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入梦6
真君楼,林烬的办公间。这几日,似乎难得有了点“家”的样子——如果忽略窗外永恒流转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的虚无流光。
椅子吱吱,办公桌MY7414,以及香菇小队全体成员。
他们背靠背坐在桌子MY7414上,各自的契伴安静待在身旁,或蜷缩,或栖息。铁绳的“催眠直播”尚未开始,此刻只是趴在林烬脚边,耳朵偶尔转动,仿佛在聆听什么遥远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完成巨大阶段性目标后的松弛,以及面对不可知未来的淡淡惘然。
“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虎子率先打破沉默,他轻轻抚着膝上蟹爪兰的叶片,“香菇哥,你的名字,在物质层那边,算是清白了。可那些坏人,真的倒了吗?那个叫李芸的还逍遥法外,咱小队能去他们梦里搞搞破坏吗?”
“就凭那块破‘珊瑚充电宝’?还得胆战心惊别被失意魔半路给吞了?你不知道这世界,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代价吗?”
林烬否定了虎子的玩笑提议。
“所以我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物质层还是那个物质层。无垠层也还是这个无垠层……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虎子叹气。
老赵把他那双震魂音叉拿在手上,轻轻摩挲,鹦鹉莫语正在他肩上打盹。
“虎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老赵朝虎子直摇头。“香菇君这个案子其实证明了一件事儿:有些线,就算人在物质层没了,但人和人之间的某些联系还没彻底断。那边世界的对错,还能传到我们这儿,还能让咱们的灵核都感觉到‘暖’。这说明,咱没白来这一趟,没完全变成这破系统里的一个编号。”
小优的灵通屏幕暗着,此刻他没做任何扫描或计算,只是静静听着。青蛙空客蹲在他头上,腮帮缓慢地鼓动着。
“从逻辑和能量守恒角度,陈律师在物质层完成的‘秩序矫正’,产生了巨大的‘释然’与‘公义’情绪能。这些能量不仅辐射到了镜像层,也被我们无垠层的一些基础设施部分捕获。我能感受到的,是这次事件激起的、一部分可测量的涟漪。但这涟漪带来的主观感受……我承认,它超出了我之前的计算模型。只是种‘短暂’的满足。”
“那你们,是想要在这无垠层找点‘长久’的满足?”
三人都看向林烬。
林烬手中正把玩着那枚已耗尽能量、变得黯淡的“肝脏充电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队友。
“系统给我们配一个编号,让我们采集情绪元,我们只是系统的工具。但现在,我旧案已了,这让我觉得我们不只是个采集情绪元的工具。我们还能……‘被连接’。跟羽老约定的那个日子,已经在各位的灵核里开始倒计时了。你们,真的都准备好了?”
一阵沉默。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绝非一次捡拾情绪结晶纪念品的郊游。
“羽老说,‘遗憾断崖’是失意魔的老巢,也是极致的遗憾被终结时,可能迸发‘释然’的地方。如果这最终一战没有迸发出‘释然’,那就是彻底的‘终结’了……乳白光道等着‘回收’那种……”
“我……”虎子犹豫着开口,“我想在去之前,能不能……再回去看一眼我姥姥?我不用那个备用灵核入她的梦,我就用灵通传送到物质层,远远看一眼。我怕……”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懂。
怕此去无回,怕那传说中的乳白光道,连偷偷遥望的机会都不再给予。
老赵苦笑一声:“我倒是没什么亲人了。就是……有点想我以前那破酒吧门口的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扫都扫不完……”他顿了顿,“还有几个老哥们,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再去看上一眼,就当……平账了。”
小优沉默了片刻:“我家矿业公司的专职律师应该已经处理完我所有的遗产手续了。我想去看看,确认一下,我遗嘱里要捐赠的款项有没有按约转账。”
铁绳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它走到房间中央,周身泛起微光——这是它被乳酸君给了隔空电子提示要定点开启“催眠直播”的前兆。
但铁绳这次没去外面的走廊,而是将它头上那些温和的、荧光荡漾的小蘑菇们,对准了办公间的四人,随着音乐声开启,那带有安抚频率的荧光蘑菇波纹立刻笼罩住了整个办公间。
鹦鹉莫语醒了,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铁绳后背上,也开始发出一种有节奏的、低低的咕噜声。蟹爪兰的叶片轻轻抖动,似乎也想加入。
虎子会意,立刻跳下办公桌,把蟹爪兰放在铁绳脚边。青蛙空客的腮帮也跟着节奏鼓动起来,发出沉稳的“咕——呱——”声,纵身一跳,从小优头上跳到了办公间的活态地板上。
地板受了小小的惊吓,不乐意地改变了一片颜色。青蛙空客就在不断变更的地板颜色上,固执地跳向铁绳,直到跃上铁绳宽阔的后背,加入了这场欢乐的‘催眠直播’。
“吱吱,吱吱,吱吱……”椅子也加入进来,全当是歌颂自己的不可取代。
这些截然不同、却又奇妙而和谐的声音与波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微小而稳固的“安宁”区。
契伴们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给予同伴们此刻最需要的东西:那片刻的、无需代价的宁静与陪伴。
“这群小家伙,快把我整睡着了……”老赵眯着眼笑了,眼角有些发潮,“它们可比咱们会过日子。”
林烬也笑了,一种深切的暖意流过灵核。“队友们,跟物质层的人和事告别,这日程,也得排一排。需要用‘肝脏电池’的话,就还得找墨尘前辈给它充电。”
“香菇君,要不,咱们脸皮厚一点,跟那个墨尘争取一个‘团购价’怎么样?”
小优这个略显荒谬的提议,让气氛轻松了些许。
“就算‘团购价’也得有已经采集好的情绪元跟他交易。除了上交每日定额,我们得预存一部分用于这次的‘充电’交易。至于我妈那边……”林烬望向镜像层云烬居的方向,“我得再去一趟。不仅要告别,可能还得……再‘啃’一回老。我们这三十多万的债务,我是该说还是不说呢?”
“不用说。我们要是运气好,回来了自己慢慢还。万一又挂了,那就‘人无债消’。”老赵微微皱着眉说。“咱万一都回不来了,你还让你妈去背我们欠羽老的债?这不合适。”
这是一场战前的憩息,一次灵魂的清点。他们庆祝了一场遥远的胜利,承认了内心的恐惧与眷恋,并决定在奔赴那吞噬遗憾的深渊前,先去完成些微小而私密的“回望”。
唯有妥善安置了过去,才能义无反顾地面对未来——无论那未来是荣耀的凯旋,还是寂静的终结。
虎子去看望家人时没用“肝脏充电宝”。对他而言,最深的牵绊是十五岁后收留他、给了他一方小天地的姥姥,即便这个“小天地”只是个四五平米大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房间。
虎子用灵通将自己传送至物质层对应姥姥独居的老旧小区。他抱着蟹爪兰,站在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窗花的一层楼窗户下。姥姥正坐在窗边的摇椅里,戴着老花镜,就着明亮的顶灯,认真织着——一件红色的属于春节的毛衣。
虎子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姥姥的眼睛越来越不好,却总说“我们新虎在外面打工不容易,姥姥亲手织的,以后是个念想,知道还有人惦着你……”
虎子就那样呆呆看着,一动不敢动,怕惊扰了窗上的这份宁静。
“姥姥,”他在心里说,用了只在姥姥面前才会偷偷用的、软软的语气,“我要去做一件大事……可能,有点危险。但我……已经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
窗内的姥姥停下编织,忽地抬起头,茫然望向窗外昏黄的天空,只轻轻叹了口气,又织了起来。
“毛衣快织好了,虎子,姥姥想你了……”
虎子抱着蟹爪兰,朝看不见他的姥姥最后一次挥了挥手。
老赵也没有用“肝脏充电宝”,他已经没了想“入梦”的人。他嘴里的“兄弟”们显然都过着自己的日子,或沙发上听歌,或菜市场买菜,或与老伴抽烟唠嗑,没人再需要“不在”的他。
老赵在物质层飘来飘去,最后只去了他同父异母、几乎没什么往来的妹妹家附近。
这个妹妹比他小近十岁,在他风光时还是个孩子,在他落魄后更是疏远。
物质层中,妹妹一家正在吃晚饭。普通的三口之家,气氛温馨。老赵本是带着一点自嘲,想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记得“赵天乐”这个名字。
饭后,妹妹收拾碗筷,她七八岁大的儿子缠着她讲故事。
“妈妈,我喜欢听舅舅光碟上的歌,你就再讲一个关于舅舅的事嘛!”
妹妹擦了擦手,想了想,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正是老赵那首抄袭来的、也是唯一有点知名度的《夜色温柔》的副歌部分。哼得不算准,但很温柔。
“这首歌呀,是很厉害的舅舅很早以前唱过的,都没在你听的那张专辑里。”妹妹对儿子说,“你要记住,他叫赵天乐,以前可帅了,总站在大大的舞台上,灯光全打在他身上,好多人为他鼓掌……他实现了他的梦想哦。”
孩子睁大眼睛:“那他为什么现在不唱了?”
妹妹笑了笑,揉了揉孩子的头:“他现在呀……去了别的地方,唱给更需要听的人听了吧。”
“那我长大以后也能像舅舅一样,唱好听的歌吗?”
“当然能啊,你只要想,那就去唱,可以先唱给妈妈听啊……”
老赵站在窗外,整个人都愣住了。鹦鹉莫语歪着头,不解地踩着他突然僵住的灵体。
他以为自己是亲人眼中不成器的笑话,是朋友眼里过气的恼人大腕王。却没想到,在几乎陌生的妹妹心里,他被记住的,不是抄袭、背叛和落魄,而是“站在舞台上的哥哥”,是一个“实现了梦想”的符号。
那些沉重的“不被爱”、“被背叛”的遗憾,在这一刻,被这意外而轻柔的认知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呵……”老赵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笑容里第一次没有了苦涩,“行,没白嚎那十几年。至少……有个人还记得我头上灯光打下来的样子。”
他不再看,转身离开。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他的歌有点意义。
小优的告别,是一场冷静的“清算”。
他特意去物质层的殡仪馆采集到了足量的极致悲伤以换取“肝脏充电宝”的又一次满充。他与物质层的公司财务部电脑进行了一次深度连接,并直接检索了处理他遗产的律师事务所及家族信托的近期数据流。
结果正如他所料。捐赠款项被以“投资评估期”、“手续复杂”为由无限期拖延;几处他指明捐给独立建筑研究机构的房产,正被家族律师以“优化资产”为由准备挂牌出售;而他那位嗜赌的长兄,名下账户却多出了一大笔来源暧昧的资金。
“精确”的数据,揭示着“不精确”的人心。
小优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只有瞳孔中的数据流变得极其冰冷。
他没有退出连接,反而利用“肝脏充电宝”和墨尘残留权限构成的临时高波频段,进行了一次极其短暂、定向的“意识投射”。
他家律师正做着热带海滩,椰风美人正为其抚背的极致放松梦,忽然,所有梦境背景都消失了,海滩变成了岩浆池,一行行火红色、不断跳动的代码,最终在半空汇聚成小优生前设计的、那座“天空螺旋城”的精确结构应力分析图。
图中,一根关键的“反重力钢丝”被高亮标红,旁边浮现一行字:
【结构缺陷:承重欺诈。应力过载倒计时:7天。建议:立即修正,否则全盘崩溃,后果自负。】
律师惊骇地抬头,看见梦境虚空中,浮现出一团如太阳般带着烈焰的火球,小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火球正中,一双流淌着数据火焰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连接切断。
小优拔出“肝脏充电宝”,能量肉眼可见地消耗了一大截。青蛙空客在他头上“咕呱”一声。
偶尔造梦,还算过瘾。小优笑了。
最后,是林烬。
他直接来到了镜像层的“云烬居”。
整个院落依旧笼罩在琥珀色的暮光里,但气氛不同以往。林秀云今天没在和住客闲扯八卦,也没在办公室算账,她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缕金色光丝,手里的灵通屏幕刚刚熄灭,像是刚和什么人通过话。
“妈。”林烬喊了一声。
林秀云猛地回头,眼中的茫然瞬间被精明和一丝极力掩饰的急切所取代。
“哟,你来了?不会是那万应楼‘训练贷’的利息又长了吧?”
林烬苦笑,走到她身旁说:“这又是哪位多嘴的住客,连我在万应楼‘训练贷’这种事也能直接传过来。我只是来跟您说一声,我们……明天就准备出发,要去和‘失意魔’们来场终极‘狂欢’。”
林秀云捻着光丝的手指停住了。她上下打量着儿子,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灵体的每一丝能量都评估清楚。
“想必你那些队友们都准备好了。你的菌菇帽和三相戟都保养过了吧?羽老那‘破界筒’,要如何躲过巡逻的使吏……”她问话的语气又快又急,却在提到“羽老”后陷入一种沉寂。
“总之是——势在必行,我们已经为此准备很久了。”林烬顿了顿说,“妈,万一我们没能回来,那三十多万通宝的‘训练贷’……”
“打住!”林秀云一挥手,“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听着,你这次去,是大事!搞好了,一本万利!搞砸了……”她咬了咬牙,“搞砸了,妈就当你这臭小子又做了一笔亏本买卖!敢跟万应楼的羽合时搞什么‘训练贷’,你们被套牢了。”
“他说只二分利……”
“傻儿子哟,他说二分就二分吗?你现场自己算了吗?以后算清楚了再答应。不然这亏本的买卖,真是做一次亏一次……”她说得凶狠,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瞒不过林烬。
“妈,我……”
“你什么你!”林秀云打断他,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那股精明强悍的老板娘气场陡然收敛,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原始的笃定,“香菇君,你可记住了——你是我林秀云的儿子,我在这四层世界摸爬滚打,攒下这点家业,等了这么久,是为了看你带着你的香菇小队崛起!”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那破崖吃了那么多‘遗憾’,也该吐出来点什么了。天时,地利,人和,眼下都如同箭在弦上,所以,别给我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准时去,要把事情办漂亮,然后——”
她退后半步,恢复了大嗓门,仿佛刚才的耳语从未发生:
“——回来给你老娘我当牛做马努力还债!听见没有!你可欠着那万应楼三十多万呢!”
林烬看着母亲眼中那混合着市侩、泼辣和深不见底母性的复杂光芒,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温柔的祝福都更有力量。
“妈,我懂。”他重重点头,笑了笑,“等我回来,万应楼的账,我一定还得明明白白,绝不再让羽老加息……哦不,是我的团队,一定不会再被迫吃亏。”
林秀云一甩手,转身往客栈里走,背影依旧风风火火,“别耽误妈做生意了!回来时记得带点特产!听说‘遗憾断崖’处的‘释然结晶’,批发价和零售价差十倍呢!到时候多给我捡点!”
林烬笑着,这就是他母亲,林秀云女士要表达“你必归来”的正常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