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入梦1
物质层，一个冬日的周末夜晚。城市喧嚣沉淀，霓虹在寒夜里显得格外疏离。
林烬和铁绳带队友们来到陈浩所居住的公寓楼上方。
“你们在这里等我。确保我进去后附近不会有奇怪的吞噬类‘暗影’出现。”
“香菇哥，你等等。你给我们好好解释一下，你说的这玩意儿到底是啥？”虎子拉住他的制服，不让他急着离开。
“灵通里搜不到你说的东西。”小优还在盯着屏幕。
林烬：“……”
“我忘了跟你们交待清楚……我们身为九阶情绪采集官，从最初进入这个系统就是最底层的存在，这意味着系统把我们彼此都屏蔽成了透明人一样的存在，一旦交集开始，共同经历某事，才会变成彼此稍稍能看清的‘马赛克’阶段。等真正一起做事，一起完成任务，成为团队，才开始真正看见彼此。”
“确实如此。”
全队默认。
“系统并不给我们九阶采集官解锁任何初级生存指南，系统只想让我们自己摸索试错……在这四层界的吞噬类‘暗影’里，我们最要防的那东西学名叫‘长啮幽影’，俗称‘失意魔’。本是被收录在《情绪采集官入职手册》里的，但能领到那手册的条件，必是‘八阶’的采集官才有权限接收。”
“啊？！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跟这东西有过一次偶遇，侥幸击退了它。后来，又在传送通道里发生过一次它们对我的‘伏击’，差点分食我的灵核。幸好有墨尘最后一刻的搭救……如今我有三相戟防卫，问题不大。但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万一这些东西故意要来打乱我的计划，你们千万不要硬拼，只需给我灵通发个警告，而你们则需要用最快速度把自己传送回真君楼。明白吗？你们还没装备任何武器，贸然对峙只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明白了，香菇队长，你放心，我们盯着，一旦有情况就第一时间给你发警告！”
“好！我去了！”
说罢，林烬心念微动，那枚被墨尘充能后、稳定搏动的备用灵核便化作一道温润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灵核的位置，如同一个内嵌的能量源，与他浑然一体。
他不再犹豫。转身遁入建筑之中，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循着陈浩平稳的呼吸与活跃的脑电波，潜入了律师严谨思维之下，那片被严密守护的记忆禁区。
梦境，并非清晰的场景，初始是一片由卷宗、证据照片和闪烁的法律条文构成的混沌空间，陈浩的潜意识域场正在夜间整理着庞大的信息流。
“陈浩？”
林烬凝聚意念，让自己的声音如同穿过浓雾的微风，送达至梦境的核心处。
混沌的空间瞬间凝滞、重组。
他们俩人忽的一同站在了一条昏暗的小巷尽头，背景是北桓某医院冰冷的太平间后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声的悲恸。
这就是陈浩记忆深处，被重重封锁的场景。
梦境中的陈浩，猛地转身，脸上混杂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林烬？”他的声音在梦的重组后显得有些失真。
“是我。”林烬在梦境中带着透明感，“镇定，陈浩……长话短说，我需要知道，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那个身体，还在吗？”
没有多余的寒暄，巨大的信息冲击后，陈浩迅速抓住了重点。他脸上的悲痛突然被一种沉郁的锐利所取代，他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亢奋状态从眼底不自觉地流出。
“林烬，你……你真的还在？你以前开玩笑说的‘控梦’祖传，那不是玩笑话……这感觉，太酷了！虽然我还不太理解这是怎么运作的……”
“我正以一种你还无法理解的形式闯进了你的梦里……我在控梦……但它有时间限制……所以我急着想知道，我以前的身体到底在哪儿？”林烬催促道，他能感觉到内嵌的灵核正在稳定地输出能量，支撑着这次危险的连接，“陈浩，快告诉我！那具遗体，你究竟看到过吗……”
“跟我来。”
梦中的陈浩咬牙，场景骤然破碎，又飞速重组。
记忆的回廊，在林烬眼前轰然洞开——不再是跳动的画面，而是身临其境的浸入。
他再次“闻”到了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感受”到陈浩挤过人群时，肩膀触到悲伤哭泣的患者家属时那种来自肌肉的紧绷感。
眼前病床上躺着的是个陌生人，但死亡记录里写的却是“林烬”二字。
“我朋友呢？”陈浩拉住路过的护士急问。
眼前一双布满红血丝极度疲惫的眼睛，口罩后传来无声的叹息，只快速答道“已经推去太平间了，床位不够......节哀。”护士取下‘林烬’的病人信息卡，换上了别人的新卡。
视角转换，他已跟着陈浩来到医院太平间外冰冷的通道。
光线惨白，几个穿着深色制服、动作机械而训练有素的人，正将一副覆盖着白布的担架推上一辆标识奇特的白色厢式冷链车。
就在担架被抬上车厢的一瞬间，一阵轻微的晃动让白布单滑落了一角，倏地露出一只苍白、僵直的脚踝。那里，一个冰冷的、蓝白相间的塑料识别环格外刺眼。就像个商品标签，通向叫“死亡”的货架。
那环上打印的名字正是——“林烬”。
那白布下的轮廓，顿时让他灵核悸动。
“家属节哀。根据流程和……死者生前的意愿，遗体已由指定机构接收，用于医学研究。”一位身形疲惫且带着口罩的办事员，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对陈浩说道。
“意愿？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听他提过！麻烦你给我看看相关文件。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我需要马上搞清楚！”陈浩的低吼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带着绝望的愤怒。
“当然有文件证明......”办事员移开目光，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公式化。可他眼角的焦虑出卖了他，他突然一把推开陈浩，朝货车驾驶位置大吼一声：“怕是警察，快开车！”
场景再次切换，是飞驰的车内，窗外夜景模糊。陈浩和赵伟紧绷着脸，跳上本停在医院外等待的二手越野车，俩人死死咬着前方那辆幽灵般离开的白色冷链车。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车内粗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追猎的夜曲。
冷链车最终驶入市郊一个挂着“某某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牌子的大院。围墙高耸，探照灯划过，门口守卫的眼神不像保安，更像哨兵。
黑暗中，陈浩和赵伟笨拙地翻过围墙，躲过规律巡逻的光束，如同两只笨拙的飞蛾，扑向那栋没有任何窗户、形同堡垒的建筑。它的体量像一个候机大厅，高度足有两层楼，但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封闭型仓库，只有靠近屋顶的部分有几个可能用于通风的方形百叶窗式开口，却小得根本不可能让人钻入。
然后，是强光手电的突袭，是粗暴的推搡。陈浩死死抓住一个看似小头目的保安的衣领，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我们要进去找个人！”
那保安不耐烦地甩开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鄙夷和荒谬的神情，在同伴的哄笑声中，嗤笑道：
“又来俩幻想找人的傻瓜！那里面的人都把自己冷冻保存了，动不了！快滚，冻着的人根本不可能再活！麻溜的，赶紧滚！”
——冷冻！不可能再活！
这句话如同电针，在林烬的灵核深处狠扎一下！所有破碎的线索——伪造的捐赠、白色冷链车、神秘高墙后的研究院——被这句话瞬间焊接成一条冰冷刺骨的真相锁链！
他的肉身，未被火化，而是被冷冻保存了？！
“不——！”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能量消耗让林烬感到一阵虚幻的眩晕，他强行切断了连接，灵体猛地从陈浩的梦境中抽离。
几乎在同一时间，现实世界中，伏在桌上小憩的陈浩骤然惊醒，额头上一片冷汗。
他面前，摊开着刚刚整理完毕、准备向“隐身客户”提交的报告。
灯光下，清晰的证据链如同森严的阵列，直指曾经的曼斯马特集团公司李副总裁李承乾、规划部王监事与前副总裁之女李芸三人！
这个案子，与他刚才梦中的回忆，形成了残酷的互文。也许九泉之下的林烬也正想知道自己之名是否能沉冤得雪吧。
梦境最后那句“冻着的人根本不可能再活！”如同一股电流，正冲击着陈浩心头。他强迫自己冷静，并再度回忆起追车那夜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林烬在大学时曾跟他开玩笑时提起的“控梦”祖传……而一旦梦境过去，大脑就好像给它套上了一层过滤网，随着时间的嘀嗒流逝，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渐被稀释，不再真切，甚至不再与“意义”二字关联。
那晚，陈浩和赵伟翻越高墙前，多了个心眼，将两部手机用塑料袋层层包裹，塞进了墙外一簇半枯的冬青树丛里。
被保安搜身并粗暴驱离后，他们虽狼狈，却成功取回了树丛里藏着的手机。他们甚至在隐秘重返大门不远处时，快速连拍了几张那栋堡垒式建筑的外墙和机构名称。
回到北桓，陈浩立刻着手调查。公开资料显示，那家“某某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的确存在，其主要研究方向正是人体低温保存。
但网络上的相关技术资料冷冰冰地陈述：目前的技术无法避免冷冻过程对细胞的损伤。
人体冷冻技术面临的核心难题是在冷冻过程中，细胞内外的水会形成冰晶，而这些尖锐的冰晶会刺破细胞膜和细胞器，造成致命的、不可逆的损伤。
尽管目前最先进的“玻璃化”技术使用高浓度的冷冻保护剂来避免冰晶形成，使其变成一种非晶态的玻璃状固体，但这个过程本身仍可能因冷冻保护剂的毒性、渗透压剧烈变化等对细胞造成化学损伤和物理应力。
因此表面所谓的“冷冻保存”更像是一种昂贵的、基于渺茫希望的遗体保存方式。而“遗体”，当然只意味着被保存者已经正式“死亡”。
那么是谁，又为什么要“保存”林烬的遗体呢？
就在追车事件后、调查陷入僵局的四十八小时内，陈浩竟接到了辖区所属殡仪馆通知他领取林烬骨灰的电话。手续齐全，公章清晰，经办人表情职业而漠然。
当那个沉甸甸的、做工精致的骨灰盒被他抱在怀里时，陈浩感到了彻骨的荒诞。
如果林烬的遗体已被用于“研究”，那这盒骨灰又是什么？他和赵伟当晚追踪的白色冷链货车，他们手机里那些略显模糊却真实存在的照片，又都算是什么？
一种被无形的大手肆意摆弄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林烬葬礼后，他曾独自驱车，再次前往市郊那个大院。
高墙依旧，探照灯却已熄灭。门口“某某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的牌子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粗糙打印的“厂房待租”广告，联系电话已在风中破损卷边。
院内已空空荡荡，只有一位裹着军大衣的看门大爷，揣着热水袋，在传达室门口昏昏欲睡。
面对陈浩的询问，大爷茫然摇头：“啥研究中心？俺不知道啊。俺上个星期才被中介雇来看这空院子。”
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仿佛那个寒冷的追车之夜，连同那座吞噬了挚友遗体的堡垒，都只是他和赵伟压力过大产生的一场集体幻觉。
唯有怀里那份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的骨灰领取证明，和手机里那些沉默的照片，在无声地证明着：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对……
想到此，他叹出一口长气，拿起手机，重重点下关键人物的号码——促使这个案子几乎要水落石出的关键助力——曼斯马特集团现任总裁李悠。
“李总，所有证据都已基本查实。你可以在几天后的董事会上将他们一网打尽。”
挂断电话后，陈浩将思绪从冰冷的回忆拉回眼前的案件。现在，就等李悠在集团内部清理门户了。
陈浩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烬在这世上的冤屈，终于在今天这一刻，于法律层面看到了沉冤得雪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