好,”女人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山风拂过干燥草叶般的清爽,“我在同城网上看了你们的招工启示,想来试试,我叫沈阿丽,你们老板在吗?”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家就在附近的沈家村。要能留下就太好了,顺便问问你,这位妹妹,你们老板好相处吗?脾气大不大?”

苏晴笑着,只说请她进办公室先坐一下。

沈阿丽却摆摆手,没动地方,话却说得更直接:“我之前在百泽省城一家城郊民宿,做了四年主厨。今年,家里老人腿脚不利索了,需要人常在跟前照应,我就不走了”她语速平稳,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最近我在秋溪镇上零散帮过工,但都不长久。可你们这儿,离我家近。”

她身上有种干脆利落的气场,让苏晴不由认真起来:“我们确实需要厨房帮手,尤其是能顶事的。万阿姨是我们的主心骨,但……”

“那这位万阿姨就是老板吗?”

苏晴摇头。

“我才是老板。”

她这么一说,沈阿丽就像突然被定住了。

“你?!这么年轻的老板?我能借用一下你们的灶台吗?”

沈阿丽直觉自己已无需多言。她的目光已投向传出细微响动的厨房方向,眼神里有些东西立刻亮了一下,那是厨子见到战场的本能启动了技艺在手上的流转。

苏晴微怔,点了点头。

沈阿丽走进厨房,万阿姨正在准备做下午点心的食材。

“您好,我是来应聘的。就是没想到你们有这么年轻的老板,所以必须露一手,展示一下自己的真正实力,用事实说话。”

她朝万阿姨微微颔首,做过一番快速说辞后,她目光迅捷地扫过灶具、调料架、储物区。看到干净锃亮、型号专业的嵌入式电磁炉时,她几乎有点喜出望外地点了下头:“你们也用这个,太好了。”

她没再多话,放下帆布包,卷起衬衫袖子——手腕很壮实,手臂线条充满力量感。她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洗了手,然后走到食材区,略一打量,手法熟练地挑出几样:小葱、蒜瓣,青椒、鸡蛋、一小块里脊肉、一块鸡肉,几朵鲜香菇,又从窗台小筐里拿了三枚西红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厨房她已用了多年。

万阿姨停下手中活计,默默退开半步,这生龙活虎的沈阿丽身上似有一种驾驭厨技的强大气场。苏晴也倚在门边,屏息静视。

沈阿丽倒油,开火,遵循着电磁炉先放油后加热的用法。当油温几乎要升起青烟,她便将打散的蛋液倒入,“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爆开。蛋液迅速在锅中凝结成蓬松的金黄色,出锅入碗备用。

再入油,热力聚足后下鸡肉片,滑炒稍变色后,下入小葱碎与香菇片和西红柿片,动作快而稳,勺子与锅沿碰撞出清脆又有节奏的声响。香菇片出锅后,她又按一样的方式入油,翻炒起里脊肉,入葱蒜碎爆香后又下入青椒碎,生抽老抽少许,勾出一层极薄的芡汁。

两道菜成。

最后再倒入切块的西红柿大火熬煮,化成粘稠汤汁后将最先炒好定型的鸡蛋重新放入西红柿汁,翻炒过程中用炒勺循形自然切分成大致均匀的小块,出锅装盘。

残留锅底的油也没浪费,直接冲入沸水,加虾皮,蛋液,调味,撕入紫菜若干片,稍一煮开后再配几叶生菜碎,顶上淋入香油。

关火。

如此,一道香菇滑鸡片,一道青椒肉丝,一道西红柿炒蛋,再加一个快手紫菜蛋花汤。半小时,三菜一汤,摆在开放式厨房的柜台上,色泽鲜亮,热气袅袅。

“万阿姨,您先尝尝?”

万阿姨拿起筷子,细细品尝。

“嗯……”她慢慢咀嚼着。

鸡肉极嫩,香菇鲜美,肉丝嫩滑,青椒脆爽,炒蛋吸饱了西红柿汁的鲜美,火候分毫不差。万阿姨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沈阿丽,眼睛微微发亮:“这火候,你是下过苦功的。”

“我从小就在灶台边打转,爱做饭。”沈阿丽把卷起来的袖子慢慢放下来,语气仍是平直的,却透出一股扎实的自信,“我在以前的民宿,煎炒烹炸,白案红案,都系统练过。面点也会,包子馒头花卷,发面调馅都行。就是以前的老板脾气有点大,虽然不耽误发工资,可那心情挺影响我。所以,工资你们看着给,合适就行。只要能留在这儿,回家方便,我也挺喜欢你们这个环境。”

苏晴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愿意,正思忖着如何开口细谈,院门口的光线忽然又被挡了一下。

一个背着硕大双肩包、身形瘦高的年轻男人有些迟疑地探头进了厨房,白白净净,头发剃得极短,几乎可见青色的头皮。他眼神快速扫过整个开放式厨房,看到苏晴和沈阿丽站在那里,似乎在听一位老者点评柜台上的热菜,他显得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打搅你们用餐了,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苏晴和万阿姨对视一眼。

“对,还在招人。”万阿姨放下筷子,观察来人。

年轻男人走进来,放下背包,站得笔直,像在汇报工作:“老板您好,我叫董安。在海川市做了三年民宿管家,从前台做到运营副理。那边行情也淡了,家里老人也想我回来,就决定回乡看看。正好就看到你们云烬居的招工启示,‘诚实’和‘踏实’正巧是我最信奉的人生座右铭,所以我就来试试。”

他语速有点快,但条理清晰。唯一没按预判发展的是,他看见万阿姨坐着品菜,另外俩年轻姑娘像是等着万阿姨发话,他就不自觉地把万阿姨当老板了。

“老板,请问您贵姓?我其实不只会接待客人、处理预订、协调客房服务,”他掏出手机展示给万阿姨看。“您看,这是我自个儿琢磨做的客房管理小程序,能联动电子门锁、记录物资消耗、生成基础报表。”他挠挠头,突然露出一丝不太熟练的、带着点腼腆的宅男笑容,“工作需要,我这几年还试过修水电、做点简单的木工,必要的时候……也能下厨炒几个菜,就是比不上专业师傅。您看,就我这样的情况,能留下吗?”

万阿姨笑了一声,朝董安指指旁边的苏晴。

“小伙子,我不是老板,她才是。”

董安眨巴着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啊?!这么年轻的老板?这倒是刷新我认知了……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愿意用我,薪资合理,我并不介意为年轻的老板打工。前民宿管家董安,向你们报到!请慎重考虑。”

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云烬居悬空的两块拼图,在这一天清晨,被悄然递到眼前。一个能扎根厨房,分担甚至传承万阿姨那份沉甸甸的技艺与心血;一个能打理前厅后院,理顺民宿日益繁杂的脉络。

通过一周的试用,苏晴正式签下了两人,他们从此就是云烬居的正式员工了。

沈阿丽的到来,让万阿姨在午后第一次能坐在院里那把常坐的躺椅上,就着一杯粗茶,真正放松地眯一会儿眼,撸撸猫,听风声穿过木楼的檐角,而不是只呆在厨房时刻听着锅里的动静和客人的订餐。

董安的出现,则让阿杨能腾出整个上午,耐心地给有点闹情绪的呆虎梳通打结的毛,给花园里缺水的花草细细浇上一遍,修补被风吹歪的篱笆桩。他做这些时,眼神里那种前几日攒下的疲惫渐渐消散,重新被一种平静的专注填满。

云烬居的运转,像一台上好了新齿轮的机器,在短暂磨合的细微声响后,重新变得顺畅,

一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发酥。沈阿丽和董安坐在后院的两把小凳上,面前摆着两个大竹匾,里面是新收的、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豆子。两人手里剥着豆荚,清脆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合奏一首轻快的劳作曲。

起初只是闲聊,说说各自待过的城市,遇到的奇葩客人,漂泊时对家乡那碗简单吃食的想念。

董安剥出一颗碧绿饱满的豆子,随口说:“我家那村子小,藏在山背后,地图上都不一定找得着名字。叫榉树湾。”

沈阿丽剥豆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董安,目光里有细微的涟漪荡开:“等等,榉树湾?山背后……那个村口有棵老榉树,雷劈过一半还活着的那个地方?”

“对!”董安也停下,眼神亮了,“你知道?那树可老了,我太爷爷说他小时候那树就在。”

“我是沈家村的,翻过林家村后头那座小山梁就是,比你们村稍微大点。”沈阿丽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克制的惊喜,“那……你小时候,是在榉华村小读的书吗?”

董安愣住了,随即点头,脸上绽开一种毫无防备的笑容:“是啊!读到三年级,学校就没了,合并到镇中心小学去了。你也是?”

“对,我也是榉华村小的!”沈阿丽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那层职业性的沉静外壳仿佛被这共同的记忆暖化了一角,“这么算来,我比你高三届。村小没了,感觉就像小时候的什么东西散了一块。操场旁边那棵老核桃树,后来也被砍了,回去看过一次,只剩个秃秃的树墩,成了个没念想的地方。”

“老核桃树!”董安几乎要拍大腿,声音里满是追忆的欢快,“我记得!秋天落一地核桃,我们下课总去捡,用石头砸开吃,没少被教导主任追着骂‘馋嘴猴’!”

“你们那时候的教导主任还是陈老师吗?就是总板着脸,粉笔头扔得贼准那个!”

“对对对!还有敲钟的老校长,兢兢业业,退休前的发型就只剩地中海了,我第一年打工回来送他的礼物就是从城里买的假发套,他可喜欢了,说冬天正好当帽子戴……”

“哈哈哈哈,原来这事是你干的。我还记得那时候一到下雨天,我们教室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就准漏雨,上课还得放个脸盆接着,脸盆区域是教室重点防灾现场……后来合并的镇中心小学,据说条件好了很多,但那时候我已经在省城上初中了。学习一般,就爱做饭。”

“哈哈哈,我也学习一般,但我更爱吃饭。”

剥豆的“噼啪”声不知何时停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那些模糊泛黄、几乎要被时光冲刷殆尽的童年影像——掉漆的木头篮球架,学校墙上“守时诚信,勤奋踏实。”的标语,雨天潮湿的泥土气息,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的轨迹——因为找到了另一个确凿的见证者,而被重新擦亮,变得清晰、温热,带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琐碎而珍贵的细节。

苏晴原本是到后院来取晾晒的床单,恰好听到这段对话。她抱着晒得蓬松柔软的织物,静静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没有上前打扰。

阳光将那两个相对而坐、热烈交谈的人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变成了一幅剪影画。她看着这两个因不同缘由被时代浪潮冲回故乡的人,因为一条早已消失在地图上的、名为“榉华村小”的根脉,而迅速消弭了初识的客气与距离,熟络得像认识了许多年。

云烬居此刻容纳的,不只是一个民宿日益增长的生意,还有这些被变迁冲散、四处飘零的“叶子”,在重新落回土地时,寻找到的微小而确定的联结。

夕阳的余晖越发醇厚,像融化的蜂蜜,流淌过院落,给木楼、竹篱、菜园、石桌、以及那两个还在笑着回忆的人,镀上一层温暖静谧的金光。

就在这宁和的时刻,苏晴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葡萄藤肥厚的叶子上,停着一只外壳泛着幽幽荧光的金龟子。那绿莹莹的小甲虫原本一动不动,金光闪闪地沐浴在夕照里。

但忽然间,这胖墩墩的金龟子极其缓慢地、以一种绝不属于昆虫的怪异姿态,抬起了它的右前足,然后在空中,清晰地、像人挥手告别或打招呼那样,左右接连晃动了三下。

苏晴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

金龟子依旧停在叶子上,荧光闪烁,足肢收拢,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只是光影玩弄的错觉。

可她的心脏已不受控制地缩紧起来,一股混合着荒诞、惊悚与极度无奈的情绪渐渐涌上来。她几乎开始想象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可能正得意洋洋地指挥着这甲虫,或者别的什么虫子,比如昨天取快递的村道上,跟她一样蠕动步行的绿色毛毛虫,抬头左顾右盼,跟随她的移动而探身,就像要朝她问好一样。

但凡她用眼睛四周观察,就总能在哪个不经意的角落里发现又有哪只虫在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且循环不止地上演着令人抓狂的各种超出常理的奇特表演。

附近的虫虫们为什么要引起她的注意?!

这感觉,快把她逼疯了。

章节目录 11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