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归去3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直到一名调查人员起身，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林烬，根据相关规定，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时限24小时。请你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进一步调查。”

“传唤”。这词像一根针，一瞬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让现实的痛楚再次涌回。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辩解，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带离了图书馆，那个他曾经汲取知识、构筑梦想的地方。

接下来的24小时，是一场对精神和意志的煎熬。

问询室里，灯光同样惨白。那些伪造的文件被一次次推到他面前。

“解释一下这个签名。”

“你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什么关系？”

“五百多万的资金流向，你声称一无所知？”

他的回答从一开始的激动辩白“这是伪造！是陷害！”，到后来的干涩重复“我没做过，我不清楚”，最后只剩下沉默的摇头。

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痛。审讯人员的话术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试图在他坚固的否认上撬开一道裂缝。

他筋疲力尽，但核心的意志未曾松动：他绝不能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24小时将尽时，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除了调查人员，还有一脸寒霜、眼下乌青却西装笔挺的陈浩。

“林烬。”陈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却不是冲他，“我是陈浩，林烬的朋友，也是律师。我来做他的保证人。”

为首的调查人员看着林烬，语气是程序化的平稳：“林烬，鉴于你目前的情况，我们决定依法对你采取取保候审。由陈浩作为你的保证人。你必须保证随传随到，不得离开北桓市，并遵守所有相关规定。听明白了吗？”

取保候审。他暂时自由了，但他的魂儿不在这驱壳里，已飘于无实之境，被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更沉重的镣铐。

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大楼，北桓灰蒙蒙的天空映入眼帘。陈浩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沙哑：“什么都别说，先办正事。我车在外面。”

没有多余的谈论，陈浩直接将他送到了殡仪馆，领取手续办得沉默而迅速。

当工作人员将一个冰冷的、沉甸甸的木质骨灰盒递到他手中时，林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方寸之间的重量，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暖，是他生命的来处，如今却以这种形式被他捧在怀里。

他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地走出来。陈浩跟在身后，沉默地守护着。

就在这时，林烬的脚步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冰冷的木盒，他一直紧绷的、赖以维持理智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没有哭喊，只是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巨大的悲恸和冤屈像海啸般淹没了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林烬！”

他听到陈浩惊恐的呼喊，感觉一双手扶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然后，他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陈浩手忙脚乱地将浑身滚烫、已然昏迷的林烬塞进车里，疯了一样冲向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里一片混乱。咳嗽声、哭闹声、医护人员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候诊区人满为患，连走廊都加满了临时床位。

“医生！救救我朋友！他昏倒了，烧得很厉害！”陈浩对着疲惫不堪的护士喊道。

护士快速测了体温，脸色一变：“四十度一！这边，先把人放到平车上！现在流感病毒爆发，床位非常紧张，你先去办手续，我们尽量安排！”

林烬被推进了拥挤的急诊抢救区，在嘈杂的人声中，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破旧玩偶，被插上氧气管，贴上监护电极。冰冷的点滴针头刺入血管，他却毫无知觉。

他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梦魇里。

梦中，他在一片火海上奔跑，怀里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身后是李芸带着火焰枪的追兵。

苏晴却只站在遥远的对岸，身影模糊，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脚下赤焰翻腾，他在滚滚热浪中被灼烧殆尽，随烈焰化尘，飘向虚无的高空，飘向那片名为“无垠”的、永恒的虚无……

在他的现实世界崩塌殆尽之后，他的肉体，也终于在这座城市的混乱与喧嚣中，迎来了彻底的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