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星辰1

人间寒来暑往，梯田黄了又绿。

当林烬终于将情绪彩虹光谱的最后一格——抹代表“新生儿初啼”的纯净亮黄色填满时，灵通发出清越的鸣响，投射出一道由纯粹光亮构成的阶梯，直贯天际。

“欢迎接入万神殿。”

一个毫无情感的宏大声音在他灵核中响起。

林烬深吸一口气，带着“护身宝”铁绳，一同踏光而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灵体凝滞。

所谓的“殿”，没有墙壁穹顶，而是一片无限延伸的、由流动的星尘和液态光河构成的广袤空间。

无数难以名状的宏伟身影悬浮其中，有的如同星系漩涡，有的好似由纯粹法则构成的几何体，他们周身散发着古老而磅礴的气息，彼此间维持着既共存又疏离的玄妙场域。

这里，是宇宙规则的具象化交点，高级到让林烬感觉自己像一粒误入神域的细小尘埃。

他和铁绳小心翼翼地穿梭其间，试图找到类似“同事”的存在，或者至少是引路人墨尘那个级别的？

但那些伟大的存在对他这缕微弱的新生意识毫无兴趣，视若无物。

就在他茫然无措时，空间中心，一道横亘星河的、由亿万符文交织而成的巨门——百神门——缓缓洞开。

“百神齐聚，光道将启!”

那宏大声音再次响起。

刹那间，原本静默悬浮的诸多强大存在，如同被安上了加速泵，纷纷化作一道道璀璨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向那扇巨门，争先恐后地汇入一条从门内奔涌而出的、纯粹由极致速度构成的光道洪流。

林烬心间灵动，也纵身跃入，铁绳紧随。

进入光道的瞬间，他明白了。这并非单纯的竞速，而是一种极致的训练。

光道内充斥着无数情绪乱流和意识陷阱，需要以最精妙的灵体腾挪、最迅捷的意念闪避来穿过，才能保证自身灵体的纯净与稳定。在这里，每一次疾速闪躲与理性前冲，都是对情绪采集技艺的千锤百炼。

也只有在这样高速、专注的同步流动中，灵体之间才会因相似的节奏、相近的“频率”而产生微弱的共鸣。

他瞥见一个灵体如同优雅的风，总能在乱流缝隙间以最省力的方式穿过；另一个则像狂暴的雷，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障碍，轰轰前行。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穿梭中躲避乱流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边的铁绳，这位头上长着荧光蘑菇的伙伴，竟因极速的前行而化出一道仿若头冒彩光的黑色闪电。

这平日里沉稳的老伙伴，在此刻展现出令他瞠目的另一面。

铁绳的灵体在极致的光速中变化着，不再是敦实的犬形，而是化作一道流畅无比、宛如光织的强力绳索，它在狂乱的能量流中自如地翻转、穿梭，姿态近乎优雅，仿佛这令林烬疲于奔命的灵质激流，才是它真正畅游的海洋。

更让林烬心神俱震的是，铁绳竟能与光道中那些强大的灵体进行短暂而有效的接触。它时而如游鱼般贴近那道如“风”的灵体，两者间流淌过一阵无需言语的、关于“流动”的意念共鸣；时而又冲向那如“雷”的存在，在对方碾碎陷阱的磅礴力量边缘一触即走，完成一次充满野性敬意的无声致意。

它不是在闯关，它是在“灵核社交”！

在这片连林烬都自视为尘埃的至高领域，铁绳却凭借其古老纯粹的本质和独特的沟通方式，赢得了一丝微妙的“认可”？

林烬：“……”

林烬只能看着那道翻飞的彩头黑光，再感受着自己几乎要被乱流撕扯开来的、凝滞笨拙的灵体，一股混合着震惊、羞愧和无比挫败的情绪，像冰冷的岩浆很快淹没了他的灵核。

他们明明是平等的契伴。

可在此地，他甚至连铁绳都不如。

这份认知，比被所有伟大存在无视，比被光道洪流抛弃，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绝望。

他与他们，没有任何交流。能有的，也仅仅是在这共同的急速“穿梭”中，让他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了“同类”的存在。

然而，这场盛宴属于熟练者。

他这个新手很快就被无数更娴熟、更强大的灵体远远甩开，甚至差点被一道突变的乱流击中，不得不狼狈脱离了光道洪流，重新变回那个孤独的旁观者。

原来所期待的那种“希望”已如肥皂泡般再次破裂。

强烈的挫败感激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他躲开铁绳，脱离了万神殿的核心区，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星尘角落，一人独坐，开始疯狂地再次回溯起个人死亡的那个瞬间。

热，燥热，挤压感，脱离……然后，坠入真空……一片空白中，下落后的疾速倒转……

他尝试调动全部能力，刺探物质层的监控记录，结果依旧——一股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强大力量，如同最暗的物质，屏蔽了一切信息。

物质层的线索被无情斩断，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

但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照亮了唯一的路径：

想看监控。他势必得借助“生者”的力量啊！可他目前位阶太低，还没找到正确的连接方式……愁……

林烬在万神殿外围的角落枯坐了很久，直到那点日常的“以后再说”，渐渐压过他灵核深处的挫败与冰冷。

他站起身，回望了一眼那片由伟大存在构成、与他暂时无关的星河，唤了铁绳，然后默默拿起灵通，启动了返回真君楼的传输通道。

通道内流光溢彩，林烬却依旧感到方才剧烈情绪波动后的虚乏，他想回到那个熟悉的、闹哄哄的真君楼，哪怕只是听发酵王不着调的唠叨，或者看乳酸君又搞出什么危险的“清新”新实验。

然而，就在真君楼那熟悉的、带着微弱甜腥气的能量场即将触手可及之际——

「警报：检测到大规模无序能量扰流正于通道外围积聚。波形分析……确认为‘群体性狂欢-振奋复合情绪孢子’风暴，强度评级：Ⅱ级，预计影响范围：覆盖真君楼外围菌丝连接网络。风暴峰值将于一分钟后抵达。」

灵通冰冷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红色的警示纹路在屏幕上跳跃。

“情绪孢子风暴？Ⅱ级？现在才通知？”林烬懵了。

他知道这东西，是真君楼这类情绪能量转化中枢季节性遭遇的“情绪气象灾害”，通常由物质界某个区域爆发了极度强烈且同质的集体情绪（比如巨星演唱会、夺冠狂欢、甚至大型恐慌）所引发。

过量未经处理的原始情绪能量会裹挟着“情绪孢子”，冲击并暂时干扰菌丝网络的稳定。‘菌丝谷’那地方，肯定又张开“大裂缝”等着无限量吸入这波风暴所卷来的一切情绪能量。

“得赶紧回去！”

林烬加速冲向通道出口。他可不想被卷进风暴里，天知道被那种高浓度的、未经驯化的狂乱情绪直接冲刷，对他这种低阶采集官的灵体会造成什么恶略影响。

就在他终于脱离了传输通道，站定在真君楼前正要用指尖触碰蠕动菌丝打开入口的瞬间——

“哐！哐！哐！”

三声响，并非雷声，而是某种更沉闷的、仿佛软体物件高速拍击在菌丝屏障上的声音在近前接连响起！

紧接着，三个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形的“东西”，硬生生从剧烈波动的真君楼能量壁旁直起了身子。

林烬惊得后退半步，手里把三相戟握得紧紧的，心里在给自己打气：不管你们是何魔物，老子的武器可是早已经过了温润期的强大三相戟！若敢上前侵扰，老子就把你们一戟一个，戳成散光！！！

可那三个直起来的“东西”，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是“他们”！林烬的灵核猛地一颤。

在拟态暖光田野调查中被吞噬掉的那五个低阶采集官，不都是这德行吗？他们遗留的契伴——一盆蔫头耷脑的蟹爪莲、一个说话咕噜噜吐字不清的鹦鹉、还有一只见了他就赶紧钻水里的胆小青蛙——此刻它们还都呆在林秀云镜像层的云烬居里，要是知道各自的伙伴以这种方式回归，那会是个什么新状况？

可情绪孢子风暴已经到达，再不进真君楼恐怕又得被风暴吹入乱流里。他管不得那许多，只是突然不顾一切把那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连拉带拽，甚至拖着，一个个拉进了真君楼。

“你是谁？”

他突然听到一句模糊的问话。

能彼此听见？

林烬窃喜。

“我是LJ8215……”本来想说名字，怎么脱口而出是个编号？！这该死的系统。

面前那“马赛克人”的“密度”似乎比上次降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次处于完全遮蔽的状态，而是隐约能透出底下紊乱闪烁的灵光，以及……某种微弱却顽强的意识波动。

“你好，我是KY3543……”估计名字也暂时被屏蔽了，正在懵吧。“终于有人跟我说了句话，我还以为我会一直飞在那片光里……呜呜呜……”

林烬：“……”

终于有人跟他初来时一样的心情，而且这位还会哭。

“你好，我是IG8749。你是我的新引导人吗？我在光里飘多久了？”

“你好，我是UF7930。你是来带我去见我的引导人‘觉慧’吗？我只见了她一次，她就再也没出现过。”

这下可把林烬给难住了。他们怎么会被风暴带到这里？还是以这种风暴乱流的方式砸在他眼前？在他千方百计把他们带进真君楼后，他们的真实样子似乎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了？

没等林烬彻底理清头绪，通道外传来的轰鸣声已陡然加剧，斑斓刺目的光芒透过菌丝屏障疯狂闪烁——情绪孢子风暴，正在肆虐！

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可以穿透墙壁的风，夹杂着无数疯狂跳跃的、代表“极度亢奋”与“盲目振奋”的刺眼色斑。这些色斑游过菌菇墙壁，肆意撞击在眼前的三团“马赛克人”身上，竟让他们身上的马赛克波动得更加剧烈，又仿佛是在进行……一种吸收？跟转化？

他刚才触碰到他们那流动马赛克的瞬间——不是也有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一种原始的、基于“共同处境”的共鸣。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一切混乱与恐惧，也能感觉到他们在风暴冲击下那极其微弱的、试图稳定自身的努力。与此同时，对方似乎也能“感觉”到他传递过去的、带着焦急的推动与关切意图。

就在这短暂思索的几秒钟里，林烬眼睁睁看着三位马赛克同事胸腹区的马赛克图案，骤然变清晰了好大一片！他径直瞥见了他们三个黯淡却独特的内部灵核。

轰——！

又一股更强烈的能量乱流冲墙而入，将林烬和三个马赛克同事一起推向菌墙。

这一撞，他们四个看彼此的目光，竟然一下子看得更清楚了。

混乱的能量流仿佛在撞击中暂时“洗刷”掉了一些阻隔。

他立刻抓紧时间问了他们一些关键问题：

“你们……集满过彩虹图谱吗？知不知道采集要保持色彩平衡？你们去过‘菌丝谷’、‘万神殿’、‘万应楼’这些地方吗？你们还记得自己的契伴是什么样吗？是不是一盆蟹爪兰？一只鹦鹉？或者……一只青蛙之类的？”

前两个问题只换来一致的茫然摇头——他们比当初的林烬还要更“小白”得厉害。但第三个问题，却像钥匙般打开了他们鲜活的记忆。

“是我的小兰！”那个爱哭的、编号KY3543的脸部轮廓像素块亮了一大片，声音带着急切的怀念。

“我的鹦鹉‘莫语’。”声音苍老些的IG8749哽了一下。

最冷静的UF7930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青蛙‘空客’是我的。它跟我一样不爱出声。”

好，这就都对上了。林烬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爱哭的KY3543对应蟹爪兰，苍老的IG8749对应鹦鹉，冷静的UF7930对应青蛙——他们的性格，果然和契伴隐隐呼应。

“它们暂时都安全，”林烬给出了一个他能给的最肯定的回答。

这个确认仿佛卸下了他们某种无形的负担。三个像素团似乎都松弛了一点，连那种因陌生和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动也一同平复了些。

KY3543甚至小声说了句：“太谢谢你了……呜呜呜……”

他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