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11

灶台边上听着万阿姨向住客讲述往事的林烬默默垂下了头。

他们已再也看不见他了。他现在是个九阶情绪采集官，时不时得指着自己曾在人间的那点短暂过往从活人身上提炼出一丢丢不多不少的情绪价值来。

但林烬灵核的深处，某个被层层调和过的角落，此处依然固执地泛起一丝涟漪。

它来自模糊的旧日时光，属于林家村夏日的午后。儿时的林烬曾和几个半大孩子像泥猴一样泡在秋溪下游的水潭里，其中一个浑身黝黑、眼神总是带着点怯生生讨好的男孩，就是万阿姨的儿子，万小川。

小川比他大两岁，但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小林子，等等我！”是他最常喊的话。

万小川书包里总装着万阿姨塞的各种吃食，有时是烤得焦香的红薯，有时是几块麦芽糖，他都会小心地分给林烬一半。小川学习不好，考试总搞砸。万阿姨曾拿着藤条追打过一次，但看他吓得哆嗦又下不去手了，最后万阿姨只能抹着眼泪说：“算了，脑袋笨，不是读书的料。”

后来，万小川勉强混完初中，就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邻省学厨。起初还有信来，说打工累但能吃饱；后来没人写信了，只剩过年时一个简短的电话，和有时会寄到林家村来的、数额不大的汇款。

再后来，听说万小川在一个北方小城定居，娶了个同样在饭店打工的姑娘，两人在火车站附近盘下个巴掌大的店面，做夫妻档，专卖炒粉炒面。生意说不上好，但勉强糊口，还养活起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万小川夫妻俩商量，要把万金菊接过去“享享福”，也顺便能帮忙看孩子，搭把手。

那是万阿姨离开林家村最长的一次，整整一个月。

回来时，是林秀云去车站接的。万阿姨人瘦了一圈，但只轻描淡写地说：“城里好，楼房高，就是……不接地气，憋得慌。孩子们忙，我帮不上啥，还老添乱。”

没人细问，只有日复一日的、细沙磨肉般的磨损。日常的一切，只要不死就都是小事，都是“为了你好”，都是“没办法”。现在看来，就算人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林烬想，仍旧是日复一日，人总是要想办法向前看的。

万金菊回到了林家村，回到了林秀云隔壁那间飘着草药味和食物香气的小屋。林家村的灶火，重新成了她的天地。在揉面或看着阿杨疯跑的间隙，万金菊的眼神有时会飘向很远的地方，又得赶紧收回，更用力地继续揉搓手里的面团，仿佛要把那点飘远的思绪也揉进去。

万小川再没回过林家村。电话从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后来会用视频通话了，但通话时间是以分钟计算的，通话内容干瘪得像晒过头的豆角。

万小川的缺席就和万金菊的类风湿一样，成了她生命里一种安静的、时好时坏的隐痛。不致命，但总在阴雨天，在阖家团圆的年节前后，细细密密地疼起来，提醒着一些失去的、再也回不去的温度。

林烬已搜集完今日份额的“情绪能量”，带着铁绳出现在了物质层云烬居外围，他这番坐标不小心偏移的“每日小事故”，其本质上纯属是因为还惦记着苏晴。

苏晴正戴着遮阳帽在林秀云的菜地里摘着四季豆和黄瓜。新种的草莓已开出一片白色的小花，日照足的那一片已经开始长出圆而鲜绿的果实。

夕阳给老宅的篱笆镶了面金墙一样，屋顶上炊烟袅袅。他不敢靠苏晴太近，只远远待在厨房墙外的角落里，像一抹被遗忘的影子。

苏晴神情专注，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手指轻柔地拂过四季豆，摘黄瓜的时候却被表皮的小刺扎到了手。林烬看得入了神，仿佛苏晴那指尖承受的疼痛能隔着生死与虚空，传送进他灵核的深处似的。

“晴晴，你戴个手套摘啊！”

林烬恨不能现形，当场指导。

可他做不到。

铁绳安静地伏在他脚边，头上几颗新长的荧光蘑菇随着云烬居里飘出的隐约饭香，节奏舒缓地明灭着，像个迷你氛围灯。这段日子，它似乎也习惯了林烬这份无望的守望，但它不说话，它只用头顶的荧光蘑菇闪光。

反正，这物质层的人是看不到的。

院中梨树下，一位彬彬老者正靠着躺椅打盹，胸前的书卷滑落在地。林烬认得他，是入住云烬居有段时间的退休教授，老周。如今隔三岔五就爱跟在万阿姨身后问东问西的那位。

周围的一切都宁静而祥和，直到那团“东西”的出现。

起初，那东西只是排水沟栅栏旁一缕不起眼的湿气，在夕阳斜照下泛着不自然的色彩。随即，它像是被老周梦境里散逸的什么情绪吸引，竟悄然“生长”起来——逐渐变成一团灰黑翻腾、边缘不断蠕动变化的暗影，无声无息地从沟渠的阴暗处升腾而起，带着地下淤泥和陈年积垢特有的阴冷和污臭气息。

林烬的灵体骤然绷紧。

自从成为情绪采集官后，他对能量“色彩”与“气味”的感知敏锐了数倍。他初步判断，那东西应该是一种被“孤独”与“绝望”喂养出的暗黑游灵。它饥肠辘辘，此刻正伸出锁链般的黑色大手，试图撬开老周梦境那层脆弱的外壳，像吮吸骨髓般攫取里面残存的温暖与安稳。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林烬的灵核。他自己都舍不得惊扰这片院子分毫，这腌臜东西竟敢在此地、此刻，对一位云烬居的客人下手？

业务熟练带来的自信（以及一点点在自家地盘附近的底气）让他几乎没经过深思熟虑，就一个念头如疾风般穿梭而至。他的灵体和进入戒备状态的铁绳一瞬间就移动到老周身旁，化做一道无形的壁垒，严严实实挡在老周与游灵之间。

铁绳低吼一声，周身菌光暴涨，挡在林烬侧前方，进入守护模式。

那游灵“撞”上壁垒，动作一滞。它没有五官的混沌表面剧烈翻涌，发出一阵只有灵体才能捕捉的、令人头痛的无声尖啸。那尖啸里充满了到嘴猎物被夺后的狂怒。

出乎林烬的意料，这东西非但不退，受挫反而激起了凶性。它那浑浊的形体猛地向内收缩，随即像爆炸般膨胀开来，体积瞬间增大了三倍不止！翻滚的黑雾中，猛然再次伸出七八个由浓稠负面情绪凝结成的、锁链般的漆黑巨手，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不再是试探，而是狠狠地、贪婪地朝林烬“撕扯”过来！

铁绳怒喝，菌光如电网绽开，试图灼烧那些黑手。林烬灵体敏捷闪避，

来不及细想，一股源自采集官本能的威压自然勃发。他下意识地呼出一掌——灵核能量随念而动，凝成一束高度浓缩的、带着秩序气息的穿透力，精准地刺入那团游灵最混沌的核心。

“滋啦——！！！！”

一声远比之前更凄厉惨烈的哀嚎顿时炸响！

游灵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整个形体瞬间剧烈沸腾、溃散，黑雾收缩成几缕顽抗的青烟，还想挣扎着重组，却被林烬灵体自然散发的净化场域彻底驱散，最终只是不甘地嘶鸣着，重又渗回地面，只留下排水沟边一圈淡淡的、迅速消散的污痕。

万阿姨担心老周着凉，慢悠悠过来给他身上搭了毯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轻轻放到了旁边的石桌上。老周在躺椅上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苏晴似乎若有所觉，抬头朝老梨树这边望了一眼，微微蹙眉，看见是万阿姨在给老周盖毯子，她随即只是微微一笑，就又蹲下来继续侍弄她的草莓苗。

危机解除。院子里岁月静好。

林烬缓缓“收功”，灵核因为刚才那一下精准打击而微微发热，一种混合着“行侠仗义”快感和“业务精湛”自豪的情绪油然而生。

“这东西，不堪一击。”

他心里难免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这“情绪采集官”当得越发正义凛然、技术过硬。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象征采集官身份的黑色制服，尽管并无一丝褶皱。他立正，调整灵通上的回程坐标，他甚至还开始想象着回去若有机会跟墨尘提起，定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今天顺手清理了个小麻烦”。

铁绳蹭了蹭他，头上的菌光恢复平缓，但那双灵质凝结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疑虑。

“走，回！”

林烬心情颇佳，带着铁绳，意念一动，灵通闪烁，身影已从物质层淡出，转瞬就回到无垠层真君楼那熟悉而光怪陆离的巨大菌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