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印章9
几小时后，无垠层各处。
回声泥地边缘。
五个九阶情绪采集官从粘稠的泥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再有一步之遥就要他们就要整个人都掉进泥沼中了。泥池表面还有低语的情绪气泡，甚是诡异。
其中一个气泡正低声碎碎念着“你听我解释”，另一个气泡则在循环着某个未完成的道歉“很抱歉事情变成了这样，但......很抱歉事情变成了这样，但......”
采集官们面面相觑——彼此的轮廓在泥地区域的微光中清晰可见。
“你……也是情绪采集官？有灵通？有契伴？”穿着同样款式黑制服的年轻男性试探性开口。
“对，你说的这些我都有。”一个手臂处沾了泥的女性捡起一根树枝，试图刮掉胳膊处的泥。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呆在这里要干什么。刚才有人唱‘萤火要汇成星河’，是指我们终于能一起工作了吗？”
第三个人想轻声哼出刚才那歌的旋律，但刚哼出两句就被泥池里的气泡复制成了走调的回声。
五个人愣了一秒，同时笑出了声——这是他们成为采集官以来，第一次听见“集体”的笑声。
他们互加了灵通，询问起各自的住处，来到无垠层之前都是做什么的，生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最后决定还是暂时不分开了，就在这片泥地附近，找个干爽的地方安营扎寨。他们要试试看，第二日能不能一起前往物质层采集情绪元。
通过对彼此灵通的比对，他们确认了这份奇葩工作需要自觉采集每日情绪元定额，只有积攒完整个基础色系区域，才算初次达成微不足道的进阶目标。
幽蓝心林深处。
十二个采集官像一盘点心般散落在发光的林间空地上。树干半透明，脉络里流淌着幽蓝色的光，每当风吹过，整片树林就发出类似遥远叹息的“唰唰”声。
抱着狐狸契伴的女性最先从空地上坐起来，她的指尖抚过一株带着露珠的蕨类植物，就像在自言自语：“我去，当了一百二十七年的‘透明人’……今天突然看见这么多人。系统肯定出什么大事了？”
她身旁一个正被大肥猫契伴舔着手的男性笑了起来：“我呆了三年都觉得长，您是怎么一个人熬过一百二十七年的？那我们组个队？这林子看起来……挺适合集体作业的。”
“我喜欢自己安排，随心所欲。就跟睡觉时控梦，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可他们非要招募我，让我采集什么情绪元，我烦都烦死了。我拒绝进阶，因为这里的破系统给我的‘定额’任务和生前那些人逼我做的没啥区别。他们让我‘缠足’，让我‘三从四德’，等我来了这里的第一件事是让我双脚恢复正常，享受不用再被压迫的自由。这一百二十七年，其实比物质层舒服多了。”
“？？？”
另外几人对“缠足”二字处于盲区。
他们十二个人——能看见彼此的轮廓。有人提议给小组取名，抱着狐狸的女人看了眼掌心落入的那滴蓝色露珠：
“咱们这个偶遇的小队就叫‘萤火’吧。”
没有人反对。
笑靥丘原的缓坡上。
几个采集官刚从柔软的“咯咯草”丛中爬起来，每走一步都会引发一片傻笑波动。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男孩没站稳又摔了一跤，整片山坡爆发出欢快的声浪，连他肩膀上的刺猬契伴都蜷成球滚了下去。
“别笑了！”
男孩红着脸去追刺猬，结果踩到更多咯咯草，山坡笑得更厉害了。
其他人一边憋笑一边帮他。等终于把刺猬从草堆里找出来，几个人已经笑到没力气，瘫在丘顶看着无垠层虚幻的天空。
“所以，”一个一头长发的女孩喘着气说，“刚才舞台上的几个家伙……是在帮我们看见彼此？”
“管他呢，”另一个男孩把灵通递过去，“先扫码加个灵通吧。我的引导人加完我灵通就再也不搭理我了。我一直以为这灵通是坏的。”
“你完成灵通上的基础色系采集了吗？”
“还没。我觉得每天朝着一个新区域前进，观察无垠层不同的地貌，已经很有趣了。我要慢慢做这份工作，享受它的每一天。”
“终于找到跟我想法一样的人了！太棒了！我们组个队吧，一起探索无垠层地貌。”
咯咯草在笑，年轻采集官们也在笑。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同一件事。
惘然桥栈的中央。
横跨虚无峡谷的菌丝绳桥在缓慢摇晃。桥板由半凝固的“迷茫结晶”构成，踩上去会让人短暂失神。六个人正手拉手排成一列，以这种笨拙但有效的方式对抗着桥的眩晕效应。
走在最前面的女性突然停下，她制服口袋里的灵通在桥上突然震动起来：“等等……这附近竟然有信号，申请加我灵通？！”
桥的另一端，另外五个身影正用同样的方式朝他们挪来。
“这是‘倒霉’还是‘幸运’？咱们竟然被龙卷风扔在了这奇怪的桥上。”
两支小队在摇晃的桥中央相遇，十一双手紧紧扣着菌丝护栏。没有多余的寒暄，领头的两人同时抬起灵通。
“一起走？”
“你得往回走。”
“可我们后面是悬崖。”
“好吧，那我们十一个人都朝这边走。打起精神，抓牢护栏！”
旧忆锈港的破船骸边。
四位采集官从船骸边爬出来，制服上沾满船体残片剥落的锈屑。港口漂浮着不同层界褪色的历史画面：某个生日派对的切蛋糕瞬间、火车站一场未完成的告别、一场没再继续进行的婚礼……
“这地方，”一个头发花白的采集官拿出自己的灵通，“再不加个人在灵通上，我这服役就快变得没有意义了。”
他的契伴——一只翅膀有点秃的老乌鸦——啄了啄他的手指。
“知道了知道了，不感慨了。”头发花白的采集官看向另外三人，“咱们几个，组个打捞队怎么样？我知道这港口下面沉了不少好东西，只是一直没有打捞的心情。”
“那我们就叫‘锈港打捞小队’？”一个年轻人提议。
“行啊，”老采集官咧嘴笑，“或者叫‘旧忆拾荒小队’。”
“大爷，我们是来破港口捡垃圾的吗？”
“你不懂。这里产生的结晶，它能到无垠层自由市场换取通宝。你跟通宝有仇吗？我们不是捡垃圾，我们是情绪财富终极矿工。”
“哈哈哈哈哈......”年轻采集官们被逗笑了。
同样的场景在无垠层各个角落上演。
三万多名采集官被暖光乱流分散，却像种子找到了各自的土壤。
在更多未被正式命名的情绪地貌里，他们自发结成无数新的小团体——三五人，十几人。他们分享着对那首歌的记忆，讨论着那个神秘的舞台和栖光虹母群，以及最重要的——有个拿着三相戟、头戴黑色宽沿帽的人，正带领他的小队让整个九阶采集官群体不再被系统当作透明人。
虽然系统仍然存在，屏蔽在离开“共同经历”区域后有所恢复——他们无法隔着遥远距离清晰视讯。但通过灵通，他们仍能发送模糊的轮廓影像，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这就够了。
从绝对孤独，到拥有同伴——与之前的历史相比，这已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