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滴晨露蕴春花
伍宾追问:“阿罗鱼涎出自何处?如此尊贵?”
公孙龙轻轻一笑,面有得色:“阿罗鱼涎载於《山海经,北山经》此物十身一首,涎液奇毒,天下第一。”
伍宾似有所悟道:“如此说来,袭击孟家庄,屠戮虚静上人,清闲居士东皋公遇害,乌龙寨被挑……”
公孙龙接道:“是的,舍其有谁?少帮主常说‘有仇不报的人,必是忘恩负义之人’。”
伍宾忧忧道:“奇遇不是每个人都能有。”
公孙龙哈哈笑道:“是的,但毕竟有人能遇上。这就是为兄所说的‘五行有数,死而不死’。谁敢肯定或断言许姑娘没有奇遇呢?许姑娘生死已成定局,该生必然死不了,既然不死,总有相见之日。
噢、对了。兄弟,昨日傍晚‘飞天阁’发生一事,为兄我总觉蹊跷,可能与你说的李姑娘有关。”
“什么?再说一遍,与李菡有关。”
伍宾沉甸中忽然震惊,这震惊中含着兴奋与希望。
公孙龙双眼咕溜溜一转,将头一偏,深吸了口气,轻声道:“是这样的。兄弟,你知道‘飞天阁’乃五毒帮拉笼江湖豪杰之所。只要是江湖人物,在‘飞天阁’饮食起居不需花费分文。
岂知,前数日‘飞天阁’闯进一名看似丐帮的小丐,虽然身上脏兮兮,双手黑乎乎,但一双明眸可说折尽天下秀丽。显然是装扮而成,这当然逃不过‘飞天阁’掌柜相面神君杜成的眼睛。
杜成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其到底是何用意和目的。只见这个小丐愁容满面,哀哀凄凄,不时长吁短叹。一双水晶般的明眸,不停向飞天阁门外古道探望。
杜成疑心愈来愈浓,他猜想这小丐在盼等着什么人。杜成的武功和他的城府一样难测,他的等待比他的阴鸷和凶悍更加可怕。
他任由小丐饮食起居未催要分文,哪知一连三日,天天如此。昨日傍晚‘飞天阁’突然来了三名豪客,其中一位你道是谁?”
伍宾见问,反问道:“是谁?”
“黑水童叟。”
“什么,黑水童叟到了‘飞天阁’,他来干什么?”
“黑水童叟不愧为武林高手,在‘飞天阁’内星眸四射,随即来到小丐面前冷笑道:“娃娃,咱们又见面了。”
小丐瞪着双失神惊慌的眼睛轻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黑水童叟笑意盈然道:“我可认识你呀,你可把我找苦了。想不到在崂山脚下意外相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乖乖和我回去,否则可要吃苦受罪了。”
伍宾急问道:“小丐是李菡,那小丐长得什么形状?”
公孙龙道:“那小丐肯定是位小姑娘,黑水童叟要小丐交出江湖传言的‘两仪壁玉坠’,小丐矢口否认。”
这时,相面神君杜成见黑水童叟目中无人。在“飞天阁”内竟然不与自己打招呼便欲动手,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於是挺身拦在小丐身前嘻嘻笑道:“这位朋友,未免太心急了。刚到小店先坐下喝杯酒,有话再说不迟。”
黑水童叟见相面神君杜成星眸暴射精光,虽然面带微笑,显然笑里藏刀,误以为是小丐靠山。
於是抬头冷声道:“看来阁下不是做生意,是管闲事的。”
杜成哈哈大笑:“照啊!阁下真聪明,在下正是专做管闲事的生意。”
黑水童叟也笑了起来:“想不到,我竟看走了眼。”
杜成笑道:“朋友,行走江湖,看走眼是很危险的。”
黑水童叟笑得越发厉害:“阁下差矣,我说看走眼,是我怎么能与死人讲活人话。”
杜成依然笑得十分可爱道:“是吗?朋友未听说过一句话,‘过分自负必自毙’。”
杜成嘴上的笑意,倒令黑水童叟肃然起敬,因为他从未遇过这种看见死神还能笑出声的人。
黑水童叟笑吟吟地:“世上有种短命鬼,他们之所以短命,就是因为自大。”
相面神君杜成一拍双手:“朋友,你真了不起,竟然说出我想说还未说出的话。”
黑水童叟见杜成耍嘴皮,笑声已变了音调,笑腔中充满杀机。这杀气,相面神君当然已感觉到。他知道眼前这个高不满三尺之人,必是奇人异士。
这从他的笑声所荡出那种纯罡之气,就足已证明此人内力已登峰造极,自己可能非其敌手。然而,这是在崂山脚下,放眼天下武林,有谁敢在这里撒野,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故尔,杜成才有恃无恐。
黑水童叟雄霸白山黑水数十年。练就了一身纯阳神功以为天下无敌,在无禅上人徐甲撺掇下来到中原。自在林中遇上那神秘人物即心灰意冷,准备打道回归故里,岂知又在徐甲的哄骗下,留了下来。
在黑水童叟眼里,天下武林除了那神秘人物外,他谁也不放眼里。他并不知道什么“五毒帮”“少正卯”,故在崂山下还是天马行空一般。
这时见杜成如此放肆,早抑不住心中怒火,脸面虽然带笑,双掌已缓缓推出,看似平淡无力,杜成却感到如大海潮泛,江河吐浪,一波三折,令人难以捉摸死神从哪里进身。
杜成怎么也未料到黑水童叟有如此手段,不敢出招硬接,纵身斜跃,企图避让。
岂知黑水童叟掌风不容脱身,跟踪而来。杜成情急之下,灵机一动,铤而走险,运足内力,绕偏锋,走弧线,转身反跃,手中已仗一柄三尺青锋,寒芒乍吐,剑气森森。
这剑势欲发而止的含蓄,一派斯斯文文之中,蕴含着一股不可轻视的雷霆万钧。不是剑道高手,没有精湛内力,如何能寓动於静,出手如此绵密精严。
“五毒帮”四大天神,委实不可小觑。黑水童叟心头一惊,冷风已在后颈生啸,於是凭着一身纯阳之功,张开右手五指,硬生生去攫夺杜成手中长剑。
杜成顿感长剑难进分毫,被一股强大气道所阻。当见黑水童叟食指疾弹,一缕劲风激射杜成“廉泉”、“紫宫”两大穴。
杜成扑嗵一声弃剑栽倒在地。黑水童叟瞟了眼地上的杜成,径向小丐走去。
蓦然,黑水童叟停住了脚步。一双眼睛露出了惊恐之色,先前的冲天傲气荡然无存。那神秘人物似幽灵般,再次出。将小丐挟在腋下,快似流星赶月般瞬间消失。
再看‘飞天阁’内众人,目光痴呆,纹风不动,无疑皆被点中穴道。黑水童叟倏时色变,目骇神摇,无比沮丧地为两位随行解开穴道,匆匆而去。
伍宾闻听公孙龙所言,惊喜交加。惊的是李菡竟先他到了“飞天阁”,喜的是李菡在危难中被高人救走。
虽不知其中因果,但李菡确确实实尚在人世。李菡生命既然无恙,但总有相见之日。
於是心中愁云消去不少笑道:“前辈当时亦被神秘人点中了穴道。那么,神秘人究竟是何打扮?有何特点?”
公孙龙干笑了笑:“当时大哥我正好不在场,只是听相面神君杜成说的。如果,神秘人被大哥我所见,定然知道他是谁。”
伍宾追问道:“杜成怎么说的?”
“相面神君杜成说,当时只见一条青影快似奔雷闪动,就像月光一样。当你看到月光时,月光已洒在身上。这种身法,旷世稀有,天下恐无第二。”
其实此时伍宾所问,仅是礼节,对公孙龙所言无心静听,他完全沉浸在与李菡昔日两情相悦甜密时光。李菡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历历在目。
公孙龙看着伍宾面部表情随着内心泛起的浪潮,不时变动。於是笑道:“兄弟愁消忧解。你我在此闲谈已近两个时辰,咱们上山拜谒一下崂山地主少正卯。否则,日后留有闲言於人口。”
伍宾点点头:“前辈教训的是。”
公孙龙陡然正色道:“对了。兄弟上崂山后,与任何人切不可谈及讨命鬼伯灵跳崖之事。因为伯灵被少正卯倚为心腹,在帮里名列四大天神之一,除少正卯数人之外,当属他尊。
特别是副帮主鬼头刀阳虎,更是与他有刎颈之交。倘若知道与伯灵有夺艳之隙,於你大大不利,谨望兄弟切记。”
公孙龙既是为伍宾好,更是怕殃及池鱼。因为,他太知道少正卯为人了。伍宾虽不知公孙龙内心所虑,但知道於己不利言语,当然不说为宜,逐点头:“多谢前辈赐教。”
崂山南部,明霞洞前平崖台上。锁喉笔申包胥遥望云雾里,朦胧浩渺的大海。想起在楚宫密室,楚王那愁锁眉宇,忧虑重重沮丧面容,心中一阵歉意袭上心间。
是啊!食君之禄,当报君恩。如今主公基业受到徐甲、费无极等人威胁。我申包胥受命於危难之际,游说被称为武功、文才两绝的少正卯,想利用崛起的五毒帮声势,抑制势力膨胀的徐甲。
如果‘以枭驱獍’之计成功,即是主公洪福。徐甲阴鸷狡黠与当世巨枭少正卯,相较当在伯仲之间。
少正卯公然占地据山发展势力,且已形成不可轻觑声势。徐甲则利用费无极,轻易控制楚王,主宰庙堂。调兵遣将,置主公於虚位。未想到敬贤任能,变成引狼入室。
申包胥浮想联翩,深感此行责任重大。不觉一声长叹,俯视沟壑纵横崖下,左右山锋凌云,削壁倚天。山中竹树繁茂,浓荫蔽日,正在沉思,忽然身后洞内传出声响。
申包胥转身进洞,当见一青衣青年昏厥,身悬树上,双眼无力地睁着,看见申包胥,嘴唇蠕动,却是无声。
申包胥上前低声道:“公子勿动。”
说着将青衣青年挟正,右掌抵其“腰愈穴”,将自身内力输其体内。须臾之间,两人皆汗如雨下。约莫盏茶功夫,青衣青年血脉已稳,气色亦变润泽。
然申包胥却精疲力竭。於是转身,走至明霞洞外平台。盘坐在地,五心朝天。目光凝视水气岚光,变幻无穷大海,自行调气培元,片刻便已入定。
当申包胥调气完毕,睁眼欲起,忽听:“多谢恩公救命大恩。请问恩公如何称呼?”
申包胥闻听,便知身后是青衣青年,不由吃惊,心想这青年虽骨骼有异,内力恢复如此之快,却属罕见。
逐起身答道:“救死扶伤,乃属公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在下锁喉笔申包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又为何昏厥在树上?”
青衣少年闻听眼前救命恩人,竟是名重天下的楚臣申包胥,心中油然起敬。他常听父亲提及此人,当年若不是他暗中伸手帮忙,父亲早以殒命,那有今日荣华。
於是重整衣冠,重礼跪拜:“前辈恩公高风亮节,不忮不求,乃天下人之楷模。晚辈乃伯嚭之子伯灵。江湖朋友给了个绰号——讨命鬼。
只因表妹许仕琼心神失乱跳崖,晚辈为救表妹不慎失足。若不是前辈恩公侠肝义胆,晚辈此刻亦命归黄泉了。”
申包胥闻言面带惊异:“公子是渭水四鬼,讨命鬼伯灵。小小年纪竟被武林巨擘少帮主封为四大天神,倚为干城,可喜可贺。”
其实,伯灵对申包胥武功是不屑一顾的,但对他人品、道德和那一股正气却是自幼久仰,虽未曾谋面,但心仪已久。
想不到伯家父子性命皆出自他手所赐。一贯目中无人,自视极高的伯灵,平生除对师父鬼谷主王栩心悦诚服。从未对人如此客气,在此特殊环境下,他与申包胥感情的距离也陡然间缩短了。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很奇怪,有的人想彼此亲近,可因某种不足道的原因,一辈子都近不了。有的人却在瞬间的一个火花后,便近如亲人。更何况,申包胥和伯灵是性命之交。
欠的是命,还的当然也是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