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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烬居

共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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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入梦2

林烬的灵核如同被抽空的琉璃盏——就像坠入一道撕裂的缝隙,继而彻底崩散。意识从银白色的意识边缘急速坠落下去,跌入一片绝对的虚无。

那里不是黑暗。黑暗至少意味着“有空间”。这里却只是“纯黑”。是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抹除的闭合沉寂。

没有梦,没有记忆碎片,甚至没有“我正在消失”的恐惧。

只有彻底的“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的轰鸣,如同宇宙初生时的第一道脉动,将他破碎的意识重新聚拢、托起。

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镜像层云烬居的灵光梨树下。灵体淡薄得如同一抹晨雾,随时会散入永恒的暮光里一般。

墨尘的手悬停在他灵核上方三寸,掌心流淌出精纯的、带着古老规则韵律的能量,如温泉般缓缓注入他已然溃破的形体。

铁绳一脸凝重地趴在旁边,异瞳里只有一句话:

「你再敢去一次试试。」

“感觉如何?”墨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林烬连传递完整意念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送出一段微弱而混沌的波动:

「正式告别了……值。」

接入苏晴的梦境,耗尽的不仅是灵力,更是他作为“林烬”这个存在积攒的全部情感储备。那场银白色的告别,是一场华丽的灵核自焚。

墨尘若有所思地继续灌注,修复。就在能量增额几乎接近尾声,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冷知识,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看你这灰飞烟灭的脆弱感,倒让我突然想起来——很多情绪采集官的肉身,在物质世界可都还被好好‘保存’着……”

林烬的灵核微微一颤。

墨尘继续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念古籍的脚注:

“但也正因为这样,每次一连入物质层某个人的梦境,那被保存的肉身就会试图‘同步’,反倒让灵体消耗过度……像你这样拼尽灵力接入他人之梦,没直接全部溃散已是万幸。”

能量灌注完成。墨尘收回手,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林烬躺在梨树下,刚刚被充盈的灵核仿佛瞬间又被冻结。

他刚才……说了什么?

墨尘的话像一串惊雷,在他空茫的灵体内反复炸响:

肉身……被好好‘保存’着……在物质世界……

老子不是已经被烧成灰了吗?!

不是已经装进小盒子里埋掉了?!

不是连墓碑都刻好,墓地还跟故乡的老宅遥遥相望?!

那现在这个“林烬”算什么?LJ8215?一个编号?一个顶着编号名的能量残影?一个活在别人思念里的幽灵?

一直以来,他都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高烧、葬礼、墓碑。他将所有意义都寄托在情绪采集官的规则上:集满光谱,前往万神殿,寻找同类与归属。

可现在,毒舌引路人轻描淡写地告诉他:

喂,你在老家的房子可能没拆,钥匙也许还掉在某个角落。

这不是惊喜。这是对他整个存在方式的根本性质疑。

如果肉身真的还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死亡”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那条被物理规律彻底斩断的、通往苏晴的路……底下是否还藏着一条连冥渊都未标注的隐秘小径?

墨尘看着他灵体内翻江倒海的情绪风暴,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不像嘲讽,更像一个实验员记录下“样本对刺激X产生预期反应β”。随即,一切恢复古井无波。

“休息吧。”他转身,身影开始淡入传送通道的入口,“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你的彩虹图谱集满,才有资格……接触到更深层的信息。”

这一次,林烬没有反驳。

他看着墨尘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铁绳的脑袋正把他的“腿”压得失去知觉。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甚至带点自我安慰性质的“万神殿”目标,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无比沉重而迫切的重量:

集满彩虹图谱,不再是为了去见同行。

而是为了搞清楚——

老子,到底死透了没?!

等林烬觉得自己能勉强凝聚成实形,他几乎像一颗被点着的炮仗,“嗖”地一下从灵光梨树下的躺椅上弹射而起,直接冲向镜像层云烬居那间被他母亲用作办公室的厢房。

能量波动剧烈到把窗下那串琉璃风铃震得叮当乱响,几片半透明的花瓣从老梨树上被震落,慢悠悠地飘荡在琥珀色的暮光里。

“妈!妈!出大事了!”

他几乎是“滚”进办公室的——灵体控制不稳,下半身还保持着团状的模糊轮廓,上半身则已经扑到了那张厚重的书桌前。

他的身体忽明忽暗,光芒的闪烁毫无规律,活像一个接触不良的、极劣质的广告霓虹灯箱。

林秀云正对着摊开的住宿登记簿,手指在一架老旧的木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别问她为什么在镜像层还用着“算盘”这等旧物——问就是情怀。具体点说,是她本人太过嫌弃灵通自带的计算器应用。

那玩意儿每次启动,加载界面总会强制弹出几条“转世增值服务”的小广告,精准推送,还无法永久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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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辈子的记忆再来一遍?”林秀云当时就嗤之以鼻,“又敲敲打打当一辈子木匠?省省吧!该忘的就忘了,记那么多,累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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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云再次嫌弃:“我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混个优质商灵,攒点通宝容易吗?再去一回还得开盲盒?万一开出来是个朝生暮死的蜉蝣,或是长在阴沟里的蘑菇,能活几天?体验个鬼!”

一来二去,灵通上的计算器就被她打入了冷宫。与其被那些或诱惑或诛心的广告恶心到,不如直接用这架从物质层老家镜像复制的、陪伴了她大半辈子的老算盘省心。

此刻,她头也没抬,指尖“啪”地一声脆响,利落地将一颗上珠拨下: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你那真君楼的管理员们顶着,砸不到你这颗小香菇。”

“不是天!是我!是我啊妈!”

林烬绕到书桌侧面,几乎把发光的“脸”贴到算盘上方,试图让母亲看清自己因极致的激动与混乱而剧烈波动的轮廓。

“墨尘他刚才……就在老梨树下,亲口跟我说的!他说我们很多情绪采集官的肉身,在物质界可能根本没消失!是被‘保存’着的!你听见了吗?!保存!是动词,‘保存’啊!”

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灵体的光芒随着情绪喷发而不断变幻着色彩,一会儿是焦虑的灰黑,一会儿是震惊的惨白,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暗金。

“要是我的身体还在……还在某个地方……那我这算什么?意识出逃?灵魂备份?那我还是不是‘我’?我到底死没死透啊?妈,我墓碑都立了,苏晴每过一段时间就去那里跟我说话,还时不时哭得那么伤心……如果那底下是个空盒子,那这一切……这一切都算什么?!”

林秀云打算盘的手终于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镜像层依旧清澈温润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几乎要沸腾的儿子。

“你就为这个,急得上蹿下跳,灵核都快闪爆了?”她语气平淡得像是根本不相信他话里的可能性。

“这还不算大事?”林烬的灵体光芒又“呼”地暴涨了一截,边缘甚至开始逸散出细微的能量火星,“这可关乎你儿子的存在本质!关乎我是谁,我从哪来,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本质?”林秀云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书桌凝视着林烬,“那我问你,你觉得你妈我,现在算是死的,还是活的?”

林烬一下子被问住了。

“您……您当然是……”他卡壳了。

说母亲死了?可她明明就鲜活地坐在眼前,思维清晰,情感充沛,能经营客栈,能八卦闲聊,能用金色丝线安抚受伤的契伴,能毫不犹豫掏出十几万通宝给儿子买装备。她的“存在感”如此强烈,甚至比许多浑浑噩噩的活人更生机勃勃。

说母亲活着?可她的物质身体确确实实已经不在物质世界了。她的“死亡”是医学和法律上确认的事实,她的照片挂在老家墙上,接受着亲人的祭奠。

“你看,你自己也说不清。”林秀云靠回椅背,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看透世事的了然,“水里游的鱼,觉得天上飞的鸟不算真正的‘活’——因为它们离不开水。天上飞的鸟,又觉得地里钻的蚯蚓不算‘活’——因为它们见不到光。可鱼、鸟、蚯蚓,不都好好存在着,度过它们或长或短的一生?”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镜像层永恒暮光下的静谧庭院,又指了指自己那双能洞悉情绪流转的眼睛。

“咱们这种‘控梦者’,活着的时候,精神就常常溜号,摸到死后世界的门槛边上张望;死了以后,灵体凝实,思维清明,反而比很多被欲望和惯性驱使的活物更‘活蹦乱跳’,更清楚自己是谁、要做什么。生死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一条细线,它是一片广阔的、灰蒙蒙的、可以让我们慢慢溜达琢磨的‘缓冲区’。”

她看着儿子那依旧混乱闪烁的灵核光芒,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母亲的温柔与耐心:“你纠结那具肉身是躺着还是站着,是冷的还是热的,是完整还是残缺,有什么用?那就像执着于一件衣服的款式和材质。衣服旧了、破了、不合身了,换一件就是。关键在于——”

林秀云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林烬灵核所在的位置,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念想’,你的‘爱恨’,这些构成‘林烬’这个独特存在的东西,还在不在?只要这个核心没散,你林烬就还在。至于承载这个核心的载体,是原来的肉身,是现在的灵体,是你头上这顶‘香菇’帽子,还是将来因缘际会变成一块有灵的石头、一阵有意识的风,那都只是外包装盒,不重要。”

“可是……妈,”林烬的声音低了下来,那翻腾的激动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小心翼翼的希冀所取代,“如果……如果肉身真的还在,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回去’的可能?哪怕只是理论上的一线可能?回到那个身体里,回到苏晴身边,回到……我以前的生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怕惊碎了这脆弱的幻想。

林秀云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混合着对儿子深切渴望的怜悯,对现实残酷的无奈,以及一丝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神秘的深邃。

“烬儿,”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柔和却带着重量,“你有没有静下心来,仔细想过几个问题?”

她顿了顿,确保儿子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

“第一,为什么浩渺无边的冥渊,或者说,维系四层世界运行的这套庞大系统,需要‘情绪采集官’这个职位?为什么它不直接从自然逸散的情绪中自行汲取能量,非要设置你们这些‘中间商’?”

“第二,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这些‘控梦者’死后,会被招募?那些同样死去、但生前没有控梦能力的人,他们的灵魂过了乳白光道后又去了哪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秀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为什么我们‘死’了,不是像那些人一样直接走上乳白光道,忘却前尘,投入下一个生命的循环?而是换了个地方,穿上制服,领了灵通,开始采集情绪色,还有考核跟晋升通道?”

她的问题像一串串沉重的锁链,一声接着一声,套住林烬面前的虚空,每一个问号都闪烁着冷冽的、不容回避的光。

“墨尘告诉你肉身可能还在,难道就是为了给你画一张‘回家’的大饼,让你望梅止渴,更有动力干活?”

林秀云摇摇头,重新拿起算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算盘珠,目光却投向了办公室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暮光深处。

“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也没这么温情。”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揭示某个可怕的真相。

“我们这些‘控梦者’的魂儿,连同可能被‘保存’下来的肉身……更像是一批特殊的‘资产’,或者……‘工具’。在真正的、更高层级的‘工作’完成之前,在冥渊认定的‘售后责任’履行完毕之前……这套系统,恐怕不会轻易放我们‘离职’,更别说……奢望‘返厂’——也就是你想象的,回到原来的身体和生活了。”

母亲的话,似为他推开了一扇门。门后却不是通往家园的温暖小径。而是一条更深、更幽暗、更曲折,布满了未知规则与沉重责任的漫长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什么?是解脱?是更大的囚笼?还是彻底湮灭的真相?

他不知道。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林烬的灵体光芒已稳定下来,却变成一种趋于沉寂的暗灰色,“如果……如果未来真的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还能回去,您知道我最想立刻做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林秀云抬眼看他。

“我要先洗掉自己身上的冤屈。”

林烬的灵核猛地亮了一下,那是属于他的、最后的不甘与倔强,是比死亡更沉重的憋屈。

“我不能顶着‘虚构项目、侵占资金’、‘取保候审期间病亡’的污名!曼斯玛特那个实习项目,我离转正就差一步!那见鬼的‘林烬规划咨询有限公司’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转账记录、假合同我见都没见过!”

他的灵光因为激动而剧烈闪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突然传讯、百口莫辩、在压力和惶恐中又染上疫病的绝望时刻。

“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是清白的!我得给苏晴、给当年相信我的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我不能让我名字后面永远跟着‘嫌疑’两个字,更不能让这些污水,泼到我可能……可能回去的那个世界上!”

这执念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存在本质的迷茫和对系统黑幕的恐惧。他不仅是想回去,更是想堂堂正正地回去。

林秀云看着他眼中那簇因强烈不甘而燃烧的火,眼神复杂。她当然知道儿子是冤枉的,那个突如其来的罪名和随后的一切,毁掉的不只是一个年轻人的前程和生命,更是他干干净净的名声。

“傻孩子,这我从未怀疑过。”林秀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我儿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那些脏水,泼不到你身上。”但她的语气随即转为一种深沉的无奈,“可这真相……想要在那边世界的水面下翻出来,谈何容易?你已经不在了,苏晴他们就算想查,又从哪里入手?那些设局的人,恐怕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林烬自己也瞬间意识到这想法的天真与无力。难道真的要靠集满彩虹情绪图谱,开启万神殿权限,然后在无数同行里大海捞针,找一个擅长托梦或影响物质层的同事,苦苦哀求对方给苏晴或当年试图调查过案件的陈浩,递一张写满线索的“破案小纸条”?

且不说万神殿里有没有这样的异能“同事”,就算有,他那点微薄的通宝和可怜的权限,够支付代价吗?

这效率也太低了吧!

林秀云看着儿子这副从激动巅峰跌入绝望谷底的模样,心疼地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只将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算盘和账本。

“既是墨尘起的头,你不妨去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去问谜语人?您确定?

章节目录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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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