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半身荒唐半世梦
伯灵不会为申包胥去送命,还什么命债。
但这个债一定要还;“有恩不报的人,怎么在江湖上混呢。”
他的人生宗旨和少正卯“有仇不报的人,必然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信条同出一辙。
伯灵恭敬地:“恩公在楚为臣,为何不辞艰辛,来到崂山,救命大恩不敢言谢,但求能为恩公效犬马之劳。”
申包胥经此一提,面含笑容:“在下听闻少帮主乃当今奇才。楚王甚是敬重,爱慕。想请少帮主去楚任职,以慰渴贤之念。”
伯灵:“帮主雄才大略,自有蓝图在手。此非晚辈所能定夺。这样,咱们立刻去见帮主,晚辈在旁打好边鼓就是。”
申包胥一抱双拳笑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伯灵道:“恩公,晚辈有一隐痛。即是表妹许仕琼坠崖后生死不明,不知恩公救我之时,四周是否看见表妹之躯。”
申包胥肯定道:“崖谷四周绝无许姑娘踪迹。当日见公子昏厥身悬一株大树上,恰我上崂山途经谷底,便伸手而救,真可谓天缘巧合。”
上清宫环境绝幽,银杏、牡丹与花卉争艳。四周群山环抱,乃少正卯聚议大事之所。正堂前有一对联挂在两侧。上联:“天下皆归上清宫,”下联“四海统属五毒帮。”
对联下站着一老一少,和身穿黑袍的中年汉子。老者干瘪的脸上堆满笑意,似在欣赏一件极其珍贵宝物,赞不绝口:“兄弟,你不知道,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你看这副对联写得虽好,尚不能详尽少帮主武功……”
少年宛如未闻,似在俯瞰着山下蜿蜒古道。站在一侧身穿黑袍中年汉子,那紫铜色脸庞,鸳肩巨颡,两颗寒星般的目光露出凶焰:“公孙先生,这少年是你鬼影兄弟,想必定有过人之处,请问如何称呼?”
伍宾见问,拱手笑道:“承蒙前辈看重,在下乾坤掌伍宾,只会些三脚猫招式而已。”
伍宾与公孙龙拜见少正卯,那知少正卯不知何故不肯相见。仅教阳虎接待,伍宾心中不悦,故言辞之间略有不满。
阳虎何许人物,於伍宾言行可说入木三分。平生极其自负的阳虎,怎会把伍宾放在眼里。但眼前站着公孙龙,总不能公然以大欺小。故以言辞相激,见伍宾入其彀中。
不动声色道:“三脚猫可是世间异兽,难怪乾坤掌能够蜚声武林,不然的话,怎敢称乾坤两字。”
淡淡言辞,却充满浓浓衅意。公孙龙知道,阳虎杀不了伍宾。他要伍宾上崂山,其中有一隐情。就是少正卯轻觑自己,故向少正卯证明自己身边朋友的实力。
何况伍宾身后靠山,乃江湖上视为泰斗的黄石谷。
公孙龙审时度势,可说平生很少失算。当见公孙龙笑容满面道:“阳副帮主鬼头刀,杀遍齐、鲁无敌手,江湖上谁人不敬。在下这位小兄弟,虽是江湖后起之秀……”
话未说完,当听阳虎一声长嘶,阴厉傲笑道:“能者必异。今日若与乾坤掌失之交臂,岂不有眼无珠。望少侠这只三脚猫,能令我这不成器的鬼头刀开开眼界。”
伍宾淡淡一笑:“三脚猫是只废猫,晚辈当然也是不成器的废料。大名鼎鼎的五毒帮阳副帮主如此看重晚辈,实在叫晚辈无地自容。”
阳虎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少侠如此畏战,岂不枉称乾坤两字。以在下看,乾坤掌可改为欠髡长。”
公孙龙见伍宾尽力避战,唯恐自己目的达不到。眼见阳虎如此肆意损人,心中暗忖:“何不借此以激伍宾应战。”於是连忙假装问道:“阳副帮主,此话怎讲?”
鬼头刀阳虎哈哈大笑,用眼角瞟了伍宾一眼:“欠者,缺也。髡者,砍头也。长者,来世再生也。”
说完肆无忌惮,仰天长笑。
伍宾闻言,怒从心起。种少年人天生豪情油然而生,面沉似水,星眸有如两颗寒星,冷然道:“阁下既然如此欺行霸市,在下只有折秤扔砣。”
伍宾出言虽然平淡,细嚼方觉气吞山河。
阳虎阴笑道:“折秤扔砣吗?尚有一丝豪情。若能借此学得一招半式,也就心满意足了。”
伍宾见阳虎如此狂妄,目中无人,不知阳虎真意何在。心中暗忖:“今番麻烦势必难免,欲赢此人,必要乱其心志。心乱则躁,躁则烦,烦则怒,怒则易乘隙。”
心念至此,伍宾怒容尽去,一付逸情自得之态,晃然而笑:“在下悉听尊便,如今在阁下家中,在下岂能喧宾夺主。”
阳虎傲然一笑:“卖买吗,总得公平。少侠号乾坤掌,我鬼头刀弃刀,即用这双窳掌接招,公平否?”
伍宾凛然,摇了摇头:“用刀用掌悉听尊便。在下声言在先,倘若有幸,在下用砣砸坏了阁下的路,尚请阁下谅解。”
阳虎怒哼道:“你这砣是纸做的,我这崂山遍地岩石,又岂能伤得分毫。”
伍宾莞尔微笑:“世间的事情常常出人意料。这叫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阳虎怒极冷笑道:“少侠这般闲逸自信,真正令人羡慕。不过羡慕是羡慕,只可惜好景不长了。”
伍宾看着一旁得意非凡的公孙龙微笑道:“朝阳无限好,崂山水清川秀,前辈,是不是有人搞错了。”
伍宾与人比试,历来善於制造各种先机。这种先机是用氛围和气魄营造一种先声夺人的声势,一旦声势造成,往往不战而胜,即使兵戎相见,亦可胜券在握。
阳虎久历江湖,人情世故练达娴熟。起初对伍宾的轻觑之心,这时略感是个错觉。这从伍宾的行为中已窥全豹,他更知道,心浮气躁乃过招大忌。於是阴鸷冷笑道:“你可知地狱离你咫尺。”
伍宾哈哈大笑:“噢,阁下,你可能不知道,在下早和阎王闹翻了脸,阎王不让我进他的门。”
阳虎狞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有的是银子。黄泉路上嘛,我已帮你一路打点好,你就准备上路吧。”
说着,右手掌按在一块顽石上,顿时石屑横飞。
伍宾见状,右手将袖口一带,内力贯之衣袖。一阵怪风匝地而起,将石屑尽数收在袖中:“掌是好掌,常言道‘太刚易断’。”
阳虎厉叱道:“是你折还是我断。”
话未说完单掌平推。刹时一股热浪顺着掌势慢慢向伍宾脸前缓缓逼进。看似平平一招,实则老到之极。
这一掌显然是拨草寻蛇,意在迫使伍宾先动,然后乘隙占机。伍宾何等聪明,见阳虎并未入彀。而且发招是,可进可退暗藏杀机的一着。
心中暗忖:“在这崂山之地,若安全脱身,唯有后发制人。”
想到这里,伍宾微抬右肩,用了招平平淡淡的云手。将阳虎单掌之力卸去,且显得有些拙势。
阳虎见状大喜。暗忖:“这少年浪得虚名,伯灵未免过誉。这种招式出手,简直不堪入流。我真是太过谨慎。”
於是乘伍宾内力尚未用尽之际,突然左手疾如闪电,翻转手腕拍出一掌。这一掌后发而先至,凶猛辛辣,刹时空气中寒气浸骨,宛如冰川雪崩将伍宾罩在冰窟里。
这就是阳虎称霸江湖的“冰寒断魂掌”。凭这手绝活,阳虎不知折服了多少江湖豪客,同时也闯下了响亮名号。
阳虎出手便用绝招,旨在一掌结束搏斗。那知这得意的一掌与伍宾的“太虚神功”相撞,立刻有种不妙的感觉。
伍宾那简简单单的掌势中,似有黏缠之力将掌中冰寒之气融化。且隐约中,还有种无形力道反弹自己。
阳虎乍惊之余,方知上了对手“示之以弱”的大当。急忙抽掌护身,调息运气,以防伍宾乘机。
其实伍宾虽然逼退阳虎,以已惮尽力竭。且体内寒气溢散,六腑五脏亦被寒气所侵。他未想到这厮“冰寒断魂掌”这般厉害。
若阳虎冒昧连发第二掌,伍宾可真要断魂了。伍宾毕全身之功反弹,意在“先声夺人”。
伍宾借两人互持之际,用“太虚神功”将体内溢散寒气逼出。聚精、蓄气、充神。太虚神功需要的就是精、气、神。
阳虎见伍宾凝神调息,虽然脸带微笑,但头顶丝丝烟气却不是笑出来的,猜知伍宾必然受伤。阳虎是个因情借势之人,也是个敢说敢干的人。
当见阳虎一声厉笑,双掌交错,连拍数掌,掌势一波接着一波席地卷来,周天寒气弥漫。其时伍宾亦凝息将罡气护体,全力将“太虚神功”施出应付这冰浪狂潮。
陡然间,鬼头刀阳虎双脚闪电般错位移动,身体匍匐蛐蚣蛇游,转攻伍宾下盘。
伍宾下盘受到势如奔雷般攻击,再也无法凝息聚神。惊慌之下,急中生智,冒险一拼尚可取胜。
於是双脚猛蹬,人影倏然向上翀有丈余。如鹰击长空,由上而下,旋转而扑。
阳虎见状,在两人只有咫尺之际,脚步轻移,快逾闪电,侧身扭躯已至伍宾身后。借着伍宾立足未稳,乘势掌劈指戮,疾取伍宾“大椎穴”。
阳虎矫健身手,大出伍宾意料之外。心想自己凌空一击,百无不中,即使不成,亦必占尽先机。
真所谓“千虑一失”。这一失,丧尽主动,自己完全处在阳虎的狂风扫叶的攻势中。
伍宾一落再落,迭遇凶险,狼狈不堪,冷汗涔涔而下。左肩亦被阳虎指力划破,血慢慢浸湿衣裳。阳虎恩怨极其分明,得势从不饶人。
遇此良机,当然不会缓手。不断加紧攻势,伍宾连招架之力亦难支撑。
一旁公孙龙目瞪口呆,再想劝架已无可能。后悔自己此次太过鲁莽,考虑不周。就在这时,伍宾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阳虎兔起雀落,双掌疾劈伍宾头颅。
鬼影公孙龙“啊!”地一声惊呼,两眼睁得铜铃般,仿佛看到平生最怕看到的事情。
公孙龙眼见伍宾将毙命于阳虎掌下,吓得不由一声惊呼:“伍宾休矣!”
岂料骤然寒光暴起,三支袖箭带着啸声疾射阳虎上、中、下三路。阳虎大叫一声,猛然后跃丈余。阳虎做梦也想不到,躺在地上的伍宾,还有如此厉害的绝招。
阳虎知道,虽身退丈余。突袭而来的三支夺命袖箭,肯定要将自己送入地府。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刹刹时涌上心间。
似乎同时,一股劲风匝地而起。将三支救命袖箭,也是取人性命的袖箭震歪。只听一丝细微的声音,三支袖箭竟“叮当”三声插在旁边一颗大树上。
无须问,阳虎死里逃生了,突然的变化令在场诸人无不倏然变色。
“什么人在此杀人!”
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很遥远,但又仿佛在每个人耳边轻语。这份内力,就不是一般江湖高手所能做到。
伍宾惊讶地看到眼前这位,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清瘦、干瘪、白发苍髯,脸无一丝表情,文质彬彬。却给人隐隐约约中,感到阴鸷狡黠、冷酷、威严的中年书生。星眸如剑的目光,散发着邪异慑人的魅力。
同时身后丈余站着一位颀长精悍,皮肤皙白,年龄与其相仿的中年人。这人伍宾认识——是枯瘦索命君邓析。
公孙龙满脸笑意,慌忙跨步上前:“帮主尊驾光临,鬼影……”
话未说完,书生模样帮主随意一挥手,一股劲道无比罡气,将鬼影公孙龙逼得蹬蹬倒退到原处,方才拿桩站稳。可见这份内力,用得巧到分毫。
鬼影公孙龙,深知这位近年来名满江湖,拔扈骄横的少正卯是个草菅人命,暴戾无常的人。他不愿做的事,人若做了,那么只有一句话,一个字——“死”。
所以,公孙龙将未说出的话咽回肚里,转动着双眼,想着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面对着伍宾,背对着公孙龙的少正卯冰冷冷地一字一句道:“多做多错,多言多祸。”
显然,少正卯这句是对身后公孙龙说的。伍宾两眼从未偏离少正卯,那暴射精光的眼睛和毫无表情的面孔。
但是伍宾肯定未见,这位书生模样帮主嘴唇动过。然而,这声音也肯定是少正卯的声音。
公孙龙躬身笑道:“对,对,识时务者为俊杰。”
是的,公孙龙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混,而且有时混得相当不错,就是因为他懂得如何“逆来顺受”,所以他才多少次地死里逃生。至於逃生后如何,他从不认真想过,只要能活命就算有柴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