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寻根1
房子要卖掉的消息像最后一片落叶，坠落在三个女孩沉默的忙碌里。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界限，光柱里翻滚着无数细小的回忆。
阿念整理着书架，小虞在厨房收拾餐具，瓷碗相碰的清脆声让客厅里的苏晴微微一颤。
苏晴正跪坐在卧室地板上，面前是婆婆林秀云从百泽带来的旧行李箱——那个曾装着腊肉、干菌菇和祝福来过北桓很多次的灰色行李箱。
拉开拉链，打开箱盖，一股婆婆还活着时的混杂气息扑面而来，樟木，肥皂，木屑以及婆婆目光里的笑。
箱子里是整齐叠放的几件旧衣服，但最上面赫然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方正物件。
拿起来一看，“房屋所有权证”几个烫金大字，让她一下就像闪回到了自己和林烬结婚那天。
她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的手缓缓翻开内页，所有权人栏清晰写着：林烬、苏晴......
记忆如潮水涌来。婚礼那晚他们一起翻看婆婆的那些宝贝笔记本。
林烬说：“阿妈，这些都是您的宝贝啊。”婆婆回答说：“算不上宝贝，就是些过日子、做活计的心得。”婆婆那时笑得那么幸福，转过脸来望着自己的父母郑重地说，“亲家，你们把半辈子的心血拿出来，要给两个孩子在北桓安家，那是他们闯天下的营盘。我呢，没别的，只有我老爹留给我的这幢木楼和山地，也算是给孩子们留个根......”
现在，这本崭新的房产证静静躺在掌心，烫得她指尖不停发抖。
窗外传来细弱的啾鸣。苏晴抬起头，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见那对斑鸠夫妇正在教幼鸟飞翔。
雏鸟笨拙地扑棱着刚长全的翅膀，从空调外机跃向银杏树的枝桠——他们搬进这个家第一天看见的那对斑鸠，已经要让孩子去独飞了......
第二天，苏晴在姐妹群里发消息：
“房子的事我已拜托陈浩处理。我要订下周的机票，送林烬和婆婆的骨灰回乡。”
阿念立刻回复：“晴晴，现在出行太困难了，等疫情缓和些再去不行吗？”
小虞追了条语音：“晴晴，要不我们陪你去吧！我可以请假。”
阿念：“皱眉脸.jpg做好工作不要的准备倒是可以考虑。”
小虞不吱声了，只发了沮丧脸.jpg配文：“社畜打工人没有说走就走的旅行。”
苏晴望着窗外的霓虹，那些曾让她惊叹的城市光芒，如今都化成了一片片没颜色的灰背景。
她想起林烬第一次带她吃涮羊肉时，笨拙地帮她调麻酱却粘在自己鼻子上；想起他们在出租屋里相拥着看初雪，用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画了两张微笑的脸。没多久，水汽顺着玻璃流下来，就像两个小人在一边笑一边流泪......
“你们安心工作。我要亲自送他们回去。”她在对话框里一字字继续敲下：“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夜色渐深时，苏晴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购票网站。查询页面上不断跳转的防疫政策像一道道结界，确认航班后她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支付。
电子行程单，瞬间生成。
苏晴要去百泽的消息在微信群里弹出来时，陈浩正在翻阅案卷。手机接连震动，他点开看到苏晴的行程计划，眉头渐渐锁紧。
视频通话接通的那一刻，屏幕里挤着几张集体焦虑的脸。
阿念的头发胡乱扎着，小虞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苏晴坐在她们中间，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前期准备都做了吗？”陈浩开门见山，把手机转向电脑屏幕，“你看北桓机场的防疫要求，离开北桓需要社区盖章+48小时核酸+健康码绿码。你们那边居委会放行吗？”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起身从电脑桌抽屉里拿出几张文件，直接在视频里展示给陈浩看。
“电话昨天一早打的，紧接着做了核酸。今天早上居委会就派人把这个塞进了我门缝。”
“晴晴的离市申请表上，那个备注栏里写着：护送骨灰，特殊情况，请求协调……”阿念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百泽，”陈浩切换页面，“落地就要核酸，等结果至少四小时起步。租车点现在只对省内居民开放，外地身份证办不了。”
小虞小声插话：“那……能不能坐高铁？”
“那更麻烦。”陈浩摇头，“高铁站中转环节多，意味着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滞留。”他停顿片刻，“我看不如这样，离开北桓时提前一天约好合规网约车。到了北桓机场能顺利登机就赢了一半。抵达后直奔核酸点检测，耐心等几个小时出结果，阳了就集中隔离，没阳就让我在百泽的朋友提前把车给你租好。你有把握自驾去秋溪镇吗？”
“我当然有把握。这已经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了。”苏晴点头。
阿念突然问：“陈浩，你怎么会在百泽有其他朋友？还是能放心帮忙租车外加指定地点泊车的那种？”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上个月刚去过。”陈浩的声音低了下来，“办案。”
群里突然安静了。那些被刻意回避的伤痛，在这个务实讨论的间隙，又一次无声地漫了上来。
苏晴轻轻吸了口气：“就按这个方案。我相信陈浩。”
“那当然，陈大律师可是我们智囊团首席大佬。”小虞捂嘴笑。“看着他的光辉形象，我每次都想顶礼膜拜。请收下小女的膝盖，再次感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你膝盖留着，我可不敢收。”陈浩嘴角淡笑一下，顿了顿又说道，“路上一定做好防护，随时联系。机场洗手间最好别用，还有……”
他还想再嘱咐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再说下去，我感觉自己都想去申请一份居委会工作了。反正，路上万一被卡也别慌，别怕，只要你记下对方工号，让我来沟通。”
“嗯...”苏晴点头，深吸一口气。
窗外，北桓的夜色渐浓。
每个人都正在这个特殊的春天里，学着如何与失去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