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入梦3
谜语人。从不给现成答案。
墨尘那句“肉身可能还在”的话，就像颗深水炸弹，已精准投进了林烬灵核最深处，把他原本“慢慢混到万神殿再说”的佛系心态炸得连渣都不剩。
从这一天开始，林烬只要一打开那面悬浮的情绪光谱，眼神都开始冒绿光——可不是植物进行光合作用那种健康的绿，而是赌徒在牌桌上熬了三天三夜、眼瞅着最后一把能翻盘时那种带着血丝、饥渴的绿。
“万神殿！必须、立刻、马上、想尽一切办法混进万神殿！”
他在镜像层云烬居的院子里时常像只无主猛兽般来回乱窜，灵体因过度激动而漾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把正在池塘边打盹的青蛙小绿吓得“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那里肯定有成千上万的同事！就算低阶的都被马赛克了，至少能遇见高于九阶的存在吧？就算一百个里面有九十九个都是像墨尘那样的谜语人，也总得有一两个能正常说人话的吧？总会有人知道‘肉身保存区’藏在哪儿、‘情绪采集合同’究竟怎么解约吧？！”
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动力前所未有的澎湃——虽然这动力里八成是焦灼，两成是恐惧。
管不了那许多，林烬唤上铁绳，一头扎进物质层，开始了对“暖色情绪”的专项狩猎。
至少一开始，他是这么打算的。
灵通传送至一座有“暖色情绪”显现的城市中心公园。
林烬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举着一个堆得高高的、缀满彩色糖粒和巧克力碎的冰淇淋甜筒。她周身散发着纯净的、明黄色的“快乐”光晕，亮度堪比小型探照灯——显然是人生中第一个自己挑选的豪华版冰淇淋带来的巅峰快乐体验。
“就这个吧！”
林烬悄悄靠近，灵通界面已调至“高效采集模式”。
三米，两米，一米……采集端口即将触碰到那团诱人的明黄。
“啪嗒。”
一声轻微的、黏糊糊的声响。
小女孩手里的甜筒，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豪华的冰淇淋球在石板路上摔成了一滩五彩的、泼溅状污渍。
时间凝固了三秒。
小女孩低头看看地上的“冰激凌”事故现场，又抬头看看空荡荡的手，嘴角开始无法控制地下撇，眼睛迅速蓄满泪水。
“哇——！！！！！”
震耳欲聋的哭声爆发。明黄色的“快乐”光晕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黯淡，被汹涌而出的、灰蓝色的巨大“委屈”和世界毁灭般的“悲伤”彻底淹没。
林烬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灵通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提示：
【采集目标情绪性质突变，采集中止。建议：远离高能量幼年体情绪风暴区。】
铁绳默默挪开两步，异瞳里清晰地传递出：
「不关我事。我离她足有三米。」
行至河边观景长椅处。
林烬发现一对依偎着看日落的年轻情侣。两人之间流淌着温暖的、粉红色的“爱意”光晕，浓度高到几乎要具象化成心形泡泡飘散到四处，空气里都是甜腻的味道。
完美！稳定！持久！
林烬吸取教训，决定适当保持距离、缓慢汲取。
他躲在两米外的一棵大树后，调整灵通至“舒缓模式”，准备像吸花香一样，慢慢把这团高质量粉红“吸”过来。
采集光束刚刚延伸出去，触碰到粉红光晕的边缘……
情侣中的女孩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盯着男友说道：“你刚才是不是看了那个路过的长腿美女一眼？”
男友茫然转过头：“没有啊？哪有长腿美女？在哪儿？”
“就刚刚走过去那个！穿红裙子的！”
“哦，我还真没注意……”
“你就有！你瞳孔都放大了1秒！我注意到了！”女孩的声音开始拔高。
“我那是被太阳光晃的！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你心里根本没我！你就爱在路上偷看别的女人！”
粉红色的“爱意”光晕开始剧烈扭曲、颤抖，颜色迅速向猩红的“愤怒”和浊绿色的“嫉妒”转化、分裂，中间还夹杂着几缕委屈的淡紫。好好的夕阳熔金温情片，瞬间切换成家庭伦理狗血剧现场。
林烬手忙脚乱地收回灵通。
顺带又接到一则提示：
【检测到高强度情绪冲突场，建议采集官立即撤离，避免被卷入非目标情绪漩涡。】
铁绳已经机敏地退到了十米开外，眼神依然冷静：
「不关我事。我只是一条路过的契伴。」
一无所获下，林烬与铁绳飞离此地，传送至更为繁华的市区处。
恰巧看见一位刚从购物街走出来、中了彩票头奖、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的中年男人。他周身的“狂喜”是纯粹的金色，亮度惊人，快乐情绪纯度高达90%！简直是行走的暖色情绪金矿！
成年男性情绪应该更稳定吧？这回没跑了吧？
这等好机会，不容错过！林烬决定马上进行定向采集。最好靠得近些，让采集来得更猛烈更纯粹些吧！
他无比激动地径直来到男人前方半米处，灵通全功率启动，采集端口几乎都要怼到那男人脸上去了。
男人的狂喜表情突然僵住。
他停下脚步，眼神开始发直，嘴里喃喃自语：
“我中奖了……五百万……税后得四百万，还被劝捐慈善事业100万……我会不会被坏人盯上？我要不要请保镖？我亲戚朋友都来借钱怎么办？我借还是不借？我不借，他们会不会说我为富不仁？我借了，肯定肉包子打狗……我这钱该怎么花？我买房？房价万一跌。我投资？会不会被骗？我存银行，利息好低……”
他越说越快，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那团耀眼的金色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暗淡，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粘稠的灰色“忧虑”，还掺杂了黑色的“恐惧”和“浊黄”的“纠结”。
唉，好好的“暖色”金矿，转眼就变成了情绪废渣堆。
林烬猛地收回灵通，感到一阵灵核发冷的虚脱。
他明白了，又被上了一课。
他这不是在采集“快乐”，他是在偷窃它，不，这灵通往前一伸，甚至是在“谋杀快乐”。
他这来自无垠层、带着毒菌菇斗笠能量场和情绪采集官“职业气息”的异界之手，本身的存在就是对物质界脆弱情绪生态的一种“干扰”。可能就像一只蝴蝶飞进精密仪器车间，翅膀扇动的微风都可能导致某些零件的错位。
那些温暖的、正向的暖色情绪，尤其是那种强烈而短暂的峰值，娇嫩得如同晨曦下的蛛网，他稍稍靠近所带来的能量场扰动，就足以让它们提前破碎、变质、甚至反向转化。
他就像一个心怀好意但笨手笨脚的巨人，想小心翼翼地从凡人花园里摘取最娇艳的花朵，结果不是碰掉了花瓣，就是不小心一脚踩塌了半边花圃，临走还带起一阵狂风，把剩下的花也吹得七零八落。
看着灵通屏幕上那面失衡的情绪光谱，暖色区域的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而刚刚几次失败的“狩猎”，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沮丧，以及……一丝清晰而冰冷的罪恶感。
铁绳蹭了蹭他的腿，眼神依旧稳定如初。
「不关我事。采集官，是你。」
林烬蹲在物质层某栋摩天大楼的楼顶边缘，看着脚下这座城市日夜不息流淌的、以灰黑蓝紫等冷色调为主的情绪河流。霓虹灯再亮，也照不亮那些淤积在写字楼格子间、地铁车厢、深夜便利店里的疲惫与焦虑。而那些偶尔闪现的、珍珠般的温暖亮色，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为了自己“可能回家”的执念，就去剥夺甚至摧毁别人生命中这些短暂却珍贵的快乐闪光，这真的对吗？这和那些吞噬美好情绪的“失意魔”，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用蛮力啃食，一个是用“工作”的名义悄然污染？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得仿佛要把灵核里淤积的郁闷都吐出来。然后，他点开灵通，进入了深层的设置菜单。
【采集模式调整】
-定额采集模式：启动。
-单次采集上限：降低至1％。
-安全距离：≥2米。
-情绪扰动屏蔽：最高级。
-新增规则：避开情绪峰值期，专注平稳温暖期。
他不再试图扮演“快乐猎人”，去追逐和捕捉那些最浓烈、最耀眼的情绪焰火。他决定做一只最谦卑、最安静的“情绪蜜蜂”，只远远地、小心地，徘徊在那些稳定而温和的暖色光晕最边缘，只汲取那微不足道的一丝丝。
效率？当然会低得令人发指。但至少，那个因为吃到一颗糖而露出微笑的孩子，她的笑容持续了完整的五分钟。那对分享着好消息、勾肩搭背的朋友，他们的喜悦多延续了一整歌的时间。公园长椅上的恋人依旧手牵手，再次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整晚都没有再为“你看没看别人”这种问题闹别扭。
林烬看着光谱上那蜗牛爬行般的暖色块增长，内心五味杂陈。但最终，那丝冰冷的罪恶感慢慢消退了。
他拍了拍铁绳的脑袋，突然笑了一下：
“看吧……慢就慢点吧。香菇君就香菇君吧。至少这样，老子还算是个‘官’，而不是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