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花有粉蝶风伴月
须臾时间,各人都已面目全非。彼此互望后,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在一古道的交叉路口,两个污衣少年向一对乡下老妇道别。
两个污衣少年乃伍宾和孔姁所扮,这对乡下老妇乃凌阳子和凌云涓伪饰。四个人终于顺利地摆脱了伯嚭在客栈四周布置的眼哨跟踪。
伍宾看着凌阳子和凌云涓心潮难平,千言万语噎在喉间。虽然脸面露出僵硬的笑容,但那双眼睛掩饰不了内心伤痛。在同凌云涓四目相对时,相互间的关切之色,尽显于表。
久久地凝视,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两个字:“保重!”言毕泪水唰唰泻出。这个不知道什么叫泪水的汉子,此时却浸泡在离别的泪水中。“保重”两个字,包含了他的一生祝福。
自从黄石谷事变后,他伍宾即孤儿漂零了。在找到凌云涓这个港湾后,在其柔情蜜意关怀下,总算略填了那颗破碎的心灵凹处。
此时他——伍宾又能说什么呢?“保重”两个字,已把他所有想说的一切都说完了。
凌云涓噙着泪花,重重点点头,轻声软语道:“宾哥哥,你会想我吗?”
说完两颊绯红。伍宾看着凌云涓那温柔秋波,凄怆微笑,一字一句道:“我,永远忘不了你。”
此时,伍宾潸然泪下,凌云涓梨雨带花。两人隔着泪帘,四目凝视。
陇西独侠凌阳子走近对侄女凌云涓轻声道:“涓儿,人生‘散聚随缘’,若有缘,咱们早离早聚。走吧!”
四个人,两条道。有情人为了生存,终于在无奈中分道扬镳。
伍宾与孔姁,沿着南方古道而去。两人一路闲谈,不觉夕阳西下。欲寻客栈,两人却身无分文。看见不远处一座院落,门前两只大
石狮极具威猛,门楼旁两个大灯笼上写着斗大“吕”字。伍宾知道这决不是一般人家,这等气魄非侯即相。
孔姁看后:“宾哥哥,这是人称天下第一富翁吕公望府上”。
说着便与伍宾叩门求宿。
门人将两人迎进客厅,一位脸庞清秀的中年人笑道:“两位光临寒舍,敝人不胜荣辛。”
伍宾一抱拳:“晚辈途经宝地,得知吕先生栖居此地,故特来拜访求宿。”
中年人笑道:“敝人虽未混迹江湖,但喜结武林朋友。今日结识两位,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伍宾一抱双拳:“在下乾坤掌伍宾。”
中年人生硬的面孔挤出笑意:“久仰,久仰,原来是乾坤掌,伍少侠。”
孔姁从吕先生的笑容中,似乎看到其挤出笑容后,藏着深深伤痕,头脑灵光一闪:“在下丐帮弟子小乙。”
伍宾心中怦然一震,中年人清秀脸庞倏然变色,略带怒气:“敝人诚待过往豪客,怎么你小小年纪,竟戏弄于人?”
孔姁变容陡然敬道:“吕先生勿怒,小女子乃儒教教主孔丘之女。因与五步毒蜥伯嚭有生杀之恨,故不敢轻露身份。既然前辈是志诚君子,晚辈亦当以诚相见,刚才戏言,望前辈海涵。”
中年人莞尔笑道:“姑娘原有苦衷,倒是敝人失理,失敬。”
这时,一位青年匆匆过堂,中年人喝住:“刚儿,待你犬子出世,取名不韦。意欲一生光明正大。”
青年正色:“是,孩儿铭记。”
孔姁笑道:“前辈可是名扬天下的吕公望先生?”
吕公望惊疑:“孔小姐何以一言猜中?”
孔姁略有得色:“吕府如此气派、奢侈,非侯即相之宅。当年姜太公吕尚辅佐文,武二王,灭殷创周,功盖天下,吕先生乃吕尚一脉相传,方能如此鼎盛。”
说着,孔姁手指客厅内左边古筝、铜镜等物件“这些都是吴王、越王、齐王、楚王、秦王宫中之物。天下诸侯如此敬重吕先生,吕先生该当兴高采烈。
怎么吕先生言行之间,隐有极大不快。难道吕先生遇有锥心沥血之痛,还是我们给吕府带来麻烦?令先生有口难言。”
吕公望见孔姁口吐玉珠,言词绵密,心想不愧是孔教主千金,确有不凡之处。
于是笑道:“孔小姐说哪里话。两位乃江湖后起之秀,光临寒舍,实乃蓬毕生辉。唉!只是近日遇有一事,铸成大错,想来真正对不起吕氏列祖列宗。”
孔姁星眸流露出关切神色:“吕先生若能看得起我们,不妨说出。咱们合计、合计,或许能有解决办法。”
吕公望显得痛苦,无力轻叹道:“大错已铸,谈又何益。”
孔姁脱口道:“亡羊补牢,或许不晚。”
吕公望睁着双疑惑眼光,久视孔姁笑道:“吕家被称为天下首富,或许是树大招风。然而吕家财富也是列祖列宗勤劳与智慧所得,特别在珠宝鉴别买卖行道更是娴熟。但在施舍疏财方面,亦众有口碑。
不想前日,闽地有一豪客突然来访,点名道姓要见我面。当时我正在书房,于是将其让进客厅,他向我展示出一颗罕有硕大夜明珠。要求抵押三万两黄金,少一文不行。
三万两黄金则是我整个产业三分之二。但我仔细观这颗夜明珠确实价值连城,抵押三万两黄金并不为多。也是贪宝心起,便将家中所有细软及流动资金搜尽,勉强凑足三万两黄金。
此豪客得金后便悠然而去。当我再次观赏这颗夜明珠时,顿时瘫坐椅上,“嗡”地一声,头晕目眩。因为,我发现真的夜明珠已被其掉包拿走,留下的仅是不值钱的赝品。”
吕公望痛苦、沮丧、懊恼,不由自主一声哀叹。
是啊!三万两黄金,就是一般诸侯国库,亦无如此巨数现金。然而,在伍宾眼里,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
于是:“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公望苦笑道:“公子有话,当说不妨?”
“千虑一失,亦属常事。只赚不赔的生意,亦非大吉大利。如今失则失去,吕先生又何苦忧忧于怀,颓废自伤呢?”
吕公望凝眉轻轻摇头:“公子有所不知,商人对财富看法与常人有别。我是商人,公子不知商人在财产毁于一旦的苦味,就像少女失去青春时的感觉。”
孔姁突然插口道:“也就是说,此人在瞬间侵吞了吕先生的三分之二财产?”
“是啊!是我吕家两代人的财产。此人得了这笔巨财,他再也不会回头了。就像一个人,怎会把蓄谋已久吃下的东西,再吐出来呢?”
吕先生说着,有点情绪烦躁,遂起身踱步。
孔姁亦起身,痴望窗外,皱眉沉思:“吕先生,此人有何特征?”
吕公望面色沮丧,喟然长叹:“此人身高与我相等,体态微胖。肌肤皙白,眼小耳大,举止倒也文雅。腮下略有寸长胡须,似有几许仙风,其左肩始终不动,或许左肩有疾。”
孔姁突然转身,脱口道:“左嘴角有颗黄豆大青痣。”
吕公望闻言,惊诧的面孔透出稍许喜色:“孔小姐认识此人?”
孔姁面带忧色:“此人聪明,狡黠,极其喜欢玩弄智慧。可说天下难有匹敌,即连家父亦常被其弄得一筹莫展。此人武功绝高,从不恃技欺人。倘若用奇谋胜他,吕先生三万两黄金有望追回。”
吕公望急切道:“孔小姐,务必请您帮忙。”
说罢,连忙拱手作辑。
孔姁连忙道:“实话说,若论运智施谋,希望实在渺茫。因为,他的智惠,可说天下无二。”
伍宾:“此人姓字名谁?如何称呼?”
孔姁:“听说此人姓季名子平,人称阴阳老祖。”
“阴阳老祖,季子平并不是敛财贪银之辈”。
伍宾曾听师父黄石公说过此人,故一听此言,便脱口而说。
孔姁笑着:“宾哥哥知道此人?”
伍宾点点头:“听说这位季老先生喜斗强者,善戏侯相,目中无物。但从未见过此人,只是听说而已。”
伍宾知道季子平并不是真名,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他知道说出的后果,天下谁也承担不起。这是两位师父再三叮咛的,他深信两位师父的话。
吕公望苦笑着:“阴阳老祖季子平,敝人亦有所闻。我这天下第一富翁的银子,他绝计不会还的。也罢,我这三万两黄金归属季子平也不算冤枉。他就是要我整个财产我也只有拱手献上”。
伍宾紧蹙眉梢,轻轻来回踱步,陡然转身道:“吕先生,在下有一计或可一试?”
“伍公子当说不妨。”
“阴阳老祖喜好斗智施谋,天下皆知。吕先生不妨以诈使诈,顺水推舟。”
吕公望似懂非懂,眼睛透出迷惘:“敝人愚陋,还望伍公子明示。”
伍宾笑着在吕公望面前低声咕噜一阵。吕公望面有喜色:“多谢伍公子指点迷津。”
伍宾慎重地:“此事无论事前事后,切不可让他人知晓丝毫。否则,后果不堪收拾。”
当晚,吕公望盛情款待伍宾和孔姁。第二天,赠送二百两白银权当盘缠。
数日后,吕府门前车水马龙。侯、相幕僚,大商巨贾,三山五岳武林豪杰皆云集吕府内。吕公望毕竟是天下名士,谁人不给面子。
更何况他平日仗义疏财,大凡与之交结之人,无不仰其义气过人,前来捧场。谈笑寒喧声此起彼伏,人们不知道这位灭殷创周、功高盖世的吕尚后人要干什么?
大家正在猜测着。从屏风后,吕公望满面愁容捧着个精美盒子慢步走至几案前,将盒子放下。喧闹的大厅内,倏然寂静无声。
因为,每个人见到吕公望沮丧的面容,都想知道为什么?
当见吕公望苦笑着向众人拱拱手,声调凄凉地:“我吕某仰仗先人荫德,略有积蓄,但取之于人,亦用之于人。吕某虽略有财富,从不敢吝惜待人。对于鬼神,亦恭敬有加,临寝前皆洗手恭拜。
今日众位贵客赏脸来到寒舍,恳望各位看在往日情面,借诸公尊口,慎重相告天下,我吕某将一贫如洗,所居之处,不久亦将属他人所有。”
厅内顿时哄乱沸腾,众人七嘴八舌,异口同声:“吕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讲出来,我们或许能帮助一二……”
吕公望向大家摆摆手,便将被骗经过简述一遍。人群中一阵唏嘘,其中偶尔渗有数声谩骂。其中一位是名动吴、越之地,被称为无敌双戟吴飞天豪客,和素有琴圣之称的俞伯牙。
俞伯牙平素从不多言,今日竟也说出“欺人太甚”这句话。
其实,厅内受邀之人,都是见过世面之人,听其简述中,皆已猜到此事系季子平所为。然而,他们知道这个阴阳老祖是个比魔鬼还难缠的人物。
你不得罪他,他绝不沾惹你。你若找事做,他会让你有做不完的事。你若是个无名之辈倒也罢了,你若小有名气,你就倒了大霉。
假如你是个名震天下人物,你的麻烦将接连不断,甚至叫你在阳世永远消失。
季子平不管是武功还是智慧,都臻达极境,即连儒教教主孔丘、五毒帮主少正卯、博大真人李耳,九州神君老莱子,都曾被他弄得啼笑皆非,甚至有点狼狈而无可奈何。
但他们都是季子平的朋友,他们对季子平都敬让有余。天下只有一人他季子平未找过麻烦,那就是神龙怪客孙武。并不是他怕孙武,而是两人关系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