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2
从母亲那满载着温暖与释然的镜像层归来，林烬重返无垠层时，身形轻快了许多。连铁绳都察觉到他灵核的震颤频率变得平稳而明亮，不再有往日的滞重。
但日常仍需继续。
完成今日的情绪采集额度后，他与铁绳回到了那座熟悉的、菌丝盘绕的真君楼，准备进行那几乎变成例行的——“负载调和”。
穿过光怪陆离的走廊，经过发酵王那弥漫酒气的“发酵实验物储存间”或者叫“万物皆可发酵循环实验室”，林烬来到了自己的工位——一个位于菌楼中层的单间。菌丝构成的墙壁温润光亮，可以选择坐在门口，也可以意念一动，让一扇办公空间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房间不大，却五脏俱全。
靠门是一个与菌墙同样材质的储物柜，铁绳熟门熟路地钻进旁边一个铺着柔软干燥灵质苔藓的凹陷处——那是它的专属休息区。对面墙上还有几层空置的格子，连接着菌墙脉络，目前空空如也，不知未来能存放些什么。
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窗台上那盆缓慢摇曳的荧光蘑菇，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光晕，给这个功能性空间增添了一丝生气。房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开向虚空的窗户。窗外并非漆黑，而是流淌着变幻不定的、类似极光的能量微光。
菌面构成的棕色办公桌质地柔软膨松，触感奇异而舒适。配套的椅子看起来是同款材质，只是他还不曾真正花时间坐在这里，静下心神。
从死亡至新生这一路，他还挺忙。
林烬疲惫地坐了下去——
“吱——！！！”
一声尖利得足以刺破灵魂的叫声猛然炸响！
林烬触电般弹起，铁绳也从窝里惊跳出来，警惕地低吼。
那椅子……不，那团“东西”蠕动着，从菌垫下“长”出两只圆溜溜的、散发着委屈光芒的眼睛，和一张咧开的、正在倒吸冷气的嘴。
“新来的！你你你……坐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压到我菌褶了！很痛的！”那“椅子”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林烬目瞪口呆。墨尘可没告诉他工位配的是活体家具！
“抱、抱歉……”林烬手足无措，“你……你是？”
“我叫‘吱吱’！是你的办公助手兼座椅！”它气呼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菌褶，让表面恢复平整，“主要功能是提示日程、记录工作要点，并在你长时间静止时发出健康警报！次要功能才是被坐！请务必分清主次！”
“……明白了，吱吱。”林烬从善如流，这次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坐了下去，仿佛在安放一枚易碎的鸡蛋。
“嗯，这还差不多。”吱吱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噜，菌体微微调整，完美贴合林烬的灵体曲线，“今日负载调和预约在一刻钟后。另外，你有三条未读讯息：发酵王询问‘愤怒’采集进度；乳酸君提醒你查看铁绳直播收益分成细则；酶音发来最新《灵质毒素防范指南（第七版）》。建议优先处理酶音的消息，安全第一。”
“好的，谢谢吱吱。”
“不客气。请注意劳逸结合，连续静坐工作超过四小时我会启动轻微电击模式。这是我的核心职责之一。”吱吱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林烬决定绝不挑战这个时限。
房间另一侧，还有一个硕大的、圆墩墩的菌体，看起来像个床铺。林烬谨慎地用手指戳了戳——纹丝不动，没有五官，也没有尖叫。看来只是个普通的、富有弹性的菌床，或许可以当蹦床用。
他松了口气，把自己扔了上去，菌床温柔地将他弹起又接住，舒适异常。
他望着窗外虚空中流淌的、永恒变幻的光，母亲关于“灵魂转化”的话语还在心中回荡。解决了最大的心结，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空虚感便不由自主浮了上来。
在这超越了生死的奇异世界，除了日复一日的采集与调和，他还能做些什么？还能探索些什么，才能让这漫长的灵界生涯，不至于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困顿”？
“——霉变杰！我说过多少次！未经净化的‘怨怼’不能直接倒入循环菌池！你想让整个三楼走廊的共生苔藓都开始写诅咒诗吗？！”
防腐珍标志性的尖利训斥声穿透菌墙，打破了办公间的宁静。
“哎呀，珍珍，别那么死板嘛！你看这霉斑，多富有几何美感！偶尔来点‘刺激’原料，说不定能激发整个生态的创造性突变……”霉变杰油滑的辩解声紧随其后。
林烬和铁绳对视一眼，起身开门。走廊上，防腐珍正叉着腰，对着抱着一罐翻涌着黑紫色雾气的霉变杰怒目而视，她辫梢的防腐剂小瓶叮当作响。周围几个菌室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各种奇形怪状的“基础管理员”正在默默吃瓜。
“突变？上回你把‘焦虑’变成逃跑蘑菇的清理费还没跟你算完！”防腐珍气得跺脚，“还有你，林烬！看什么看！是不是也觉得老杰这套‘创造性污染’有道理？”
战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林烬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珍珍你说得对，标准化很重要！只是老杰……如果他想保留他的创意，比如说，他能不能先回他自己的办公区，在绝对隔离且安全的环境下自己去参考变量的变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们两个总在走廊里高声辩论……这样好像，不太好……”
他虽见识过这位“灵质保鲜顾问”的厉害，但他率真地以为，自己能当个“和事佬”，让这场每日上演的走廊辩论至少音量低一点？但是，从别的门缝里那些吃瓜群众所泄露的诡异气氛里，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话。
“但总而言之，还是你更对，珍珍。”他慎重地补上了这句话。
“哼，算你识相。”防腐珍脸色稍霁，上下打量着缓缓靠近过来劝架的林烬，忽然眯起眼睛，“话说回来，你最近‘负载调和’挺频繁啊。怎么，还在为物质层那点事儿耿耿于怀？”
林烬一怔，没有否认。
防腐珍和霉变杰交换了一个眼神。霉变杰嘿嘿一笑，凑过来低声道：“小子，听说过‘乳白光道’吧？”
林烬一愣。
“啧，就是地表层魂魄被回收、进入大循环的初始通道。”霉变杰用神神秘秘的语气说，“所有执念、牵挂、未解之事，在进入光道熔炉前，都会被那纯净的白光冲刷、解析、还原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说白了，就是‘格式化’的地方。去看一眼，保准你什么‘放不下’都能瞬间‘格式化’掉。”
林烬心中一动。母亲提及的“转化”，起点是否就是在那里？
防腐珍却皱起眉：“老杰，你别瞎撺掇！那是循环重地，有黑衣使吏巡逻看守，闲杂灵体严禁靠近！”
“所以才需要一点点‘帮助’嘛。”霉变杰搓着手，看向防腐珍，“珍珍，你那瓶珍藏的‘坚韧’喷雾呢？暂时屏蔽灵体特征，混淆感知，躲过使吏的例行扫描，应该够他去晃一圈了吧？”
“你想都别想！那是我压箱底的宝贝！”防腐珍立刻护住自己随身的小包。
“一瓶‘坚韧’，换我接下来三个月实验产物优先给你做防腐测试，并且保证不私自售卖任何未经你批准的菌种。”霉变杰开出条件。
防腐珍眼神闪烁，明显心动了。她挣扎片刻，又看向林烬，语气严肃：“你确定要去？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只有最本质的‘虚无’和‘回归’。而且万一被抓住，麻烦就大了。”
林烬想起母亲安然的笑意，想起自己心中那份空茫的探寻欲，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就当……完成一个仪式。”
防腐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极其肉痛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闪烁着黑金光泽的喷雾瓶，扔给林烬。“喏，省着点用！灵核喷一下，效果大约能维持……一刻钟，总共只能喷三下。记住，远远看一眼就立刻用你的灵通传送回来！别深入！别好奇！更别被那白光吸进去！”
她顿了顿，指着铁绳：“它可不能去，这喷雾对它不管用，它最好留在这儿。嗯……正好乳酸君说想给它做个直播效果升级，测试一下新配方对灵宠观众的情绪感染力。”
铁绳闻言，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不情愿的呜咽。
“听话，”林烬揉了揉它再次长出荧光蘑菇的脑袋，“铁绳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呃，带点那边的‘见闻’当礼物。”
按照防腐珍的指示，林烬在灵通上定位了一个极其偏远、能量反应近乎于无的坐标。
深吸一口气，他按下了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