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星辰5

真君楼深处，发酵王的“酿造室”更像是一个“失控实验室”。

此处的墙壁是蠕动的菌斑，空气里铁锈与腐烂花果的甜腥气，简直浓到呛喉。

当林烬和铁绳带着三个新队友与他们各自的契伴，一起找到发酵王时，这醉醺醺的粗糙大汉正对着一个咕嘟冒泡的罐子念念有词，罐口不时喷出几缕带着“悔恨”气息的赭石色蒸汽。

“香菇君，有事儿？有自己的跟班儿了？新鲜！”

发酵王用一根疑似带电的荧光棍搅动着罐内粘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

“各位想尝尝吗？新搞的‘内卷精华’，提神醒脑，保证让你回忆起被Deadline支配的恐惧。忆苦思甜！”

体验不伤本质的“恐惧”，只不过是发酵王屈指可数的爱好之一。

三个新人被吓得趔趄着后退，林烬只是直接谢绝了这份好意，仅把自己前几日在万神殿被当成空气、以及在墨尘那里收获的“自行领悟”四字真言含蓄吐槽了一遍。

铁绳呜咽着，一脸“我可以证明。”

发酵王停下搅拌，抬起醉眼，拍了拍林烬的肩——他的手掌带着一点磁力，拍在肩上只留下一层麻麻的吸附感。

“常态。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也这么过来的。万神殿那地方，比的不是资历，是‘存在感’的厚度。你太‘新’了，薄得像张纸，他们看不见。”

发酵王晃到墙边，那里有一面由菌丝和固化黏液构成的、布满污渍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一些林烬看不懂的字符，以及一些潦草涂画出的完全不知所云的“发酵”组合示意图？

“墨尘？哼，那家伙可是‘上古版本’的遗留进程，能跟你搭句话已经算系统开恩升级了。别指望售后。”

林烬趁他醉意朦胧，问出一个核心问题：“如果我想和物质层的人在梦境里联络，该如何避免被‘抽干蓝条’？”

发酵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醒的锐光。“哦，是这件事……你那烧光自己灵核也要跟人家姑娘说声‘永别’的样子…唉，我就不做评价了。连接生者梦境，本质是你在用自身的‘存在’，去支撑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交互界面’。能量倒流是必然的，就像……”他打了个酒嗝，寻找着比喻，“……就像你试图在真空里点燃一团火，燃烧的是你自己。”

“所以，没指望？”

“有啊。”发酵王弯下腰，从他那一堆散发着“陈年焦虑”气味的菌菇堆里，叮铃哐啷地扒拉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像一块风干的、布满奇异孔洞的肝脏，又像一个结构诡异的珊瑚，微微搏动着，散发出霓虹般的微光。

“瞧瞧这玩意儿，‘备用灵核’，俗称‘外置电池’。”发酵王把它扔给林烬，这东西的触感冰冷而油腻。

“这……这是个电池？”林烬尽量保持镇定。

“一次性的。激活后，能替你扛住大部分能量虹吸。但记住，它就像强心针，能续命，但不治病。而且……”

发酵王凑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腐烂的甜香，低声道：“……用了它，你在活人的梦境里会变得有点‘显眼’。就像黑暗里的萤火虫，不仅能照亮你的路，也可能引来……别的东西。比如，那些以‘连接’本身为食的古老存在。”

林烬握着这块“肝脏充电宝”，感觉它像心脏一样在掌心微弱地跳动。

“要能早点给我就好了.....”林烬不无遗憾地感叹。

发酵王则已重新趴回了他的罐子上，背影写满灵界社畜的疲惫与漠然。

“规矩。菜鸟的学费，就是自己得先掉一次坑。现在，你好歹摸着点门路了，还组建了自己的小分队。”他挥挥手，示意林烬离开，“下次来，带点高质量的‘释然’或者‘顿悟’……最近这类原材料，紧俏。”

林烬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酿造室里，发酵王的身影在蒸腾的、色彩诡异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孤独。

这家伙或许嘴臭、酗酒、不修边幅，但在这套冷漠的规则里，他给的这块“肝脏”，已是能提供的、最实在的善意。

不过，等等。林烬盯着手里这块搏动的“肝脏”，刚升起的希望突然又凉了半截。

“等等，王老哥！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充电？”

发酵王从罐子释放的赭石色迷雾后抬起醉眼，用一种“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眼神瞥他。

“三种方法。”他伸出三根黏糊糊的手指，“第一，扔进高浓度情绪能量里泡着，比如‘狂喜’的温泉或者‘暴怒’的岩浆——不过你估计找不到，找到了也容易被烫成灵体渣渣。”

“第二，”他弯下一根手指，“找个情绪充沛的活物，让它戴着。不过能量转化率低得感人，估计得让你记得的活人戴上一百年才能充满。”

林烬的灵核开始发凉。

“那第三呢？”

发酵王咧开嘴，露出一个被酒气熏得歪歪扭扭的笑容：

“找个高阶情绪采集官同事，求他给你传点功力。不过就你在万神殿那个人缘……”他同情地拍了拍林烬，再次拍出一股麻麻的磁力。“我建议你省省。”

林烬看着手里这块一次性、难充电、还招怪的“肝脏充电宝”，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无垠层同事都这么高冷——这破地方的装备，从根源上就杜绝了良好社交的可能啊！

林烬盯着手里这块搏动的“肝脏”，又回味了一遍发酵王那三个一个更比一个绝望的充电方案，不由得灵核无光。

高浓度情绪温泉？他好不容易攒下的通宝，为买个门票估计就耗得差不多了。找个活人戴一百年？苏晴没老死他先急死了。找同事？他在万神殿的人缘……说多了，没有泪。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他带着小队成员飘到了墨尘常待的那片灵界废墟。铁绳跟在他身侧，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区域。

墨尘果然在，正对着一面破碎的、映照着无数世界残影的墙下着棋，对手大概是他自己的影子。

铁绳的注意力却并未落在墨尘身上。它朝着墨尘身后那片更为深邃的虚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疑惑与戒备的呜咽。

就在那片虚无中，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匹神骏的生物悄然显形——它形如滚动的浓墨，四蹄却包裹着流动的金光，仿佛踏着融化的太阳。当它优雅地甩头时，颈鬃与尾鬃在虚空中翻飞，泼洒出的不是毛发，而是绚烂如极光般无声燃烧的冷焰。

那就是墨尘的“护身宝”吗？林烬心里惊叹。

铁绳没有吠叫，而是微微伏低前身，似在表达敬意。那匹墨焰白马也静静回望铁绳，金色的马蹄在虚空中轻轻刨动，踏出一圈圈光的涟漪。鹦鹉和青蛙彻底呆掉，差点从同伴身上跌落，蟹爪兰被虎子捧在怀里，一动不动。

他们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古老生灵间的对话。

“墨尘前辈……”林烬刚想开口。

“不教。不懂。自己悟。”

墨尘眼皮都没抬，三连拒接，行云流水。然后，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手，向身后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那匹墨焰白马便打了个响鼻，周身的光焰微微收敛，再次融入了背景的虚无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不是要问问题！”林烬赶紧把那个微微搏动的“肝脏充电宝”递过去，语速飞快，“发酵王给的，说是能当外置电池，防止我入他人梦时再掉线。但它没电了。发酵王给了三个充电方案，我觉得只有您……”

墨尘执棋的手顿了顿，终于瞥了一眼那个“肝脏充电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设计极其拙劣的淘汰品。

“发酵王那个醉鬼……”

他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不过，他终于放下棋子，伸出手指，在那块“肝脏”上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能量奔涌。

只是刹那间，林烬感觉周围无垠层固有的那种虚无缥缈的“背景噪音”——那些无数世界散逸的、微弱的、无法归类的情绪碎片——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漩涡捕捉，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那块“肝脏”之中。

它表面的孔洞微微亮起，搏动变得强劲而规律，触手也不再是冰冷的油腻，而是带上了一种温润的质感。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大概是三秒。

墨尘收回手指，重新看向棋局，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棋上的一粒尘埃。

“满了。拿走。”

林烬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这块瞬间“满血复活”的神器，又看看一脸“别来烦我”的墨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佬，您有这本事早说啊！还让我去什么万神殿当透明人，直接给您当跟班不香吗？！

林烬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前辈，下次如果还没电……”

墨尘一枚棋子“啪”地落下，截断了林烬的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收费。一次，一份纯粹的‘顿悟’，或者等值的……极致的‘悲伤’。”

林烬：“……”

他就知道！

但握着这块沉甸甸、充满能量的“肝脏”，他忽然觉得，在灵界当个偶尔需要向大佬缴纳“保护费”的社畜，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充电快啊！

虎子小心翼翼凑过来，小声地，似带着对“加价”的本能恐惧：“香菇哥……这‘顿悟’和‘极致的悲伤’，咱上哪儿找去啊？”

“别担心，我知道去哪儿。”林烬心知肚明。

老赵则一副爷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说：“嗐，虎子，这你就不懂了。这叫‘高端服务’，都这价儿。我以前想找名家写首歌，那开价……”他忽然顿住，想起自己已经“过气”且“破产”的事实，只能沧桑地叹口气道，“算了，咱好汉不提当年勇。”

小优已经掏出灵通开始计算，眉头紧锁着说：“假设‘顿悟’情绪元的无垠层收购价波动区间在800-1200通宝，‘极致悲伤’同价，但它们的采集难度系数分别为1.7和1.4。墨尘前辈一次充电服务，采集‘极致悲伤’更划算……”

说罢他抬头，冷静地看向林烬：“香菇队长，我们可能需要适度调整任务的创收目标。暂时把冷色系的悲伤情绪列为采集重点。”

林烬看着手里温润搏动的“肝脏”，又看看三位已经开始为“充电费”发愁的队友，瞥了一眼仿佛置身事外的墨尘和他那匹隐入虚空的炫酷白马：

“……收队。”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我们要先想办法把‘满额的电池’用一回，赚回本。至于充电的费用……下次要用的时候，再说吧。”

他说罢就拿出灵通，向队友们展示自己界面上情绪光谱已然圆满的荣耀。

那屏幕上闪烁着瑰丽的光芒，就是通往万神殿的“门票”。但这看着炫目的东西，其实并未真正解答他核心的困惑，只是暂时用来提升团队士气而已。

他的目光，飘逸在物质层的疏松气流里，最终，通过灵通的特殊频段，他的意念牢牢锁定了正在北桓一处法庭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阅卷宗的陈浩身上。

是时候了。

林烬凝聚起全部意念，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感知，而是要尝试着，将自己的一缕意识，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精准地投向陈浩那片繁忙而理性的思维之海。

当物质层的夜晚来临，今夜，他要在陈浩律法式严谨的梦境里，投下一枚来自他林烬的、关于“真相”的探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