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蘑菇7
完成又一日的情绪采集,林烬与铁绳返回了在无垠层的基础工作站。
这地方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一个悬浮于虚空、由半透明能量导管与发光几何体结构勉强拼合而成的“聚合式建筑”。几根粗大的幽蓝色能量导管从虚空中延伸而来,末端是闪烁不定的接口,像巨大的、呼吸着的脐带。
林烬把铁绳安置在布置另类的契伴休息区,莫名想象着像他一样的低阶情绪采集官一个个是如何消失于此……他将“灵通”从怀中取出,插入面前最大的那根能量导管操作屏接口处。
接口与灵通自动吸附,发出“哔”一声轻响。
瞬间,灵通表面流淌的数据流光骤然释放,加速,化作一股汹涌的幽蓝色能量洪流,顺着导管奔腾而去,汇入无垠层深处那看不见的能量循环网络之中。
他今日采集到的情绪元——主要是灰蒙蒙的“焦虑”、沉甸甸的“疲惫”以及一些粘稠的“无奈”——正被确认、转化、输送。整个过程无声,带着一种冰冷的、工业化的抽离感。
输送完毕,灵通表面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成暗沉的金属质感。
林烬没有立刻将其拔下。他想起那日酶音给出霓虹纽扣后,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提过的“储值数据查询”。他一直苦苦忙于采集,忙于在层界间穿梭,忙于消化那些汹涌而来的生存常识与自我情绪,竟还从未想过主动去看看这份“工作”的“成果”究竟是何模样。
心念微动。他便立刻伸出食指,凝聚清晰的意念,在灵通光滑冰凉的表面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但一道柔和、宽广、半透明的光幕,如同被无形之手徐徐拉开的卷轴,在他面前恢弘地展开来。
光幕中央呈现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并非他想象中的冰冷数字列表,也非简单的进度条,而是一个巨大、繁复、精密到令人屏息的环形色谱图。
它在他面前缓缓旋转,直径几乎与他展开的双臂等宽,如同一个浩瀚无边的情绪调色盘。无数细小的、蕴含着微光的色块,像是拥有生命的颜料滴,在这个环形轨道上缓慢地流转、沉浮、交融。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严格按照色相与明度,排列成一道恢弘、连续、却又无比精确的情绪光谱。
从最左侧开始,是深沉如子夜、几乎吸走所有光线的“绝望之黑”,向右渐次过渡为“深蓝的悲伤”、“灰黑的焦虑”、“暗紫的悔恨”、“猩红的愤怒”、“浊绿的嫉妒”、“灰黄的麻木”……这些冷暗、沉重、带着不祥气息的色块,不仅种类繁多,而且个体饱满浓郁,像一团团淤积不散、随时可能滴落的浓稠油彩。
这些令人感到压抑的暗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环形光谱的四分之三还多,沉甸甸地压在那半圆上,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淤塞的寒意。
相比之下,属于光谱另一侧的暖色系区域,则显得无比贫瘠、苍白,乃至……可怜。
代表“喜悦”的,是一种温暖的金色,本该如阳光碎金般闪耀,此刻却只有那么零星几点,微弱地闪烁着,仿佛即将熄灭的残余火星;“爱”的色泽是柔和的暖粉,此刻却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像是会随时崩断的琴弦;“振奋”的明橙色如同褪了色的旧布,需要聚焦感知才能勉强辨认。而象征“快乐”的、那种饱满的、鲜亮的、带着生命活力的阳光亮黄色——彻底缺席。
那片区域空空如也,只有光谱底图本身苍白的微光,像一块未被开垦的、情感上的盐碱地。
整个暖色半环,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虚弱,与对面那浓墨重彩的“负面情绪帝国”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光谱圆环的边缘,一个冰冷、精确、散发着微白荧光的刻度标识,无声地显示着完成度:47%。
下方,一行更加细小的、同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说明缓缓浮现:
「光谱均衡度未达标。检测到高浓度负向情绪富集,正向情绪源严重匮乏。权限状态:万神殿议事厅(锁定)。跨区域同行交流网络(锁定)。高阶情绪样本库(部分锁定)。」
林烬凝固在原地,如同被无声的闪电劈中。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搜集什么——疫病笼罩下的物质界,恐慌、困顿、分离、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这些情绪如同无处不在的灰色雾霭,笼罩在城市与乡村的上空。
搜集它们时,他几乎毫不费力,甚至是一种本能——它们太过浓烈,太过普遍,如同黑暗中最显眼的灯塔,自动吸引着他这个“情绪采集官”的感知触角。他只是被动地、甚至是有些麻木地,将这些弥漫的“负能量”吸收、转化、上交,视之为一种必要的、或许能稍稍净化物质界情绪环境的“工作”。
可他从未想过,这份工作的“业绩”考核,竟不是看总量,而是看“平衡”。
这面光谱无法被重复的暗色填满,它需要更斑斓更均衡的冷暖渐变的“平衡色”。
万神殿议事厅。
这地方在他感知中激起强烈的渴望。
那里或许聚集着无数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资深的情绪采集官。他们来自不同的层界,或许拥有不同的等级,但做着相似的工作。他想象着一个能见到同类、可以交流经验、吐槽难缠的灵界生物、或者仅仅是确认彼此“存在”着。或许……这能稍微驱散一些这无孔不入的、扎根于灵核深处的“空旷感”与“疏离感”?哪怕只是片刻的“同类在场”的安慰?
但这个微弱的、关于“连接”与“归属”的可能性,此刻却被眼前这面冰冷的、严重倾斜的色谱图,以及那些无情的“锁定”字样,彻底封死了。就像一扇他刚刚得知其存在、却发现自己连钥匙孔都够不到的门。
他的目光,久久地、近乎贪婪又无比刺痛地,凝视着光谱上那片代表着“快乐”的、刺眼的空白。
在物质层,在充斥着消毒水气息、口罩勒痕、隔离带、失去亲人的恸哭、对生计的担忧、以及漫长等待中滋生的不安与疲惫的世界里……如此纯粹、饱满、强烈的正面情绪,该去何处寻找?
它不像痛苦、焦虑、愤怒。那些负面情绪会自己发酵、弥漫、炸裂,如同溃堤的洪水,主动涌向任何感知者。
快乐、喜悦、爱……这些温暖的色彩,它们更加脆弱,更加内向。它们可能藏在一次挚友久别重逢的喜悦里,一餐家常便饭升腾的热气中,一个孩子终能扑进归乡父母怀中时闪亮的眼眸深处,或者仅仅是夕阳恰好落在爱人脸颊上的一瞬间?
它们也许需要被缔造,被呵护,被点燃。需要在一片沉重的、灰色的阴霾之中,主动地、耐心地、甚至是笨拙地,去发掘那些微小却坚韧的、闪着光的人性碎金……
他关闭了光幕。
那恢弘却失衡的彩色光谱影像,已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深处,挥之不去。
其实它更像一面无比诚实的镜子,已赤裸裸地映照出他自身灵体的状态——同样被太多的冷色、暗色所浸染,灵核深处积累着过量的“悲伤”、“焦虑”与“孤独”的沉淀。他同样在渴望,渴望着一抹鲜亮的暖色来中和、来照亮、来让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情绪的容器,也曾是,并依然是能感知“温暖”的存在。
想到此,一些几乎被他遗忘的对话碎片,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并格外清晰起来。那是之前在真君楼,他与“失意魔”第一次交手后,去找防腐珍和霉变杰时,那两个家伙一边给他做灵核稳定性检查,一边闲聊时说过的话。
防腐珍当时用她特有的沙哑嗓音说:“鉴于你近期情绪采集的稳定性与额度完成情况,系统评估你的‘灵质色彩感知阈值’正在提升。这意味着,随着你每日采集定额的累积增长,未来你能感知并采集到的‘情绪元’色彩种类和纯度也会等量增加。简而言之,你采集的‘货’会越来越值钱。”
霉变杰当时只是在一旁,一边摆弄着检测仪器,一边头也不抬地补充:“等你累计采集额度达到系统指定的下一个里程碑,你会一次性获得一万能量通宝的薪水奖励。好好干,还清珍珍的债指日可待……”
“还能有些结余,就尽快去‘万应楼’淘换点实用的装备才对!”
一万通宝。
这个数字当时并未给他带来太多波澜,彼时他尚沉浸在对抗“失意魔”的后怕与对物质层的担忧中。但此刻,结合眼前这面残酷的光谱图,一切突然串联起来,变得清晰无比。
光谱均衡——这正是他此刻未达标的状态。
要达到均衡,要解锁权限,要获得那一万通宝……他不能只停留在被动采集那些弥漫的负面情绪上。
他必须主动出击。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灵核中涌动的不再仅仅是疲惫与思念,更注入了一种清晰的、目标明确的驱动力。
现在,他终于明白,在继续完成每日定额、采集那些无法避免的“冷色”之余,他的当务之急,他崭新而陌生的使命是——
寻找快乐!
这个念头,如同在无尽灰暗的航行中,突然于海平面尽头亮起的一座微小却清晰的灯塔。它不宏大,不悲壮,甚至带着点荒诞的意味——一个已逝之魂,一个灵界的底层公务员,他的核心KPI之一,竟转换成了去人间寻找“快乐”。
但这,确实成了他这趟漫长、孤独、且不知终点的层界旅程中,一个全新且具体的新目标。
物质层,那里有他无法触及的爱人,有他牵挂的朋友,有他熟悉的故乡院落。而现在,那里也能成为他需要精心勘探的、蕴藏着名为“快乐”的稀有矿藏。
他正沉浸于此,灵通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刚一触碰屏幕,一则强制弹出的“真君楼内部事务通知”就立刻呈现,发送者署名:防腐珍。
标题很扎眼:
【关于组织“新手期情绪采集官跨层界认知拓展活动(第9765654期)”的通知】
林烬皱着眉点开。
「为增进低阶采集官对多元情绪生态的直观理解,打破认知壁垒,拟于明日组织前往万象层‘集体情绪梦境之海’边缘观察区进行实地认知拓展。本次活动自愿报名,但强烈建议光谱均衡度低于50%、暖色情绪采集经验匮乏的采集官参加。」
「本次活动代号:‘香菇君’与同阶采集官的暖色田野调查。」
「发起人备注:给某个总在物质层打转的新手一点颜色看看——防腐珍」
通知末尾,附上了一个报名链接和一句不那么烦人的备注:「本次活动计入个体‘认知拓展’度,可用于抵扣部分万神殿权限解锁要求。」
林烬盯着“香菇君”三个字,又看了看自己47%的光谱图,最后目光落在那句“给新手一点颜色看看”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防腐珍发出这条通知时,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肯定闪着那种“又有新数据可收集了”的、冷静又略带恶趣味的光。
这算什么?官方认证的绰号?还是又一个裹着“学习机会”糖衣的观测任务?
他看了一眼趴在旁边、头顶蘑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铁绳。
“‘香菇君’与同阶采集官的暖色田野调查……”林烬低声重复了一遍,一脸的哭笑不得。
也许,这不再只是个玩笑,而是一个被接纳的代号。“香菇君”可以不只是个被观察的样本,而是成为真君楼日常的一分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报名链接上,轻轻一点。
【报名成功。】
几乎只过了两秒,灵通又轻微一震。
一条来自防腐珍的私人消息弹出,五个字:
「香菇君,真乖!」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半晌,扯出了一个有点复杂、但确实松动了些的表情。
他正了正那顶棕黑色的毒菇斗笠,摸了摸铁绳的头。
“走了,”他对自己的契伴说,也像是自言自语,“这‘香菇君’……明日得去万象层‘田野’里,找点新颜色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