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拉扯1
镇民政办公室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像一道生硬的界限，将门外百泽清亮的晨光与屋内滞重压抑的空气截然分开。
办公桌后是个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的年轻女科员。她正低头摆弄着可以粘贴的美甲，就像小学生在玩贴纸一样，兴致勃勃挑选着图案和颜色，然后小心翼翼贴合边缘轻粘在自己的小拇指指甲上，再把手朝远一伸，以确认自己的审美是否达标，却赫然发现林烬和苏晴已经在她面前站定。
“你的美甲好可爱！”苏晴脱口而出。
女科员的视线掠过两人紧握的手，扫过他们递上的身份证和那份至关重要的——从北桓高校户籍管理处开具的集体户口登记卡。
她没说话也没碰材料，只用鼠标点了几下，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今天办不了。”
那声音平淡得像打了个哈欠。
“什么问题？”林烬忙问，“我们的材料应该很齐全。”
“网络不稳定。”
“我们可以等。”
“镇上在分区改装网线，怕是影响到这边了。”
“那网络多久能恢复？”
“我也不知道，你们来之前还是好的。”
“那现在怎么办？”
“我先检查你们的证件吧。”
“北桓大学的学生办理婚姻登记用的标准文件，全都在这里了。”苏晴递过透明文件袋。
“北桓大学？来头倒是不小。可这网络，还是不行。”女科员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电脑屏幕，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漠然，“等明天再来，或者后天。”
“明天？后天？再来？”苏晴忍不住连连反问，她的指尖在林烬的掌心里渐渐变得有点凉。
“这是怎么了？办不成？”
林秀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方才在外面与苏晴父母欣赏院里的金桂，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才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掠过女科员手边那台崭新的身份证读卡器——机器指示灯分明绿着，刚才来的路上也明明遇到别的领证新人。这怎么突然就办不成了？
林秀云稍想一下，然后掏出她那部已然磨掉漆的手机：“让我问问这里的老徐。”
通话很短，她用方言低声说了几句“孩子们在北桓工作难得回来，你们这科员就是办不了。”
没过多久，一个发福的中年人从侧面办公间出来，先对女科员皱眉：“这种情况就先手工录入保存，等网络通了再登入系统嘛，不是培训过应急流程？”
“哦？原来还能这样啊，我也是头一回遇到嘛。”女科员悻悻的眨眨眼，低头开始手工输入。
老徐随即过来与林秀云寒暄：“你儿子是在北桓大学读书的吧，年轻人前途无量啊！我们这小办事员，临时的，没干几天，别跟她一般见识，这种小年轻对国家级工匠的手艺根本没概念。”
林秀云便顺势说：“手艺这东西，一通百通。家里这些柜子椅子，就像咱这日子，榫卯对得上，结构扎实，就经得起磕碰。治国和齐家，道理是通的。”
“说得好，说得对。年轻人，都应该好好学着点。”
女科员撇撇嘴，不置可否。
当两个鲜红的本子终于递到手中，女科员说了句“恭喜！”然后低头拿起自己的美甲贴纸摆在苏晴面前“挑一张喜欢的，算我个人的补偿！”
“谢谢！”苏晴一瞬间乐开了花。
林烬：“......”
“这是啥花里胡哨的，还挺好看。”
林秀云不明所以。
林秀云更在意的是赶紧张罗着在村里摆起新婚酒席。
院子里支起大圆桌，乡邻们喧闹着涌入。主桌上摆着象征“年年有余”，“红红火火”寓意的各式菜肴。而在一旁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正是一锅锅香气四溢的火锅。
浓郁的肉香与酒香、笑语声、孩童的追逐叫喊声弥漫开来，交织成一幅让小夫妻俩想要永远记在心间的最鲜活的乡村喜宴图。
“阿烬这孩子真出息！在北桓大学读书，还没毕业就讨得这么俊俏的媳妇！”
“是嘛，他家妈妈苦得值了，娃娃读出书来才是正路。”
“赶紧生个小胖娃，明年回来就更热闹咯！”
村民们的高谈阔论，混杂着酒香与烟火气，将“读书改变命运”的话题炒得火热。
林烬端着酒杯，用夹着乡音的本地话应和着，那笑容却像糊在脸上的面具。
他瞥见母亲在灶间与苏晴父母说话的身影，苏晴正学着用方言叫“阿妈”，引得林秀云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这热闹是他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我，这是在做梦吗？”林烬自己问自己。
“这不是梦啊，哈哈。”
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当然不是梦！但美得像做梦！林工，苏老师，恭喜啊！！！”
几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却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嘹亮嗓音，如同惊雷般在院门口炸响。
林烬猛地回头。
只见陈浩、刘明、赵伟三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
陈浩手里拎着超大盒婚庆蛋糕，刘明左扛一箱好酒，右提一大袋外国糖果。赵伟则提着一大包正宗海峰家乡特产，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林烬瞬间僵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你们......”
“惊喜吧？！”陈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先把蛋糕盒塞到苏晴手里：
“弟妹，辛苦了！”然后结结实实抱住林烬，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李芸的事我们不放心，必须来给你助力。”
“快来接住你准干妈的祝福啊，正宗海峰特产。说好的只要能来你家看星星就送，海峰汉子绝不食言。”
“美酒陈酿，外国糖果，略表心意。”刘明深吸一口气道，“这几天跨国赶路，终于抵达目的地。真有你的啊，水到渠成修成正果了！佩服！”
这时陈浩的后座车门突然再次推开，两个睡眼惺忪的姑娘揉着眼睛钻出来——正是苏晴的闺蜜刘阿念和姜小虞！
“晴晴！”
阿念挥舞着从北桓带来的绸缎被套盒，小虞则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捧出一幅用绒布包裹的油画。两人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却笑得比山花还灿烂。
苏晴惊呼一声，冲过去和闺蜜们紧紧抱成一团。
“我们在陈浩车后座上就快耐受成佛了！史无前例。”小虞兴奋地揭开绒布，“必须赶在今天让你看到我们的礼物才行。”
画布上，秋日树林浸染着金红，两个身影相依坐在山坡上，远处群山间正跃出一轮磅礴的朝阳——那金光穿透晨雾的模样，竟与林烬发在兄弟群的夜景照片有着不谋而合的构图。
“这是......”苏晴指尖轻颤。
“根据你们描述的百泽之夜画的啊，”小虞眨眼，“夜色渐变，太阳升起，就自然变成了日出呢！”
村民现场更是里三圈外三圈，不忙吃席，改围观了。
林秀云赶紧笑着招呼大伙给这刚来的孩子们添碗筷。赵伟的闪光灯很快闪成一片，刘明则手忙脚乱地打开一瓶瓶美酒加入宴席的狂欢。
林烬看着又哭又笑的苏晴，看着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朋友们，看着院子里沸腾的烟火人间......原来最盛大的幸福，它会在某个人生的午后，带着一路风尘和睡乱的发型，就这样轰隆隆地闯进你生命里。
多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