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梦里醉剑无有时
其实神丐涂云龙，何偿不知自己绝非徐甲对手，他也完全可以不进太师府。
但是，他发觉了徐甲行径，那种盖世豪情激发了体内侠肝义胆。如置若罔闻，见如未见，岂不辜负了“神丐”二字。
在道上厮混，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黄金路，那是惬意之路，豪情之路。另一条是黄泉路，那是失意之路，人生末路。
看来，今天等待涂云龙是第二条路。
涂云龙自己很显然也知道自己踏上了第二条路。这时，只见他星眸暴射精光，双手执着风魔杖吐了个降龙伏虎的门户。
一声厉吼，其声嗡嗡不绝，有如受伤的龙吟一般。群雄无不为这种内力而叹服。
天下可能只有涂云龙一人知道；这一声，很可能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吼了。同时，也充满了涂云龙对血腥武林的一种无奈。
岂知，无禅上人徐甲左掌慢慢推向涂云龙。掌心似有火球蠕动，忽抬右指，一缕劲风飘射欲作最后一击的涂云龙。
“啊!经纬颠倒隔脉指。”
涂云龙原先的风魔杖，欲飞击徐甲左腕以解威胁，那知徐甲后发而先至。
“经纬颠倒隔脉指”胜似雷霆电击，一下乱了涂云龙方寸。无奈中，只有将风魔杖一点地，提气向上腾跃，以避徐甲右指摧发的“亡魂令”。
岂知，徐甲的“经纬颠倒隔脉指”宛如鬼影一般粘贴涂云龙身躯。涂云龙蓦地从半空中跌落在地，蜷曲颤抖，面色渐渐由红转白——
随即，风魔杖亦脱手掉在地上。
无禅上人徐甲站在涂云龙身边，嘴角带着冷漠的笑意，两眼却露出刻骨凶狠的目光：“谁敢挡我道，谁就得躺下。因为，这条道，我已经买下。”
徐甲杀机布满眼眶，慢慢抬起手掌。
伍宾见状，蹭地跃身，却被夙沙卫和殖掉，双双出手将其按回原座。伍宾一招云手，企图摆脱两人阻拦。
恰在此时，只见一个人影直如鬼魅，闪落在徐甲对面，落地无声，伸出一只鸟爪般的干瘪右掌，挡住徐甲下落的左掌：“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阁下何苦非走狭窄小道！”
其声音宛如病中老媪一般，气如游丝，似乎只有出气，还要管人家健康与否。
无禅上人徐甲下落的掌势，竟然有人格挡，这令徐甲吃惊不小。自己一生所为，在江湖道上可以说纵横无阻。道上传言：“宁愿双眼瞎，不愿遇徐甲。”足以证明自己在武林中的份量。
而眼前这位戴着人皮面具，佝偻驼背老者起落无声，形如鬼魅。要把一条腿已跨进地府的涂云龙，硬生生拖回阳世。
这令徐甲心中大为不快，於是冷森森地：“谁要拦我路，就要请谁上黄泉路，难道阁下也……”
佝偻老者皮笑肉不笑抢着说：“老夫天上来，地下走，所以也上不了黄泉路。”
徐甲厉怖道：“那么送你上西天，入地府，你看如何？”
说罢，杀机陡增，星眸迸射戾气。
“阁下面布杀气，身沾血腥。看来阁下做生意很难赚利。”
徐甲微微一惊，心想此人话藏玄机。凡事总得先计而后战。於是哈哈一笑，冲淡了眼前弥漫硝烟。
转音变调道：“这么说尊驾很会做买卖。”
“错了，老夫平生喜欢做生意，但每次都只赔不赚。”
徐甲冷笑道：“尊驾这次也只赔不赚？如此买卖，那要血本无归了。”
佝偻驼背，戴着人皮面具老者淡淡地：“不，这次例外，不过，你有重头利息。”
“什么条件？”
徐甲迫不及待地追问。刚才的屠场，瞬间成了讨价还价的商场。
大厅内群豪拭目以待，初出江湖的伍宾被刚才的血腥洗涤了全身，真正体会到江湖买卖欺行霸市。伍宾要看这桩卖卖到底谁是赢家。
这时佝偻老者缓缓道：“莫干剑。”
徐甲乍听，脸色顿显古怪：“什么！天下至尊莫干剑在尊驾手中？”
“不错。不过阁下要解开神丐身上，经纬颠倒隔脉指，莫干剑方能归你。”
徐甲冷削地：“一剑换一命?”
“不错。”
徐甲：“在下若帮了尊驾忙，只怕阎王要怪罪。”
“看来，要一拍两散。”
“尊驾与神丐什么关系？”
“谈不上关系。唉，小甲子，人生本来不易，老夫只想积善而己。今日所为，只为一德字。”
佝偻老者一改常态，声音温和之极，无丝毫霸气，有如对小辈谆谆教导。
天下群雄闻之无不惊诧。
太行三魔及随楚王而至的五老，皆大惑不解，感到莫名其妙。
徐甲忽闻此言，神色似含畏色。
是的，“小甲子”，平生只有两个人喊过这三个字。当然，这事只有徐甲自己知道。
徐甲本身绝顶聪明，从对方伸手挡住自己下落的一掌开始。徐甲就感到对方内力绵密精严，即在猜估此人来历。
现在听到“小甲子”三个字，立刻知道这个戴着人皮面具，不愿露出真面目的佝楼老者是谁。
顿时笑容满面，两手合抱恭敬向其深深躬身一揖：“徐甲唯前辈之令是听。”
言毕，一抬右手，一缕劲风射向涂云龙，解开了他身上“经纬颠倒隔脉指”所封穴道。
这种先倨后恭之态，与先前目空一切，霸道杀气相较，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佝偻老者见状，一个起落，如电泻一般，令人目不暇接。已带着涂云龙离开太师府大厅，飘然而去。
不知何时，地上一柄古松宝剑平放在徐甲面前。
空中清楚地传来：“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救。”
楚平王走近徐甲不满地：“上人武功天下无敌，怎么见此弱不禁风怪物，为何肃然起敬？”
徐甲恭敬地：“大王有所不知，此人乃武林前辈九州神君老莱子。因其淡泊名利，从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其武功冠绝天下，无人能及。连博大真人李耳每每论及此人，都自叹弗如。”
楚平王愕道：“九州神君老莱子，上人何以肯定？”
徐甲笑道：“在下曾随博大真人李耳，四十年前见过此人一面。今日，他虽未以真面目相见，但从言词之间，在下确定无疑。”
“老莱子”这个前辈高人，武林中的大孝子，黑、白两道，人人都敬仰的人物，竟在此露面，可以说是武林中一大怪事。
正在群雄叽叽喳喳议论之际，伍宾灵机一动，於是尾随而出，出了大师府，沿着南边追了下去，岂知已无老莱子踪迹。
郢都城南门外，在一片树林之内。丐帮代帮主涂云龙，揖拱抱拳向一颀长英俊中年书生：“多谢逍遥书生救命之恩，涂某毕生难忘。”
“区区小事，不足言谢。小生常聆听教主教诲，略知积善之道，故遇小善亦必为。”
涂云龙带着歉意：“首座为救在下，失却天下至尊，莫干剑……”
“夫子常言，天下以德服人，非以利器服人。”
“徐甲居心叵测，显然于武林不利。首座不费吹灰之力，将武功深不可测徐甲……”
被称为逍遥书生中年汉子打断涂云龙：“涂帮主忠肝义胆，颜回亦是救人心切，才偶借九州神君老莱子之名壮威。若真与其论武，颜回未必是其对手。”
话未说完，颜回发现两条人影，快似流星在其左面树林一闪而没。颜回暗忖：“好快身法，今日之事必瞒不过他俩，倘若传入江湖，必然引起风波。”
想到这里，面含隐忧：“涂帮主，刚才树林似有神秘人影，颜回要一探明白，以释心忧，告辞。”
涂云龙道：“此事非同小可，老叫化愿随首座一行。”
说着两人向左面树林直泻而去，临近树林之际，便听到林内有呼呼声响。两人抢入一看，颜回不觉惊愕异常。
只见一英逸少年正与一蒙面女郎斗在酣处。
在颜回这样大行家里眼，一看便知蒙面女郎招式虽然怪异凶猛，咄咄逼人。但少年一旦反攻出手，蒙面女郎必败无疑。
且颜回一看蒙面女郎便知是谁，而这蒙面女郎显然不知已有两人一旁窥探。
颜回欲追两条神秘人影，心中又牵挂着蒙面女郎的安危。虽然这少年出招并无恶意，但人心叵测，胜过天下任何之险。
一旦少年杀机浮现，这蒙面女郎必然难逃厄运。那时就终生难安，悔之晚矣。
颜回有心出手相助，又知这蒙面女郎性情高傲。她做事，不容别人染指。
正处进退维谷之际。忽闻少年轻声道：“这位女侠，你我无怨无仇，为何苦苦相逼？”
蒙面女郎道：“少罗嗦，不说明情况，丢下小命再走。”
说着招式突变，手舞身扭，双脚踏着八卦，白雾不停从那双纤纤玉掌中冒出，慢慢蔓延，缭绕在少年四周。
“百毒缠丝掌”，少年轻呼一声。
“百毒缠丝掌”是徐甲当年在天竺国偷学的武功。徐甲脱离李耳后自闯江湖，在中原武林屡用此掌，所向披靡。
后来徐甲武功臻达极顶，诸如带毒武功从未用过。伍宾陡见蒙面少女掌式绵绵，步如猫行，走如抽丝，拍出掌势卸不去，挥不掉。
宛如缭绕白雾软绵绵缠身难脱。看似无力，实则暗蕴无限杀招。虽无飞沙走石的声势，杀机却异常凶险，显然蒙面少女已下杀手。
当见这少年嘴含微笑，双目微闭，一副不屑一顾之态，双肩微晃轻动，用“太虚神功”，定步云手将“百毒缠丝掌”化去。
遽然道：“女侠，在下要得罪了。”
话音甫落，右脚触地暗运内力，脚下顿飞一团尘埃。尘埃里杂有三枚石子混而飞出，分打蒙面女郎上、中、下三路穴道。
势道之猛，认穴之准，大出蒙面女郎之意外，顿时显出手忙脚乱。
突然，丝丝风响，迸射蒙面女郎的三粒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年顿吃一惊，知道身边已伏有高人，突然计上心头。
於是双掌平推，一股狂风如惊涛拍岸，掌势如倒卷江河向蒙面女郎席卷而去。
蒙面少女顿时感到，自己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必将覆没在海浪之中。惊吓中，蒙面女郎魂魄离壳，闭目待毙。
然而，奇怪的是这气势磅礴掌势，始终未能伤到蒙面女郎分毫。伍宾只是感到自己的掌力，被一股无穷无尽阳和熏风所阻。有如巨大势道，撞在了毫无着力的棉花上。
尽管如此，伍宾指缝中倏飞一丝碎布，出奇不意飘沾蒙面女郎面部，巧之分毫地刮去其蒙面纱巾，蒙面女郎一下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少年伍宾惊呆了……
颜回惊呆了……
蒙面女郎惊呆了……
是的，伍宾虽是少年尚未懂得风情，但眼前这少女宛如天仙一般。骤然间，伍宾想起了李菡，眼光顿时模糊，一种无形的伤感悲凉袭上心间，失落而惆怅。
倏然间，一双愤怒的眼光盯视着他，四目交会，把伍宾从那遐想中拉回到现实。
这时伍宾想到刚才情形，抱拳向林中朗声道：“道上的那位高人，在下乾坤掌向阁下赔声不是，望予谅解。”
颜回乃堂堂儒教七十二座首座，论武功，能与之比肩者寥若晨星。论武德，天下武林无不敬仰。
刚才自己暗中援手蒙面女郎，想不到这自称乾坤掌的少年，竟使一招“声东击西”引诱自己入彀。却出其不意揭去她的面纱，那份暗器功夫显然海内罕有。
加上精湛的武功，天下少有的心机竟能使自己入彀，这少年日后必将领天下武林风骚。
颜回从林中缓缓走出，星眸直视伍宾，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公子武功、暗器俱臻一流。聪明、睿智江湖少有。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日后的江湖，公子将独领风骚，逍遥书生颜回祝公子大器早成。”
伍宾乍听眼前这中年书生，竟是名震八荒的儒教七十二座首座逍遥书生颜回。急忙恭恭敬敬地：“晚辈伍宾有眼不识星辰，望请前辈宽恕晚辈自大之罪。”
蒙面少女初识伍宾，乍见颜回，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一喜亦如天降，她含情脉脉地看着颜回，那刻骨铭心的思念更溢於情表。颜回走近她，双眼透出无限眷恋目光，轻声道：“素素，这是怎么回事?”
这少女乃无禅上人徐甲独生女——徐素素。
徐素素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颜回，心里一酸，两行清泪刷刷落下，轻声向逍遥书生颜回叙过了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