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棋局4
又是累到极限的一天。
林烬把自己摔在实习生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感觉每一寸骨头都像是在集团规划部打印机里被反复碾压过。
白天在学院和导师磨破了嘴皮子讨论毕业设计的修改意见,下午又挤着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横跨城市,去更新实习项目中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数据。
陀螺,他觉得自己甚至不如陀螺。陀螺的旋转还有个规律,而他只是在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漫无目的地翻滚。
苏晴的毕业设计展到了最关键的布展期,她已经连着几天睡在画室。小小的宿舍单间里,失去了她的身影和饭菜的香气,顿时变得冰冷而空洞。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发酸。点开那个名为【北桓四少(破产版)】的微信群,未读消息已经99+。
陈浩发了几张穿着律师工作装、意气风发的自拍,背景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和看起来就很贵的咖啡。
陈浩:“兄弟们,今天参与了一个大案子的前期讨论,感觉脑子快烧干了。[图片]帅气自拍”
赵伟:“没看见脑子烧干,补拍。”
陈浩:“晚上跟前辈们聚餐,这家的菜绝了,下次你们来我请客。[图片]山珍海味”
紧接着是刘明发来的视频:湛蓝的天空下,他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童话般的街道上,彩色房子连成排,私人游艇穿梭在背景里,耳边是悠闲的风声和海鸥的群鸣。
陈浩:“美不胜收。@刘明兄弟你现在最滋润。@林烬@赵伟咱们兄弟几个啥时候组团去一趟?”
刘明:“这里节奏慢得让人心虚,感觉自己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大学湖边偶遇一只天鹅,结果差点被它抢了午餐。[哭笑不得脸.jpg]”
陈浩:“组团意图不强烈,都没动静了。望远镜脸.jpg”
赵伟在深夜又冒了个泡,只拍了一桌子的景观设计图纸和堆成山的参考书。
赵伟:“还活着,勿念。感觉我的发际线正向导师看齐。”
陈浩和刘明在下面一唱一和地调侃起来,群里便突然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烬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了很久,想说他今天差点在地铁上睡着坐过站,想说曼斯马特集团公司给实习生用的电脑系统又出了什么诡异的bug……但最终,他只是默默关掉了屏幕。
说什么呢?他的疲惫,与他们的“烦恼”,“悠闲”,“沉浸”,全都格格不入。
他将自己沉入枕头,仿佛要逃避这现实的一切。身体的极度疲惫像一块沉重的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意识,往下拽,往那片混沌的领域里拽……
林烬小屋。
他又回到了这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墙壁上课程表的字迹有些模糊,桌上的群山素描也蒙了一层灰似的。一切都显示着他精神力的涣散。
他习惯性地推开那扇门,期望看到家。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云烬居”的招牌似乎更加凝实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院子外围的黑暗中,多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几缕如同污水中油彩般扭曲滑腻的暗影,在不远处徘徊,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窥探”感。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低头一看,正是村里那条老得都快走不动路的大黑狗铁绳。
但此刻,在梦境里,铁绳的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它用头轻轻蹭了蹭林烬的腿,然后警惕地望向那些暗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你……”林烬蹲下身。
大黑狗铁绳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身,朝着院子后方老梨树下一个极其不显眼、光线微微扭曲的空气漩涡跑去,然后回头示意他跟上。
林烬心中一动,没有犹豫,集中起疲惫意识里残存的所有力量马上跟了过去。
老狗却只是朝着那漩涡突然纵身一跃——一股磁力般的牵引,他也立刻被拽了进去。
极速下坠,这下,真就去了万象层。
他们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所有的声音和色彩瞬间爆炸!
他和老狗一同掉进了一条由无数欢笑声和记忆碎片组成的光河,踩上去软绵绵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着往前漂浮。
头顶的天空不是蓝色,而是不断变幻的、由各种情绪色彩渲染出的极光,愤怒的猩红与悲伤的暗蓝交织碰撞。
他看到由无数书本和公式堆砌成的知识山脉,在半山腰却融化成了焦虑的灰色泥石流。另一旁,由集体恐惧凝结成的黑色荆棘森林正在无声地蔓延,刺尖上挂着一个个模糊的、惊恐的人脸轮廓。
“嗷---唔!”
铁绳的叫声将他从震撼中拉回。它稳稳地站在光河上,如履平地,眼中灵光更盛,并示意林烬跟上它的脚步。
在这里,铁绳似乎恢复了全部的生机,全然没有了瘫软老狗的样貌。
林烬收敛心神,不由得加快脚步紧跟其后。
他们一前一后穿梭在这片光怪陆离的领域,躲避着突然出现的、由失落感形成的空洞,绕过不断重复着同一场争吵的时间回廊……
突然,大黑狗铁绳猛地停下,全身毛发炸起,死死盯住前方一团比其他暗影更加浓郁、中心仿佛有一颗黑色心脏在搏动的东西。
那暗影也“察觉”到了他们,突然间就像受惊的章鱼般,猛地向下一“钻”,瞬间就融入了脚下那片由无数梦境碎片构成的“地面”,消失不见。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正在急速缩小的、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传来的不再是混乱的情绪,而是……纯粹的、一种能让任何灵魂都战栗的虚无。
老狗决绝前冲。
“等等!”
林烬下意识地跟过去,虽担心有危险,却又控制不住地想看清楚那里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漩涡中猛然爆发!仿佛那只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吞噬,而非力量的大小。
铁绳惊恐的吠声被拉长、扭曲,林烬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张纸一样被轻易揉碎,拖入了那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无垠层,梦境的最深处。
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抽离、被抹除后留下的绝对概念。
黑暗。
不是没有光,而是“视觉”这个感官本身失去了意义。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感知”,漂浮在一片永恒的、空无一物的……
……不,并非空无一物。
当他这个“感知”出现的刹那,这片虚无“回应”了他。
他无法“看”,但他“知道”了——有无数难以名状的“注视”正从四面八方而来,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好奇,不是恶意,甚至不是意识,只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碾压感。
紧接着,一个无法用任何世间声音描述的“信息团”直接在他的意识核心“炸开”。那不是语言,而是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渺小。】
【你,短暂。】
【你,毫无意义。】
纯粹的、源自存在本质的恐惧,像绝对零度一样瞬间冻结了他的灵魂。
他无法思考,无法尖叫,只能像一只被钉在宇宙标本框里的虫子,承受着这超越理解的审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这片虚无时,仿佛从无限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焦灼的……
……狗吠?
林烬——“你被选中了!”
什么?!老黑狗铁绳,它在说话?!
林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空无一人。没有苏晴,只有实习生宿舍单间冰冷的墙壁。
刚才那一切……是进入无垠层的梦?老黑狗说他“被选中了?”
那触感太真实,那恐惧太具体。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母亲在梦里经营的,肯定远不止是“信息咨询”。
而那片名为“无垠”的领域,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秘密,以及……或许与他父亲死亡有关的,终极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