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苍凉路冤魂难散
太师府门前张灯结彩，两只石狮分蹲左、右阶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不少武林人物川流不息进出太师府。
伍宾来到太师府门口，走进了对面一所客栈。客栈内，稀落地坐着数人，伍宾拣了靠右面窗下的空座落坐。将包袱行囊放于桌旁，向窗外眺望，正好将太师府大门尽收眼底。
伍宾心情不佳，口味索然，只要了四个馒头，一碗稀饭：“饿了，李菡肚子一定也饿了，她在吃什么？她在干什么？”伍宾不觉抬头向街对面凝望。
蓦然，费府门前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了眼帘。一个大头和尚正招呼着进进出出的三山五岳英雄。这个大头和尚则正是在孟家庄万杞梁手下逃生的那位。
“难道他……”
伍宾出道时日虽短，遇事却不少。此时，伍宾无法理清头脑中的烦恼情丝。但伍宾知道眼下第一需要的是冷静，只有冷静，才能走出泥潭，才能找到李菡。
伍宾怔怔地拿着馒头放在嘴边不动，痴望着费无极太师府沉思。客栈内，隔桌而坐、背对着伍宾的一位食客，不知怎么搞的，他桌上一个馒头滚落到伍宾桌边脚下。
那位食客起身来到伍宾桌边，弯腰拾起地上馒头。在抬腰之际，右脚一滑，撞了伍宾一下。急忙连声笑道赔不是：“公子，对不起，对不起。”
伍宾转首，只见此人獐头鼠目，唇薄嘴大，山羊胡须左面长有一酒刺。伍宾冥冥中依稀面熟，但又觉得很陌生。
伍宾不耐烦挥了挥手，此人回座即叫小二结帐离去。
伍宾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我与这大头和尚有一面之缘，何不与之套套近乎，或许能探出李菡的一些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大声道：“店家结帐。”
店小二来到伍宾桌前：“客官，四个馒头，一碗稀饭，共三钱纹银。”
伍宾将手伸入包袱中，面部气色倏变，肌肉顿时僵硬。包袱中的银两不翼而飞，这一惊，非同小可。伍宾清楚记得进客栈时，银两还在包袱内，短短片刻，银两消失，怪哉!
汗珠从伍宾额面浸了出来，看着店小二讷讷地尴尬道：“小二哥，我开门见山与你说，我的银子被偷……”
店小二顿时明白了伍宾的意思，倏然变色，未等伍宾说完抢道：“老兄，我们做生意，开门要见的是银子。不是山呀、地的。你看，三钱纹银拿什么垫压吧!”
伍宾猛地恍然大悟，大喊道：“是了，一定是他。”
言毕转首向窗外望去。只见那獐头鼠目、唇薄嘴大的中年汉子正洋洋自得向费府大门拾阶而上。
伍宾不及细说、倏地腾身从窗口穿出，疾奔费府。店小二破口大骂：“断肠黑心的小无赖，吃白食，活不过今日……”
边骂边向窗口奔去。
“偷物贼，给我站住!”
声出人到，当见伍宾“燕子穿云”，人已凌空飘落在中年男子面前，其动作飘逸潇洒。星眸逼射寒光，伸出左手对中年汉子叱道：“还不拿来”。
中年汉子眨了眨眼睛，嘿嘿冷笑数声，随即手腕一动，一道寒光向伍宾左手闪去。
伍宾乍见青芒袭腕，怦然大怒：“此人心好狠毒，偷我银两在前，出剑伤我于后。”
心念至此，左手微翻，化着“苍龙指”一缕劲风从掌中迸出，封住对方退路，右掌运起“太虚神功”疾劈而出。
中年汉子虽感对手掌风浑厚有异，但轻觑之心不减。一声狞笑，手中长剑划弧，斜削伍宾双腕。
岂知长剑未及伍宾手掌，人已被掌中罡气震倒在地丈余。立时，口中喷出鲜血，右手长剑落地。左手吃力地撑着地，瞪着一双惊奇茫然的眼睛，苦笑道：“在下眼拙，公子武功如此惊人。”
伍宾冷冷道：“朋友，闲语少说，还我银两，万事皆休。否则，休怪在下手下无情。”
费府门前众人，皆被眼前情景所惊诧。中年汉子无奈从怀中掏出银两交还伍宾。
伍宾伸手接回自己贰百两纹银，往身上一揣。正欲回客栈还店小二三钱纹银。
蓦然觉得身体极度困倦，踉踉跄跄向石阶下撞跌，身上阵阵酥香味，宛如沉重巨轮，仿佛将全身骨骼碾碎。
伍宾当觉不妙，猛吸丹田气，顿感空空荡荡，无气无力。昏然中，听到一阵得意冷笑：“乾坤掌，名不虚传。不过，要在江湖上混，还嫩了点。”
说着，人已站在伍宾面前。躺在地上的伍宾努力睁开疲倦双眼，晃然的眼神里，说话人竟是偷自己钱物的中年汉子。
刹时怒火中烧，运力抬掌，岂知一阵施为，不仅毫无功效，眼前却金花纷飞，不能动弹。
中年汉子唇角含着一丝冷笑，举掌劈向伍宾天灵盖。
伍宾从出手到自身倒地，不过瞬间。
然而，这电闪雷奔的动作，已将太师府门前群豪尽数吸引，人们不由惊异少年武功精湛。
在门口接待群雄的大头和尚夙沙卫亦认出了伍宾。
夙沙卫平素豪爽过人，甚讲义气，在江湖上口碑甚佳。自孟家庄死里逃生，夙沙卫既感激伍宾，又为伍宾葬身在孟家庄内疚过。
此刻，倏见伍宾安然无恙，既惊讶又欣慰，正欲与伍宾招呼一番。陡然间，见鬼影公孙龙施诈，将伍宾迷倒。出言阻止已然不及，转见公孙龙举掌杀人。
夙沙卫急叱：“掌下留人。”
声出人到，举手架住公孙龙劈向伍宾的右掌。
鬼影公孙龙在江湖上晓有名气，与夙沙卫亦是相识已久，彼此了解颇深。公孙龙自忖武功、声望在江湖上尚不及夙沙卫。
于是笑道：“寺人有何话说?”
夙沙卫笑道：“公孙兄，这公子曾救小弟一命。请公孙兄看在小弟薄面，手下留情。”
鬼影公孙龙武功虽然平平，但有两绝却是天下英雄难与匹敌。一是偷盗，可谓神通广大。
不管是何物，若想占有，上至天子宠物，下至百姓家珍，无不如盘中取果一样方便。更兼他轻功了得，所以江湖人士送他一个尊号“鬼影”。
另一绝活就是令天下武林头痛的“酥骨散”。
“酥骨散”乃天下名医扁鹊师傅长桑君，终其一生心血，用五月孕妇体内胎儿之躯，渗和百味珍草与虎骨、麝香、迷魂丹，九蒸九晒历经两次谷雨之水，并于清明午时碾制而成。
鬼影公孙龙一生嗜偷为乐，就在长桑君试制成功之际。不知怎么，公孙龙得知消息，费尽心机，盗得此方。
长桑君一生与天下英雄相交甚厚，且武功绝世，武林豪杰无不视为泰斗。
只因公孙龙盗窃秘方后，诛杀了不少武林高手宗师，长桑君不敢露其真像。终因压力过甚，心态变异，不知何因，突然在江湖消失。
至此，除鬼影公孙龙外，天下无人能解“酥骨散”之毒。而整个武林道也无一人知道其中秘密。因此，江湖上鬼影公孙龙名号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酥骨散”只要沾上微粒，闻到了清淡香气，顷刻间任、督二脉紊乱，真气散于丹田，武功尽失而昏迷。
这时，鬼影公孙龙已听说江湖上出了个武功不同寻常的少年，绰号乾坤掌。公孙龙久历江湖，在客栈内一眼便认出了伍宾就是乾坤掌。
本想试一下，哪知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丢脸，便脑羞成怒，用“酥骨散”藏于伍宾的银两上。
伍宾哪知就里，只见对手吐血倒地，且在无奈中交出银两，怎会想到对手有此之诈。故在将银两揣入怀中之际，已然中毒。
这种无色清香之毒，只须蠕动脚步，便即晕倒。
伍宾做梦也想不到，鬼影公孙龙的杀手锏如此厉害。故公孙龙一着得手，就欲诛之而后快，以雪刚才屈辱。
江湖上多少不可一世的英雄，都是被鬼影公孙龙这样轻易所杀。那知横里倏然杀出了个夙沙卫，况且名噪洞庭湖的夙沙卫是这里的主人，话又说得这样明白。
老于江湖的鬼影公孙龙极会见风使舵，于是满脸堆笑：“在下只是与武林后生哄着玩，既然寺人如此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用左手衣袖在伍宾鼻下轻轻一拂。
须臾，伍宾哈欠连连，如梦醒一般，悠悠醒来。夙沙卫忙将伍宾扶起，先谢过孟家庄伍宾援手之情，紧接着将刚才情况向伍宾略述经过。
伍宾听后心中甚是惊讶骇然，但面色如常，平静地谢过了夙沙卫和鬼影公孙龙。
夙沙卫掏出一大锭白银元宝，交给太师府跟随自己的手下轻声道：“将这银元宝交给对面的客栈店小二，就说是伍公子饭钱宿费。”
手下接银而去，夙沙卫搀扶着伍宾和鬼影公孙龙向太师府院内走去。绕过假山水榭，经过曲径走廊，喧闹的声音从前面大厅内传出。
伍宾等三人走进宽大、明亮的大厅内，里面已坐着各路英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叟、少年、道俗俱全。觥筹交错之中，英雄们互相谈笑风生。
伍宾目光把每个角落都扫遍了，想在这里找出李菡所留的痕迹，结果很失望。
伍宾想向夙沙卫打听些许消息，对身边跟着公孙龙只有暂忍不问。于是在大厅门口左面墙边一张桌子坐下，桌上放着美酒肴馔，鬼影公孙龙笑着与伍宾同桌而坐。
夙沙卫笑着向伍宾一拱手：“伍公子慢用，在下公事缠身，恕不奉陪。”
伍宾拱拳朗声：“阁下请便。”
夙沙卫笑道：“晚上定与公子一醉方休。”
说完转身而去，鬼影公孙龙拿起酒壶，先给伍宾满斟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笑道：“伍公子豪气冲天，在下敬服。常言道‘不打不相识’!来，伍公子，咱们为今日相识尽饮此杯。”
伍宾心里叨唠：“用酒解愁，或许真能消愁。”加上迫于情面，口中嘟噜了一句“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孙龙酒落肚里，控制不住自己。对伍宾道：“伍公子，人生相遇便是缘。在下与人相处，没有长处，只知与人肝胆相照。公子若有什么难事，倘若看得起我鬼影公孙龙。嘿嘿，都好说。”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秘兮兮地将身子挪近伍宾轻声道：“伍公子若有兴趣，我公孙龙带你去崂山，见识一下名动天下的少帮主。”
突然，一个声音传进厅内群豪耳中：“诸位英雄大驾光临，使费宅蓬荜生辉，费某为表谢意，先敬各位三杯……”
伍宾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约四十开外，脸庞清癯的中年汉子，笑着举着酒杯，星眸毕射，举觥对着群雄，昂首连饮三杯。
此时，亡魂邢蒯举杯笑着对群雄道：“阴阳无极掌费太师仁播天南，义种海北，今日众英雄来此捧场，我亡魂邢蒯权代太行三魔感谢诸位。”
说着笑了笑，继道：“我们预祝费太师心想事成。”
话音甫落，从大厅左则传出句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阴阳无极掌心想什么，欲成何事?”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身材矮小精瘦、大耳、小嘴厚唇，粗大的鼻子、四肢皆短，五官极不匀称的黑皮中年人。腰下佩剑，半闭着眼睛，扶倚在桌边，边饮边说，若无其事。
亡魂邢蒯闻声慢步冷笑着向他走去——
只见此人口角流着酒涎、醉眼熏熏，显然已喝了不少酒。伍宾在“安乐居”见过此人，知道此人剑术极有造诣。
亡魂邢蒯久在太行山，於荆楚之地不甚了解。况且一贯眼中无人，这时见这么个不起眼的人出言顶撞自己，心中恚愤难抑，强压怒火。
用内力朗声道：“当今武林腥风血雨，虚静上人遇难、皇甫公暴亡、乌龙寨被毁、孟家庄被袭……
平静的江湖已不平静，费太师亦是武林中人。食不下咽，笑不开怀，为造福天下武林，特发英雄帖，共商大计……”
那知话未说完，看似酩酊大醉的黑皮中年男子，喷着酒气：“嘿嘿……有趣，有趣。”
一副目中无人、刚愎自用之态。
亡魂邢蒯根本未把此人放在眼中，陡见此人似在搅局，便想一掌毙了此人，以解顶撞之恨。但这人却是太师府请来的客人，总不能太过无礼，于是拱手道：“阁下如何称呼?”
“称呼，哈哈哈，敝人乃通猿剑客要离。”
说完，吞了吞唇边酒涎，伸了伸脖子朗声道：“在下声明，我不是英雄，所以也不是来捧场的，是来混饭的。”
邢蒯暴戾的寒芒却转变成冷笑：“噢，原来阁下是闻名太湖的通猿剑客，难怪有此口吻，失敬，失敬。不过，今日得遇尊驾，不请教一番，而失之交臂，将终身后悔。故恳请阁下赏脸赐教。”
说着双眸凝聚厉光，迫射要离。只见通猿剑客要离似醒非醒放下酒杯，睁大惺松的双眼，斜瞥了亡魂邢蒯一眼：“唉!在太行山多——多自在——亡魂、亡——魂，若魂亡荆——荆楚就——就太不……
要离说着，踉踉跄跄地东倒西歪欲出大厅而去。
邢蒯身影一晃来到要离身边，怖厉一笑：“阁下醉不能步，在下恭送一程。”
说着，双手疾出，一招“双风贯耳”。双拳快如闪电袭向要离左右太阳穴。太阳穴乃人生七大死穴之一。若给对手沾着，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