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星辰2

真君楼内部，熟悉的喧嚣裹挟着发酵甜腥气扑面而来。三个马赛克新同事KY3543、IG8749、UF7930，就像刚闯入新城的外来者一样，紧张不安地缩在林烬身后，对周围漂浮的菌丝、冒泡的发酵池以及墙面上时不时爆开的情绪光晕感到茫然又警惕。

“跟紧。”林烬简短交代，目光已锁定了“清新净化部”那块歪斜的荧光牌子。

乳酸君正埋头在一个滋滋作响的反应釜前，戴着护目镜的脸被映得绿油油的。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能量团舒缓喷雾’买一送一，无垠层危险实验体验券八折，谢绝讲价……嗯？LJ8215？你还活着呢。”

“托福。”林烬敲了敲柜台，“要四瓶‘能量团舒缓喷雾’，能抗一般情绪孢子污染的那种。”

乳酸君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林烬身后那三团马赛克人：“哟，捡到废品了？这年头连未解析的‘情绪残渣’都能领进门了？”他嘴上刻薄，手却没停，从柜台下掏出四个不起眼的小喷瓶，“一瓶五百通宝，四瓶两千，买一送一，正好半价一千。看在你是回头客的份上，附赠四份‘菌丝谷大裂缝观光保险’，记得签编号。”

林烬划了通宝，接过喷瓶分给身后三位。KY3543笨拙地抓着喷瓶，像素手抖得厉害。

“等我们一会儿进入菌丝谷遇到包围性质的生命体后再喷，需要在灵核周围形成额外保护膜。”

林烬解释得极清楚，但那三人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一次用不完，可以保存在你们办公间的桌子抽屉里。暂时别用储物架，那东西另外收费。记得每瓶五百，半价二百五，等你们有能力攒下通宝了再还我。”

离开清新净化部时，林烬瞥了一眼走廊拐角——铁绳已飘飞在它常待的“情绪舒缓直播角”，头上那几朵荧光小蘑菇微微发光起舞，正对着一个悬浮光屏直播着它那套不知几时新学来的、介于“呼噜”和“哼唧”之间的“助眠哼唧荧光蘑菇舞”。光屏上飘过一片欢乐的弹幕：

「今天铁绳君的蘑菇好像更美更亮了！」

「音波稳定度有提升，打赏一百个通宝。」

「美，今晚就靠这个入睡了。」

很好，外快进账中。林烬收回目光，带着三个像素跟班走向自己的办公间，他得去调用一下自己的外勤交通桌——MY7414。

“都坐上来。”

林烬率先自信无比地坐到了桌子上，桌面微微下陷，腿部扣上了安全带，并发出柔和的生物荧光。

KY3543、IG8749、UF7930全部略显迟疑地跟着照做，他们看向林烬的目光不亚于精神科医生接诊时的严肃凝视。

四人背靠背坐定后，几乎是一起挤在一个不算宽敞的办公桌面上，模样滑稽，除林烬外，其他三位完全一副生无可恋，不知所措之态。

“MY7414，启动新手观光路线，目的地——菌丝谷，大裂缝观光区。”林烬下令了。

MY7414猛地一震，随即伸出八条菌丝簇组成的桌腿，伸展、蠕动，向办公间门外快速滑动！

周围的景象瞬间化为流动的光影，他们像坐在一条发光的肠道里高速滑行。三个马赛克同事发出杀猪般的压抑惊呼，像素轮廓都被吓得出现了带噪声的锯齿。

“降低前进速度。”林烬尽量让声音平稳，“各位请抓紧安全带！”

眼前逐渐豁然开朗——

菌丝谷大裂缝。

即使曾亲自看过，亲临其境的震撼感仍然再次让林烬灵核微颤。

这里是一个无法用常规词汇描述的巨构空间，无数粗壮如山脉、纤细如发丝的情绪孢子所积聚的色差断层彼此纵横交错，编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脉动着的立体网络。

有的菌丝流淌着熔金般的暖色情绪流，有的则萦绕着暗紫色的低沉波动，亿万光点在菌丝间缓慢漂浮、碰撞、湮灭，如同一个缓慢呼吸的情绪神经巨网。

而此刻，这个巨大的情绪神经网络刚刚经历了一场狂喜情绪的风暴。

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甜腻到发齁的“狂欢”气息，粉红与亮金色的情绪孢子像暴雪后的余烬，簌簌飘落。许多菌丝上还挂着晶莹的、未被完全吸收的情绪露珠，折射出迷乱的彩光。

远处，著名“大裂缝”的深处依旧蜿蜒着更幽深的巨口，边缘菌丝焦黑卷曲，正缓缓蠕动着自我修复，如同地表一道道深深的伤疤。

裂缝深处隐约传来风暴残留能量的、如同亿万欢呼渐次熄灭的沉闷回响。

林烬转过头看看他的三个新同事。他们是真的，即便组成他们的像素还是有点糊。

很可能，低阶的所有情绪采集官们，他们必须一起“经历”些什么。比如一起对抗同一场危机？一起完成同一项任务？一起在洪流中挣扎求生？

他们得有共同的“经历”，才能逐渐看清彼此的模样。

没错，一定是这样！

林烬也突然明白过来……当他被墨尘第一次带去真君楼时，他很可能在众管理员们眼里也曾只是一团模糊的、亟待“处理”或“观察”的“马赛克”罢了，一个新来的、微不足道的“情绪原料初级处理单元”。

可后来，他回想着真君楼管理员们一次次差点把他“玩脱”的“实地教学”……霉变杰用他那套“高风险高回报”的歪理，撺掇着他这个一穷二白的新手，赊账拿了防腐珍一瓶昂贵得离谱的“坚韧”喷雾，就敢去“乳白光道”边缘，独自观看什么“循环回收”。

防腐珍看似计较着每一分通宝，可在她那些繁琐的规则提醒和标准流程演示里，是不是也藏着让新手活下去的、最基础的安全线？

乳酸君曾用一瓶免费的“能量团舒缓喷雾”做饵，把他骗去菌丝谷深处的大裂缝“观光”。那家伙当时兴奋地记录数据的样子很欠揍，但……是否也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体验了能量环境的底层波动与潜在危险？

酶音默不作声地给了他抵御“失意魔”的霓虹纽扣，还用转化物质层的菌毒特意制成如今他头上这顶基础防护用的“毒菌菇帽”。

而发酵王，那位混沌乐子人，用一场表面上的“等价交换”和“长远投资”的歪理，偷偷给他上了一堂初级魔物“安全意识课”，让他认识了“回响淤泥”跟“拟态暖光”这些非传统魔物。

他这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从最初连灵通都用不利索，直到填满整个彩虹情绪光谱，今日终能踏入万神殿（哪怕只是边缘）。他曾觉得自己孤独，觉得与此处一切格格不入，觉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全靠自己硬扛。

可此刻，当他站在因情绪孢子风暴而变得如此壮观的菌丝谷大裂缝里，带着三个以更糟糕状态“回归”的马赛克同事，那条他来时的路，在回忆中正被一盏盏微光重新亮起。

那些看似随性、胡闹、甚至危险的举动，那些计较、推销、乃至恶作剧……会不会，也都是真君楼里这群“老资格”们，用他当时完全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的、属于真君楼特有的方式，在“关照”着他这个曾经的“马赛克”？

原来，他一直并非全然孤身一人。这条陌生而凶险的路，在他懵然不觉时，已悄然被这些稀奇古怪的管理者们，用他们各自怪异的方式，点亮过微光，铺垫过崎岖的阶梯。

他看向身旁这三个马赛克同伴，眼神已然不同。

也许，他们的“回归”，不是意外，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让他，LJ8515，九阶情绪采集官--林烬，能从“被关照者”，尝试去成为一个“关照者”的开始。

一个让他们彼此身上的“马赛克”，在未来的、或许充满麻烦的“共同经历”中，逐渐消融的开始。

“这……这就是……菌丝谷大裂缝？！” IG8749苍老的声音带着敬畏。

“好漂亮……又好可怕。” KY3543小声说。

UF7930没说话，只是像素化的眼睛（如果那是眼睛的话）牢牢盯着裂缝更深处。“那里面……还有什么？”

随着MY7414办公桌引导他们在观光道上的深入探索，他们周围菌丝网络的光流渐渐变得异常活跃。他们所在的这条观光道两侧，渐渐出现一片特别茂密的、形似巨大发光蒲公英丛的菌丝丛林。

“看那边……” IG8749苍老的声音带着惊奇。

只见那片“蒲公英”菌丝丛林的半空处，正缓缓“绽放”出一团团柔和的、不断变换着淡金与浅绿光晕的不明生命体，它们铺天盖地，上下浮动。

柔和的光晕中，渐渐浮现出成百上千个小巧的、半透明的轮廓——它们形似漂浮的圆盘水母，却有着菌丝般细腻的纹理，伞盖边缘垂下无数发光的触须，并随着色彩的变换轻轻摇曳，姿态优雅而静谧。

“是‘栖光虹母’，”林烬调出灵通资料库，轻声念道，“一种共生在愉悦情绪富集菌丝丛里的温和灵态生物，以过滤环境中的‘焦虑灰’和‘浮躁紫’为食，自身会散发出安宁的彩光……它们好像被我们吸引过来了？”

确实，一大片栖光虹母群正缓缓漂近，绕着他们轻盈游动。它们似乎对KY3543身上尚未完全稳定的、带着些许悲伤波动的像素光点特别感兴趣，其中一只轻轻伸出触须，触碰了一下KY3543的“手臂”。

“啊！不要！” KY3543小声惊呼，但随即，他像素轮廓上那层代表不安的细微颤动，竟在那虹母触须轻柔的拂过后，平复了不少，甚至透出一点微暖的鹅黄色。“它的触手……吸了我一口？虽然不疼，但我有密集恐惧症……”

另几只虹母好奇地靠近UF7930那冷静但略显僵硬的轮廓，绕着他转圈，洒下点点淡绿色的光尘。UF7930沉默了片刻，像素化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点点，只是突然挥动起手臂，似乎不想被它们靠得太近。

IG8749面前那几只体型最大，它们伞盖上的色彩变幻得最是舒缓，仿佛在模拟物质层夕阳的暖橘与深蓝的交替，带着一种抚慰式的温柔。

“它们……在搅动我的记忆？开心的部分会被偷走吗？” IG8749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打开你们刚才拿到的喷雾！”林烬看着这神奇的景象，脸上露出笑意，“这只是菌丝谷的‘欢迎仪式’，暂时无害。乳酸君的喷雾可以有效驱离这些神奇生物。”

他说着掏出自己那罐，示范了一下。

“噗——”

一阵极其清淡、似乎是带着雨后菌菇与薄荷柠檬混合气息的清凉薄雾弥漫开来。雾中仿佛有微光闪烁。

其他三人照做。

奇妙的景象发生了。

这股四合一喷雾似乎意外增强了某种“共鸣”。

成片的栖光虹母伞盖上的色彩流转陡然变得更加生动、同步，它们发出的安宁彩光亮度也柔和地提升了一个层次，如同成千上万的、调谐好的生物彩灯，将四人温柔地笼罩在内。

然而，喷雾的成分已然起效，栖光虹母们带着彩光即将离去时，林烬新伙伴们身上的马赛克像素块，竟像是被某种未知模式软化了，一种波动变得极其有韵律，像是遵循着某种愉悦的节拍。而且，透明度再次增加了一些！

林烬已能清晰地看到KY3543脸上模糊但真切的惊讶表情，IG8749眼中温和的光，以及UF7930嘴角一丝极淡的微笑。

“我竟然终于能看清楚……你们了……” KY3543说着就用自己变得“通透”了许多的像素手去试探性地摸了摸林烬的帽子，结果就像虫咬了似的“哎呦”一声缩回了手。

“这位哥哥，您这头上的帽子，它怎么还蛰人？”

“它有毒……”林烬试图解释，但一想，不行啊，这是个又长又复杂的故事，所以只能说了一句。“以后别碰。”

KY3543听了立刻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我没有训你的意思，我只想说这帽子是别人送我的防护品……它真有毒……”

KY3543的头放得更低了。

得。新手。

“这里的光……真舒服啊。” IG8749长舒了一口气。

UF7930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目光追随着几乎已离他们远去的栖光虹母，眼神依旧专注。

编号MY7414的桌面适时在他们前方浮现一片光字：

「检测到高效灵体谐波与环境正向交互，愉悦度与稳定度同步提升。已自动记录坐标，命名为‘虹母安抚湾’。是否加入常用导航点？」

“加！”

林烬笑着确认。

这一刻，坐在平稳的MY7414桌面上，遥望着栖光虹母散发出的安宁彩光，看着三位新同事的面容在神奇遭遇中变得更稳定、清晰，林烬心中那点从万神殿带回的冰冷挫败感，已被这温暖静谧的奇迹悄然融化。

返程时，几只栖光虹母还远远跟了一阵子，就像是想护送他们一程似的。也有可能是KY3543仍旧太过悲伤，身上散发出的负面情绪波就像在空中持续播撒栖光虹母爱吃的小零食一样，他甚至还朝它们挥了挥“手”，就差高喊：“麻烦带走我所有的悲伤……”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片发光的蒲公英菌丝丛林。

“真没想到……这里也有这么美好的东西。” IG8749感慨。

“嗯。” UF7930简短地应了一声，但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平和。

林烬的心情也是许久未有的明亮。他拍了拍MY7414的桌面：“伙计，今天这趟‘观光’，还有什么要总结的？”

面前一行熟悉的光体小字立刻浮现：

无垠层生存小贴士

“当您感到孤独或迷茫时，请相信，即使在最庞大的系统里，也可能存在只为抚慰心灵而生的微小奇迹。以及，一张好桌子总能带您找到它们。”

微小奇迹正在发生——林烬已认定，带新同事来这里——让他们见识一次真正的“庞然”与“混乱”，他们才会明白真君楼那个小窝是多么珍贵（虽然也够呛）。

他拿出灵通，调到景观记录模式，正准备给母亲发几张“菌丝谷灾后观光照”，另外想告诉她，那三只契伴的主人已“天降斯人……”可还没来得及点发送，一个熟悉的嘶哑高音就在旁边突然响起：

“风暴警报才刚解除，你香菇君就敢带着未登记的几个初级小白进入情绪元高度污染区观光？香菇君，你的风险评估算法是跟发酵王学的吗？”

防腐珍出现在不远处的一片菌丝平台上，脸上的严肃表情就像是《规范手册》本身，她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林烬和他身旁那三个已成功去除了马赛克的新同事。

“防腐珍……”林烬有点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他们……是我碰巧遇见的新采集官同事，我带他们……熟悉一下环境。”

“新同事？”防腐珍走近几步，挑剔地打量着三个努力缩紧像素的马赛克人，“意识恢复度不足60%，灵体正常解析未完成，契伴缺失，基础培训空白，引导人缺席……你这‘蘑菇栽培指南’自己都没读完，就敢从‘野外’带回三个纯小白？”她摇了摇头，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调侃，“不过，一次捡回来三个……你这香菇君是打算组建自己的‘蘑菇小分队’吗？还专收这种……嗯，‘特色品种’？”

林烬：“……你就别取笑我了。”

“取笑？我可是要提醒你。”防腐珍正色道，“带他们回去，先找我和霉变杰做个基础登记和稳定化处理。每人收费八百通宝，包含一次标准灵体扫描和办公间领取手续。至于你，”她看向林烬，“带未经报备人员进入非安全区，按规章罚款三千。扣通宝还是绩效，自己选。”

林烬肉痛地看了一眼灵通余额，咬牙：“……通宝。”

防腐珍满意地点头，记录了一下，临走前又瞥了一眼那三个不知所措的马赛克人，丢下一句：“小分队名字想好了吗？‘香菇与他的像素蘑菇’？建议注册一下，免得被发酵王抢先拿去当新酒的名字。”

说完，她飘着精准的步伐，消失在菌丝网络的阴影里。

林烬坐在桌上，哭笑不得。三个新同事则悄悄探过头轻声问。

“她是谁？好严格。” KY3543小声嘀咕着。

“你要花那么多通宝啊……” IG8749忧虑。“不知道啥时候能还给你……给你添麻烦了，太过意不去了……”

UF7930则问：“她说的‘香菇君’……就是你的‘名号’？你比我们强太多了……看看，你的帽子，你的武器，你制服上的装饰，还有你的契伴，全都比我们的强太多了……”

林烬抹了把脸，决定暂时忽略这些细节。他望向眼前这片浩瀚而混乱的、正从风暴中复苏的菌丝谷，又看了看身边这三个刚刚脱离混沌、前途未卜的，可能在管理员们眼中仍然是“像素蘑菇”模样的家伙。

路还很长，通宝暂时够用，虽然麻烦永远不断。

但好像……不再那么毫无指望了。

“我们先回去吧，”他拍了拍MY7414的桌面，“等回去把‘罚款’和你们三个的‘登记费’交了，认识一下你们各自的办公用品……对，是得去‘认识’，那付费的办公间里很多东西都是活的，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然后……我再带你们去把你们的小兰、多多和默客，都接回来。”

MY7414再次启动，载着四个背靠背的新同事，滑入返回真君楼的通道。

身后，菌丝谷无声脉动，亿万光点明灭，如同无垠层一个巨大而温柔的心脏。

整个无垠层都充满活力。谁也不能否认。因为接下来又传来“哐！哐！”

两声巨响。又有两位曾被拟态暖光吸走的低阶情绪采集官正抱着他们各自的契伴从乱流里掉了出来。

因为共同的长久漂浮，两团各自抱着契伴的马赛克人，落下来的一瞬间，就看见了彼此。

只是这二位时运不济，没赶上林烬的MY7414路过，只能彼此互致问候，开启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