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灯火阑珊倦林鸟
如若黄石谷没出事，他公孙龙会这样对待伍宾吗？当然不会，黄眉尊者、千手佛何等声望。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公孙龙也没必要对伍宾这个后生晚辈卑躬屈膝了。
黄石公、陈音已作古，今天和昔日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阳虎乍见伍宾，心头一震。暗忖：“伍宾怎么可能不死呢？即使不死在魂归峡，也得死于帮主掌下。
魂归峡自古以来，从无生者，少正卯掌下尽是死人”。
阳虎不禁暗叹伍宾命长。然后，久历江湖的阳虎从伍宾言行中，已知伍宾伤势很重。如若不是这样的话，以他伍宾性格，早已出手，怎么还在这里动口不动手？
阳虎嘿嘿冷笑道：“伍公子只知怜香惜玉，不知道已上奈何桥。伍公子还有什么话需要嘱咐，快说吧!否则，过了奈何桥，入了冥府，即没机会了。”
伍宾笑着看了眼许仕琼，脸色一沉，对阳虎冷声道：“生死在天，伍某性命岂是尔等所能左右。所谓顺天则昌，逆天则亡。阁下未听过盛极必衰吗？”
公孙龙向来做事留有余地。虽然眼下伍宾似乎江河日下，而五毒帮如日升天。所谓潮起潮落，哪知道日后的风怎么刮？水怎么流？想到这里。
公孙龙皮笑肉不笑道：“以在下愚见，大家以和为善。在下有事在身，先走一步，再见！”
说着，人影晃动，向林外疾奔而去。他知两人必要生死相搏，而输的一方又必是伍宾。他总不能到时，为伍宾和五毒帮为难，那他不是找死吗！
一走了之，看似中性，谁也不帮。其实，他无疑是帮了阳虎。对于这点，伍宾与阳虎都心里明白。
陡然听见许仕琼一声凄宛的娇喝：“宾哥哥，不要管我……我……我……”
伍宾闻声转首，当见许仕琼埋头转身，背脊微微抽动，满头秀发随风飘逸。显是内心痛苦异常受到煎熬，才有的凄怆之状。
伍宾正欲上前劝慰，一道寒光如一泓秋水，劈刺伍宾而来，隐隐挟蓄着风雷之声。伍宾手中长剑疾挥而出，“铛”地一声，长剑脱手而出，阳虎见状一阵惊喜。
惊的是伍宾功力寂无，喜的是“两仪璧玉坠”与“三寸游龙鞭”双宝皆获。真是猎獐子，顺拣了一只鹿。
众人见伍宾仅一个回合长剑即被震飞，无不心中怦然一震。许飞琼欲挥剑而上，阳虎的鬼头刀已向伍宾拦腰砍下。
这招“玉带围腰”无疑将把伍宾斩为两截，一般武林人物亦万难幸免，何况武功俱失的伍宾呢？
陡然，草丛中一个面目狰狞，张牙舞爪，长长獠牙足有尺许。嘴中吱吱呀呀，嘴角鲜血淋淋。指甲缝不停地滴血，一蹦一跳，向众人而来。
疾进中的许仕琼“啊呀”一声昏倒在地，其余三名五毒帮弟子看见这个魔鬼祖宗，亦吓得毛骨悚然。颤抖哆嗦惊慌到极点。
“怎么阎王大白天，也放纵恶鬼混迹阳间。”
阳虎陡见阳光下拖出恶鬼的影子，刚才的惧意一扫而光。收刀向恶鬼双脚砍去，恶鬼陡然倒跳。这一跳甚是狼狈，顿时一付青面獠牙假面具丢落于地。一头秀发散披两肩，桃花娇面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不是孔姁，又能是谁！
阳虎哈哈大笑，得意中充满豪情：“雕虫小技，安能唬我。”
说毕脸一沉：“原来是孔姁千金。阳某运气之好，前所未有，真是又吃佳肴又添汤。弟兄们，你们三个给我将这位大名鼎鼎的孔千金看住。伍宾这小子，我来收拾。”
说着向伍宾一步步逼近，三名五毒帮弟子见这恶鬼，原是美人所扮，惧意早去。听副帮主吩咐，立刻持械将孔姁围在当中。
伍宾看着阳虎，星眸喷出怒火，纵然一死亦要一拚。左手伸出，脚向右滑。
阳虎冷笑一声：“找死”，鬼头刀贴着地面向伍宾翻滚而来。
这“地滚刀”，厉害非常，阳虎意在一招制其死地。眼看鬼头刀迫近伍宾颈项，再近数寸，伍宾肩上再也不会有脑袋。
不知为什么，阳虎鬼头刀却转向身边大树砍去，“咔哧”一声，大树拦腰而断。阳虎有点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跟随自己几十年的鬼头刀，为什么不听使唤。
诧惑之间，不及细想，纵身一跃，一招“力劈华山”，欲把伍宾劈为两半。就在鬼头刀临近伍宾头顶寸余，不知为什么，阳虎手中鬼头刀竟向右移两尺。一刀砍在地上，虎口被震隐隐作痛。
阳虎这次感觉到，空气中有股巨大暗力，硬生生将劈下的一刀，吸引右移。两招失利，阳虎不知伍宾用了什么妖术。再看自己三名手下仿佛着魔，木偶般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剑……
三人虽然都是肩旁腿部外伤，竟将孔姁置于一旁而不顾。此时的孔姁，捂着嘴嬉笑看着三人。伍宾惊诧，不知阳虎弄什么玄虚，再看阳虎双目透着疑惑畏惧眼神，顾目四周，除了眼前几人，什么也没有。
当见阳虎持着鬼头刀，全神戒备朗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暗中袭人。有本事请一露峥嵘，让阳某见识、见识。”
说完，空野回荡阳虎的话，四周寂静无声。
阳虎见无回音，无名之火蹭地窜上心间：“哼，阳某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
话未说完，空中一阵尖啸之声，劲飞阳虎面门而来。阳虎将鬼头刀一挡，顿觉虎口发麻，鬼头刀险些失手。低头一看，鬼头刀已然变形。钢刀上，有一指尖大小绢片。
显然，阳虎的鬼头刀钢刀变形，是被飞来的小小绢片所为。乍看之下，阳虎脸色倏变，刚才的阴鸷豪情荡然无存。
伍宾看见绢片，心头猛震，心想此人内力可说无以匹敌。他怎么也想不出，武林中谁能有此内力和武功，真是匪夷所思。
阳虎一抱双拳：“阳某有眼无珠，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说着，领着受伤的手下匆匆而去。
伍宾看着阳虎离去的影子，抱拳向四周朗声道：“晚辈伍宾多谢前辈援手救命大恩，请受伍宾一拜。”
说着一躬到底，孔姁见状，亦跟着向四周鞠躬行礼。
空野除了风声，依然寂静如常，只有伍宾说话声在回荡。伍宾知道这位高人绝非等闲人物，自然不肯轻易相见。
此时，孔姁已扶起许仕琼。伍宾看到许仕琼气色甚是难看，当见她皱蛾眉，淹泪星，努樱唇，紧咬银牙。是遮掩心里的痛苦？还是无法发泄愤恨的表情！
伍宾走近许仕琼轻声：“琼妹。”
许仕琼抬头看着伍宾企盼的星眸，明白伍宾想说而未说出的话。凝视须臾，突然“哇”地一声哭泣，投进伍宾怀抱。
聪明的孔姁见状，已然猜出大概。睁着明眸，静静地等待。
伍宾轻轻地抚摸许仕琼秀发，缓缓道：“琼妹，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
许仕琼不听则已，如今听见伍宾说出这种话，忍不住哭泣道：“宾哥哥，我知道菡姐姐在你心中的位置，但我……我……”
伍宾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我很想知道菡妹目今状况，和当时所发生事情经过。”
许仕琼将当时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伍宾皱了皱眉头，心头沉甸甸显得无限痛苦。
低声责备：“你怎么能这样做呢？她在那荒野怎么办呢？”
岂料，许仕琼神色倏变：“宾哥哥，我爱的是你，恨的是她，要不是你，我早就离开你们了。”
伍宾面显疑惑：“恨她，你恨她！为什么？”
“因为你太欢喜她，所以我恨她。”
“她对你可不错呀！”
“是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没杀她。”
伍宾听了摇了摇头：“琼妹，我是喜欢菡妹，可我也很喜欢你呀!”
孔姁在旁，听了许仕琼的话及看了她的行为，心中暗暗吃惊。同时，心中泛起一丝醋意。她在想：“是不是，天下女人都有醋意，难道爱，竟是这样折磨人。”
当见伍宾重重一声叹息，像是对孔姁和许仕琼，又像喃喃自语：“我伍宾仰不愧天，俯不怍人。阳世之日，已然不多。生死我也不放在心上，今天不死，总有死的那天。
然而，我一生最遗憾有两件事。一是未能报仇雪恨，实在无法去见九泉下的亲人和师父。二是所识的红颜如果这样相煎，不能亲如姊妹，我死不瞑目。如果你们能相帮相助，该多好啊!”
言毕，泪如雨下，又是一声重重叹息，这声叹息是期望，又饱含无限悲凉心境。孔姁、许仕琼都听出伍宾叹息的真正意思。
许仕琼轻移莲步，走近伍宾，口启朱唇：“宾哥哥，琼儿给你带来痛苦、伤心，都是私欲太重。”
说着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孔姁，继道：“宾哥哥，我……我错了。我现在即去取出‘两仪璧玉坠’，请宾哥哥转交李菡姐姐。”
伍宾听见许仕琼昵声言语，再看许仕琼满面愧色，那楚楚怜态，顿使心中忧愁微愤烟消云散。
于是轻声道：“事情已经发生，过去既已过去。琼妹能将‘两仪璧玉坠’归还菡妹再好不过，君子取物当有道。哦、对了，你当时跳崖后，又是如何生还的呢？”
许仕琼知道伍宾原谅了自己，问跳崖情由，一是关心自己，二是避开李菡话题。免使自己尴尬，心中甚是高兴。
许仕琼笑道：“当日跳崖，恰巧落于一株大树上。树枝勾住了衣角，当我醒来时，已近黄昏。只觉肚饥，伸手摘了树上果子充了饥，气力也有了不少。
我左思右想，便将‘两仪璧玉坠’藏在树上，做了记号。我知道表兄伯灵投了五毒帮，说不定五毒帮会追杀于我。结果，果然如此，我沿途遭到了五毒帮追杀，逼问‘两仪璧玉坠’下落。”
“那你一人去取‘两仪璧玉坠’岂不危险，如若出了意外怎办？”
“没关系，凡是追寻‘两仪璧玉坠’之人，肯定不会杀害我。因为，杀了我，‘两仪璧玉坠’谁也得不到。”
伍宾忧愁满面：“我还是不放心。”
孔姁笑道：“这样吧!许小姐。宾哥哥受了少正卯‘五毒冰寒掌’伤，急需医治。耽延便有性命之忧，我们去武夷山丐帮总坛，请墨翟帮主医治。
你呢，去取‘两仪璧玉坠’，得手后，一定要化妆易容，使人认不出，便到武夷山去找我们。
记住，‘两仪璧玉坠’所藏之处，千万不可泄漏，否则便有性命之忧。到了所藏之所，在周围静观两日。没有动静再取物，以防身后钉梢之人。”
许仕琼见了孔姁，已知其与伍宾关系非同一般。听了这番言语，心中赞叹此人心思缜密，聪明过人，那伶牙利齿更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禁敬道：“多谢这位姐姐教导。”
伍宾陡然道：“噢，我倒忘了给你介绍，这位姐姐姓孔名姁，乃儒教孔丘教主千金。”
许仕琼惊诧之余：“难怪有此见地，原来是孔教主千金，幸会，幸会。”
孔姁笑道：“客气了，许小姐。祝你顺势顺风，武夷山平安相会。”
许仕琼深情地望了眼伍宾，晶莹泪珠盈盈欲出：“姁姐，您辛苦了。”
说完，跨上一匹马，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