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采集1
墨尘的教导方式,与他的人一样,直接、高效,不带丝毫冗余。
他站在林烬身侧,指向灵通屏幕上那个闪烁的、萦绕着灰蓝色光晕的光点。
“此乃‘锚点’,情绪波能在物质层的具象坐标。你的‘衣’,是渡舟。你的‘宝’是铁绳。”
林烬心念微动,身上那件如夜色凝固般的制服便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墨尘抬手,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点——并非触碰,更像是一种权限的授予。
下一刻,周遭景象如被打碎的琉璃般剥落、重组。没有风声,没有失重感,只是一次纯粹的“切换”。他们直接站在了一条空旷得陌生的街道上。
时间是……林烬无法确定时间。
黄昏的光线是真实的,但眼前的城市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偶尔有全副武装的车辆无声驶过。居民楼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无形且沉甸甸的东西——一种对整个未来都失去了把握的惶然。
“感知它。”墨尘的声音直接在林烬的意识中响起。
林烬依言,稍稍放松了对自身灵体的控制。
瞬间,一股庞大、混杂、粘稠的“信息流”如同无声的海啸,冲入他的感知。
他“看”到了......
那些紧闭的窗户后,不再是冰冷的砖石结构,而是晕染开大片大片的情绪色块:
有因漫长禁足而焦躁不安的、不断翻涌的暗红色;有对看不见的威胁感到恐惧的、如浓雾般弥漫的惨绿色;有失去日常却不知何时能复得的、沉重如铅的深灰色;也有坚守者疲惫而坚定的、微弱却持续的暖黄色……
这些颜色彼此交织、渗透,构成了这座城市此刻独特的“情绪地貌”。
更让林烬心悸的是,他不仅能“看”到,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感张力——那暗红色里的抓狂,深灰色里无声的哽咽,都像细密的针,轻轻刺痛着他的灵体。
“这是……”林烬感到一阵晕眩,这共感过于强烈,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共情感知,你天赋的一部分,也是情绪采集官的基本素养。”墨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学会分辨,学会过滤,学会采集。”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栋居民楼。
无需灵通标注,当林烬将注意力集中过去时,一片尤其浓郁、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深灰色悲伤便在他感知中轰然放大。
那悲伤并非抽象的颜色,其中翻涌着具体的画面与心绪:
一个寂静得只剩下电视噪音的房间,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
一个老人颤抖的手抚过一张旧照片,指尖在另一张空着的椅背上反复摩挲。
医院电话里那句“我们尽力了”在不断回响,混合着未能见最后一面的巨大遗憾与自我谴责……
这沉重的情绪激流瞬间冲垮了林烬的防护,与他记忆中母亲孤身离世时的画面狠狠重叠——那种相似的、被命运突兀斩断的联结,那种来不及说再见的永恒空缺。
他灵体一阵剧烈的波动,几乎要站立不稳。
墨尘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从这致命的共情中稍稍拉回:“天神冥渊,维系此界平衡之基石,需以巨量情绪波能为能量补给。吾等采集官之职责,便是搜集物质层逸散的、尤其是此类‘巨大的情绪波能’,将其导引、转化,以供养冥渊,维系平衡。”
他看向面色苍白的林烬。
“非是掠夺,而是循环。巨大的情感若无人疏导、承载,于个体是毁灭,于世界是淤塞。吾等,是清道夫,亦是必要的桥梁。”
林烬在目瞪口呆与深切的共情痛苦中,被迫接纳了这个新世界的核心规则。他曾经的绝望,在这份与他同源的悲伤面前,变得无比具体而尖锐。
他低头,看着蹲坐在脚边的大黑狗铁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工作或许根本不是一份“馈赠”,而是另一种形态的绑定式压榨。
“开始吧。”
墨尘的声音没有催促,只是陈述。
可林烬根本没有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向后退了两步,灵体缓缓下沉,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目光试图穿透墨尘脸上的那层雾气。
“我...还有点...想不通。活着时想不通的事,死了还是想不通。”
他望着远处居民楼里那片深灰色的悲伤,声音里带着彻骨的疲惫。
灵通被他攥在手间,既没有彻底接受,也没有随意丢弃。就像他此刻的状态——被困在规则与自我之间,困在“想不通”三个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