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印章15

春节前一周，云烬居已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村长夫人董阿巧领着一众乡亲，几乎把半个村子的手艺都搬过去了。老梨树上挂满了手扎的红色绸花灯，廊檐下是串串鱼形彩灯，院墙边还立起了两盏近一人高的“麒麟送子”走马灯——阿巧坚持说这个寓意好，虽被苏晴红着脸推拒了半天，最后还是摆在了院角。

“云悠小栈”门外的步行道上摆了一个临时售货亭，专门陈列着巧手相亲们自制的各种手提花灯，以及回乡的几个年轻人在刘明启发下设计出的投影手电筒。即便春天再来时，这些归乡的年轻人极大可能会加入陈叔的种地阵营，但这些小型商业的低成本尝试对他们而言同样兴味盎然。

灯笼亮起的日子里，整个林家村都笼罩在温暖喜庆的光晕里。尤其是整个云烬居，在盘旋山路上远观，那缭绕的炊烟与暮色中依次亮起的绚烂灯火里，越发显出一番山间桃源的盛景，令人不由得心驰神往。

“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我们的‘河狸总裁’登场了！”阿念最后检查着宴席的菜单，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的兴奋。

这场“年度答谢宴”的菜单是阿念和小虞琢磨了好几天的成果，全是特色山珍。

尖椒烟笋腊肉、香煎鹅肝、菌菇烧鱼丸、清炖木耳鸡汤……还有若干凉盘，经过小虞“美学顾问”式的提议，摆盘舍弃了农家乐的粗犷，转而追求一种雅致的自然意趣。曼斯马特定制瓷盘衬着精心修剪的松枝和山里采来的浆果，煞是好看。

小虞本人更是盛装出席。她今日穿了件四星网店买下的秋冬季爆款中式改良旗袍裙，浅粉色的缎面内有棉毛保暖层，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袖口和领口有极细的金线绣着祥云纹。她略施淡妆，搭配珍珠耳钉，且一大早就跟着网络视频操作了少说十遍才学会一款古典发簪盘发。

镜子前，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小虞不由得在镜子前默默祈祷，这已经是本姑娘最大诚意了，拜托今天出个好结果……

“时间差不多了，你到底准备好了吗？小虞？”阿念已经第三次路过门口了，好不见人出来。

“马上就来！”

小虞此刻几乎坐立不安，手指已开始无意识地捻着旗袍侧边的开衩，恨不能赶紧找针线补缝一下。但再想，这可是爆款，大众审美平均线，不容置疑，一定得好看。她推门出来，迎上了正等在外面的苏晴和阿念那好奇的目光。

“你这是准备好了要去唱戏吧？”阿念盯着小虞的脸笑到嘴角抽搐。

“是我口红的颜色太浓了吗？”小虞转身就要冲回房间里重新定妆。

“刚刚好，别被阿念的话打乱了节奏。”苏晴一把拉住小虞。“你这模样已经可以自信去拍卖家秀了。”

小虞嗔怪地朝阿念吐着舌头，而她的眼神已不自觉地飘向了院门口的方向。

这场宴会，表面是云烬居团队答谢李悠在林烬案中推动昭雪的恩情，实则……阿念和刘明都心照不宣地，想借这个机会，为小虞和李悠之间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创造一点“东风”和“树枝”。

“放轻松，”苏晴走过来，声音温和，“就当是一次朋友聚会。”

小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这几个月来，因为云烬居二期景观和内部软装的设计沟通，她和李悠的邮件往来确实比以往频繁了许多。他们讨论过清晨第一缕光洒进茶室时哪款纱帘最添意境，讨论过不同木材在潮湿山间的表现，李悠甚至对她漫画里那只以他为原型的“河狸工程师”形象表达了出乎意料的喜爱，还半开玩笑地建议她可以出个“河狸工程师家庭主题”的番外。

那种基于专业和某种微妙趣味的默契欣赏，是真实的，像冬日暖阳一样，让小虞心底某个角落持续松动。所以，当阿念提议办这场答谢宴并“正式”邀请李悠时，小虞心底除了感激，确实也怀着一丝轻盈的期待。

下午六点左右，李悠那辆低调的白色电动车终于到了，稳稳停在云烬居院门外的停车场上。

阿念立刻挺直了背，小虞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粉嫩旗袍裙，却站姿生硬。

“放松。深呼吸……呼气……吐气……呼气……吐气……”苏晴不得不对紧张过度的小虞进行现场呼吸辅导。

小虞虽极力深呼吸且努力调整站姿，却终不得精髓，向前迈步就如同第一次走秀却踩空台阶的模特，差点摔倒在院门前。

阿念一把拉住了没站稳的小虞，而苏晴和刘明已笑着出门迎接贵客。

车门打开，首先被李悠的助手小心搀扶下来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头发略有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曼斯马特集团前总裁李承坤。

老爷子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虽然步伐仍有些缓慢，但已经抛开了轮椅，手里拄着一根精致的黄杨木手杖。他下车后，并未立刻走动，而是先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灯火通明、被暮色晕染出一层暖金色的云烬居院落。

“嗯，闹中取静，别有洞天。这地方，别致。”李承坤中气十足地评价道。

“您喜欢就好。”李悠应了一声后，立刻绕到车的另一侧。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只见李悠亲自拉开了后座车门，微微弯腰，伸出右手，动作轻柔。

紧接着，一只戴着素雅钻戒、指甲修剪得干净修长的手，缓缓搭在了李悠的掌心。一位几乎浑身反射着金色暮光的女子被李悠小心地扶下车来。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那一头阳光般璀璨的金色卷发，在院落的暖光下几乎要流淌出蜂蜜般的光泽。她有着异常白皙的皮肤和一双清澈如高山湖泊的碧蓝眼眸，五官立体，精致得就像老电影里的金发明星。

“这是谁啊？”阿念轻声问刘明。“难道是你前女友被李悠带来搞复合？！”

“不，不是，真不是。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刘明差点自乱阵脚，平白无辜原地躺枪。

那金发佳人穿着一身质感柔软的浅米色羊毛连衣裙，身披同色系的薄羊绒大衣，既保暖又不失优雅。而当她完全站定，微微侧身对李悠微笑时——那宽松连衣裙下明显隆起的、圆润的孕肚轮廓，再也无法掩饰。

李悠一手轻轻握着这位碧眼美人的手，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扶在她的后腰，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他脸上带着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不再是商场谈判时的锐利沉稳，也不是讨论设计时的严谨专注，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满足与骄傲的笑容，满眼只剩春水潺潺，你侬我侬。

小虞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李悠的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身旁女子身上，他声音清晰、从容，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这位——”

他侧过头，看向金发女子，目光交汇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柔和的电流无声划过。

“她的名字是‘安娜’，她是我的未婚妻。安娜，这些就是我一直跟你提起的，云烬居的朋友们，也是我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

安娜微笑着，用几乎没有口音且十分流利的中文向大家打起招呼。

“你们好，很高兴终于见到大家。李悠经常和我提起这里，提起你们，比提起他办公室的事还要多。尤其是那位画河狸漫画的艺术家，姜小虞，笔名小虞虞……哪一个是你？我和李悠可都是你的粉丝，我们每期必看，还一起哈哈大笑，真是太开心了！”

安娜的笑容开朗又带着点俏皮，瞬间拉近了和众人的距离。

小虞已经顾不得自己的站姿和过高的开叉了，既然被点名了，只好微笑着举了一下手，另一只手则尴尬按住自己的裙摆。还好当时没刮大风。

“我就是小虞，小虞虞……你好，安娜……”

“我还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宣布。”李悠接着说道，语气里满是那种重大事项即将来临的郑重与喜悦感。“我和安娜已经计划明年秋天，就在这里，在云烬居举行我们的婚礼，会提前预订所有客房整两周。所以这次，算是带安娜来亲自确认一下场地，感受一下照片里感受不到的氛围。云烬居的环境、私密性，还有这份独特的山野灵气，正是我们理想中的婚礼举办地。”

李悠轻轻揽了揽安娜的腰，补充道，“等我们婚礼的时候，我们的小家伙应该已经能躺在摇篮里当最小花童了。安娜的家人们会通过场地照片选择好他们要住的房间，到时候飞来望阳跟我们一起庆祝。”

一片绝对的寂静，骤然降临。只有连接着“云烬居”和“云悠小栈”的互联音响背景音乐里，那首不知情的古典钢琴曲，还在温情而浪漫地流淌着，像一场盛大误会尴尬的注脚。

“啪嗒。”

阿念手里那本精心准备的菜单，毫无预兆地滑落在青石板上。她像是没听见，只是继续瞪圆了眼睛，看着李悠，又看向安娜隆起的腹部，嘴巴微微张开，已经忘了该如何合上。

刘明猛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愣神的阿念。

“念啊，你菜单掉地了。我帮你捡起来吧……念？阿念？”

刘明轻轻拍了拍阿念的脸，打个响指，好让她赶紧回神儿。

“我去……我还以为是你的前女友……结果是李悠的未婚妻……这到底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