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上3

来北桓的头几天，林烬顺利报到，参加了建筑系迎新会，被分到了四人宿舍。

宿舍里其他人还没到，他独自躺在下铺，闭上眼，试着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造一个熟悉的梦。

梦中是老家的小院，老梨树上已长出状硕的果实。自家的老树是红梨，果实都已染了红晕，正是采收的好时候。

母亲却对梨子不上心，只在院中伏案刨木头。木屑飞扬如雪，她的神情专注一如往常。

林烬想像平日一样走近，却突然发现身体动不了——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无法完全控制的梦。

“妈！”

他在梦中惊喊，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醒了。

“做噩梦了？兄弟。”

对面床位传来关切的声音。

他这才发现其他三名室友已经稳稳入住。说话的是个魁梧帅气的男生，从对面的书桌抬头看他。

“抱歉，吵到你们了……”林烬有点尴尬坐起。

“没事没事。”

男生站起身来，身高得就像一棵杨树，肩宽得像是自带两只正气小狗。

“你是林烬吧？我叫陈浩，本地人，法律系的。你上铺那位是赵伟，海峰来的，跟你一样建筑系。这边是刘明，”他指向一个戴着标志性黑框眼镜安静看书的男生，“他青岚来的，计算机系。”

上铺的赵伟发出憨厚的笑声，探出头，几乎一样款式的黑框眼镜后，那双眼睛亮得跟透视仪似的。

“林烬，我听名字还以为是个大美女呢，结果是个俊俏少年郎！”他兴致勃勃说，“你下午班会上那自我介绍——什么‘推门就是漫山野花，夜里有最亮的星空’，哈，全班都被你拿下，就差没当场说‘兄弟，快带我去你家看星星’！”

刘明合上书，摘下眼镜揉揉眼睛，然后抬眼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这宿舍门一下午被敲了五回，全是找林烬的。你到底做了啥，把自己累成这样？”

林烬挠挠后脑勺，不太清醒。但他记得林秀云的话，关于造梦、控梦这些事，永远不要对人提。

“他还能去哪，当然是去参加我们建筑系定向越野了呗！”赵伟插嘴道，“说是熟悉校园，其实是学长给我们的体能大考核，我根本没去！迎新而已嘛，犯不上累趴下。”

陈浩走过来，热情地拍了拍林烬的肩说：“醒都醒了，走，我带你们去吃夜宵。第一顿我请！”

那顿深夜的鱼香肉丝、糖醋里脊配炸酱面，让林烬牢牢记住了北桓的第一个现实——陈浩熟门熟路带他们穿过走廊、绕过小径，找到藏在宿舍楼群间的美味食堂；赵伟对菜单的快速扫视和精准比价，像开了外挂；只有他和刘明显得拘谨，小心翼翼地按着别人的节奏来。

那份乡土中来的天然质朴与这熙攘的北桓都市夜，略显错位，可他们又极力试图融入。

回宿舍后，林烬在水房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像母亲一直守在那头。

“到了就好……宿舍还行吧？同学们都好相处吗？”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满是牵挂。

“挺好。”林烬握紧话筒，压低声音，“他们都挺照顾我的……”他很想说一句“妈，我想家了”，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了？”母亲察觉不对。

“没事。”他轻声说，“就是报个平安。还有，家里的梨……该摘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水房站了很久。

窗外是北桓的万家灯火，可里头还没有一盏属于他。

但至少，躺回宿舍床上，在室友们的嘻笑声里，他当晚终于造出一个稳定的梦。

梦中不是北桓的高楼，还是老家的小院。

母亲坐在梨树下做针线，摘下的梨子堆满了半人高的筐。

夕阳把妈妈和梨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这一次，他变成了七岁时的样子，成功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小小的身影把头终于靠在她肩上。

“妈......”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递上一个染了红晕的梨子。

在这个被精心维持的梦境里，远离家乡的少年终于找到了梦里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