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齐华芳卉碧连天
伍宾来不及招呼孔姁,即刻疾奔卧地,正在吐血的夙沙卫身边。扶起夙沙卫关切地:“前辈、前辈,你为什么要……”
夙沙卫无力苦笑道:“伍公子,我……我……欠……欠你太……多,这一辈子,也……还不了。”
伍宾急道:“前辈,你已付出了很多、很多,过去已成过去,翻篇了。”
夙沙卫硬撑着:“伍公子,快……快去见李……李姑娘。”
伍宾一听急道:“李姑娘在哪?”
夙沙卫声音越来越小:“李……李姑……姑娘,在城外南……门,小树……林里……”
话未说完,头一歪,倒在了伍宾怀中。
陡然,一声清啸,有如天龙长空,吟声不断。仿佛在玄远天边,又好似近在耳鼓。两鬼一龙正斗在酣处,闻这清啸之声,同时住手。
三个人六双眼睛露出惊恐眼神,互望一眼后,各自飞奔而去。
两鬼同时向右边,山岳丛林急奔离去。
飞天残龙向左边,曲径通幽的山道疾奔。
伍宾听这清啸,甚是耳熟。对,这啸声曾逼死秦天。这啸声曾令飞天残龙纪摩沙、跛足道长畏垒、琴圣俞伯牙狼狈不堪。
若不是那人口下留情,这些人都将一命呜呼。
伍宾对这三人倏然离去释然,但却有无数疑惑塞在心胸。他有太多的为什么想弄明白:“李菡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沿途安排自己食宿?
夙沙卫怎么知道李菡下落?
伯灵、斐杰为什么要帮他们的仇人?
纪摩沙难道是一人在追踪自己?
纪摩沙在江湖尊贵身份,怎么干此勾当?
纪摩沙早知道我们行踪,为什么选在今天动手?
难道周围还有其它人?
这人是敌是友……?”
太多的为什么,伍宾来不及问。他要立刻找到李菡,站到李菡身边。寻问她如何起死回生……
伍宾转首:“姁妹,快来照顾我这位朋友。”
言罢,急忙起身向城外南门树林疾奔而去。
树荫间,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蜿蜒向林间深处延伸。在左面不远处一片湖泊,一条山涧,潺潺溪水温顺地向东流进湖泊。
岸边垂柳随风飘荡,柳树下的草茵上。李菡双手托腮坐在河旁,痴望天空。
风、带着些许凄婉和荒凉,吹拂着李菡披肩的秀发。同时,又吹动水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叠成千波细浪,一浪推着一浪,奔向湖泊的彼岸。
李菡那双令天下女子嫉妒的大眼睛,却失去往日的灵秀,沉浸在自己回忆里。
幽美的环境,静谧的风光,牵动少女凄凉的心情。
其实,谁不喜欢笑声!谁不喜欢欢娱!特别是少女更喜欢阳光和鲜花。李菡是少女,当然也喜欢这些。
然而,当她自从知道伍宾与孔姁在一起那旖旎娇情,她就怕看到曾经狂热喜欢过的东西。
现在却喜欢带有一丝哀怨的宁静,喜欢那份悲戚和心理稍许荒凉。或许环境荒凉与心里荒凉,能让自己陶醉在往日的甜甜回忆里。
其实,一个人真的醉了。是很容易忘记那些,本来不该忘记的事情。李菡拼命去回忆曾经拥有的甜密,但想的却偏偏是少女失落后,那丝丝的酸楚。
她感到无比惆怅,先时与伍宾绮丽缱绻,亦似乎变得烟消云散。其实,烟是消了,云却始终占据在心理。经常塞在胸间,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突然,她好像有一阵撕心裂肺隐痛,迫使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里。看似无声,但却在李菡心潮掀起滔天巨浪。
李菡缓缓向水里探身,想在那河面倒影里,摸索与自己一起有过的另一个影子。
然而在模糊的影子里,触手摸到的水面,却变成了自己深深的情感伤痕。
她越想,就越难过,越难过就越想。
她多少次想当面责问伍宾,却又多少次忍痛默默离去,她无数次地想远离伍宾而走。结果,还是不放心,又偷偷地跟随到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尽做这些心里不想做的事情。所为何来!为的是什么?等的又是什么?真有茫茫不尽之感——
陡然,从右侧山谷窜出一怪兽。状如赤豹,但头额长有独角,宛如利刃,甚是刺眼。股有五尾,极具凶猛。无声无息,疾如闪电般向李菡扑去。
转眼已临李菡身后尺许,而李菡却沉浸在苦涩的回忆里,毫不知晓死神无端地降临。
突然,不远处一声惊叫,打破了这林间河旁的寂静,而怪兽却在惊叫中闷声倒地。
李菡闻声急忙回头,当见一只凶猛怪兽,近在咫尺倒地而亡。
李菡顿时娇容失色,惶恐险些昏厥。
当李菡还处在惊惧中,却突然发现不远处。一个熟悉、常常带入梦中的影子,映入自己的眼帘。当见这个影子,面容憔悴,一脸惊诧,飞快地向自己跑来。
李菡须臾地惊惑,便情不自禁向那个人迎面跑去。相距丈余,两人同时止步。李菡清泪满面,宛如带雨的梨花。
站在对面的人亦已成泪人,久久凝视李菡,蠕动着嘴唇,轻轻说:“菡菡,总算又见着你了。”
说着竟然破涕为笑,缓缓向李菡走近。
李菡“哇”地一声,扑进他的怀里,右手握拳,拚命地捶打在他的左肩。
“你为什么不找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说呀……”
伍宾鸣咽着:“菡菡,我日日都在想你,找你,我怎能忘记你呢?我那能不要你呢。除非我死了,才会把你忘记……”
劫后重逢,真情毕露。两人有说不尽的情话,道不完的温馨。伍宾对李菡万斛深情,感到深深歉疚……
霍然,伍宾像是想到了什么,转首向倒地的怪物望去。
这一看,伍宾顿时面红耳赤。不知何时,怪物旁站着位老者,且离自己不过三丈之地,正在审察地上怪物。
伍宾的听觉可说已臻一流,而这老者竟然声息寂无,站在咫尺之地而未察觉,伍宾不觉心惊。
当见老者身披鹤氅,头额前无一丝发,脑后盘着白银般发髻。近尺许的白眉,分左右挂至腮下。混浊的目光偶尔睁开,宛如雷鸣前的闪电。
其鼻如悬胆,嘴若含丹,两耳垂肩,齿若编贝。体态微瘦,面容清癯。肌肤如赤子一般娇嫩,下颌长着尺二银须,飘飘有如童仙,实在看不出他的年龄到底有多大。
伍宾也不知为什么,由先前惊惑转变成恭敬。伍宾这时才想起,刚才李菡险到极境险情,定是这老者出手将怪物击毙,救了李菡一命。
刚才与菡菡卿卿呢亲,及两人之间的情话,尽被人家听去。心中有点羞愧,实在不好意思。人家的救命大恩,不能因羞愧……
想到这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遂拉着李菡向老者走去。而李菡显然不愿,但又碍于情面慢步跟着伍宾,这倒使伍宾心中疑惑不解。“救命之恩岂能不谢,菡菡不是这种人啊!”
两人来到老者身边,伍宾正欲行礼相谢救命之恩。不想李菡竟然手指怪物:“这是什么怪兽?”
说话随意之极,没有丝毫敬意,仿佛刚才救的不是她的命。而且,说话语气,动作不啻是对老者而言。
顿使伍宾如坠雾中,瞠目结舌,惊异地瞪着双目。
岂料,这道骨仙风的老者,没有一丝不悅,满脸带着献媚的笑。抬手向伍宾摇摇手掌,微笑着打招呼。
屁颠屁颠走近李菡笑道:“此兽,独角五尾,乃兽中之王,称为“狰”。“狰”角碾粉食之,其胆壮百倍。那怕入地府,见阎王,荒野闻枭声,泰山崩于前……”
李菡不耐烦:“你呀,能不能讲重要的。”
老者仍然笑道:“好、好,讲重要的。泰山崩于前,不会受惊丝毫。其股五尾俱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外,乃刀枪不入,水火不能损。
此兽具有攻,防之术,百兽见之,无不丧胆。日月之下,狰极其少有,不想今日被我所见。
菡儿,你上次在盘山谷被嚣所骇,尚有残疾遗留在体内。大凡被嚣所骇,其五脏六腑日渐萎缩,无法根治。而根治此疾,唯有狰额头上独角。”
伍宾此时方从梦中惊醒,原来此老竟是博大真人老聃李耳,不觉肃然起敬:“请问前辈,此狰五尾刀枪不入,水火不能损。额角无坚不摧,行如疾风,动如闪电。
前辈为何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方将其击毙?倘若稍有疏忽,岂不终身悔恨。”
李耳微笑道:“在下一直伺侯菡儿身边,此兽出现,在下并无心制其死地。世间异兽已然不多,怎能轻易捕杀。
在下,更不愿惊动菡儿沉思。岂料这畜牲欲伤菡儿性命,故迫於无奈,才出手将其击毙。否则,菡儿性命难保。”
言罢,已将狰额头独角取下,置于双掌之间揉磨。将这胜似玄钢独角,碾成粉末,揉成糊状。
李耳:“菡儿,人服下狰角后,体内遗疾立除。且日后百毒不侵,不管遇任何恐惧事物,都不能惊你一分。”
李菡接过吞服,顿觉肠胃如火烤一般。须臾,便又感觉如冰彻一样。过了片刻,又一切如故。
李菡拉着伍宾瞟了眼老者:“宾哥哥,这位是我从未见过,他却自称是我父亲的人?”
言辞语气之中,不满怨毒之气毕露。
伍宾一拱双手笑道:“菡菡,恭喜你们父女团圆……”
“喜从何来?相识不如不相知。”
李菡说着,泪水盈眶,泫然欲涕。满腹委屈,一肚子苦水,脸上显出痛苦之色。
伍宾听李菡叙说过自己身世,知道这位当世第一高人,即是李菡今生唯一亲人。只是怨其至今迟来,才有刚才那番怨言。其实,心里非常高兴和开心。
李菡不知多少次,在梦中和没人的时候,默默地喊着父亲名字。也不知,为未曾见过面的父亲,多少次地流过多少泪。
即便如此,伍宾眼下却不知如何劝慰。
李耳幽幽轻叹,面含愧色:“菡儿,你在隐晦中生,在阴影里长。这些,这都是为父之过。”
李菡陡然神情凄厉:“你当年为何弃我母女而去,致使母亲被人所逼,含怨死去。你为什么至今才来找我,叫我承受那么多年精神痛苦。
十几年的辛酸,十几年的苦难。岂能‘为父之过’一句话,便洗涤那凝重岁月里的罪孽。”
李耳闻言心中一喜:“自从知道菡儿影踪,日日相侍左右,菡儿怨恨之心甚重。费尽口舌与交流,李菡却始终凄凄楚楚,心事重重。以泪洗面,不发一言。这无声的对待,更令李耳心痛、愧疚、怜惜……
自从无为真人李耳找到女儿,便日夜跟随李菡身边。虽然自己竭尽劝你讨好女儿,可李菡始终给自己丢脸子,耍性子,没有一句沟通的话。
李耳依然不停地献媚,愉快地围绕女儿身边,为其忙前忙后。
他愧对女儿,致使李菡受了那么多苦难。平静了几十年的心境,竟被这根尘封在心底的弦,弹得心潮起伏。李耳发誓要弥补,愧对女儿的亲情债。
今日女儿见了伍宾这小子,忧郁愁容顿时烟消云散。满腹怨言,亦倾于口舌,不停指责自己,这不啻已有谅解之意。
李耳知道,父女间的伤痕。因伍宾的到来,很快就要弥合。这也是他李耳,一生中唯一的伤痕。
心底高兴归心底高兴,脸上还是带着歉意地微笑:“菡儿,当年我确实很爱青娘。噢,就是你母亲,被江湖称为桃花剑侠的高彩妍。那时,巧遇西方流沙危及了众苍生。
於是我便邀请了鬼谷谷主王栩,九州神君老莱子,去西化流沙。那是件极其危险之事,没有极深内力与武功,绝难生还。
我知道青娘深爱着我。然而,我与青娘之事天下无一人知晓。那时太爱自己羽毛,怕青娘事宜,影响自己在武林中的声望。再说,还有两点担心。”
李菡怒道:“两点什么担心?”
李耳羞愧道:“一怕青娘若随我西行会危及生命,更怕武林知道我与青娘之间情缠。故在临行前,将身藏珍物,天外陨石‘两仪璧玉坠’赠之青娘,便悄悄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