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往事如烟空悲切
夙沙卫这个曾救自己和李菡一命的血性汉子,伍宾自相识起就对其为人甚为赞赏。孰知此人,竟是自己一门血海的仇人之一。
恩与仇,孰重孰轻。恩是救命之恩,仇,亦是杀亲之仇,实在令伍宾好生难决。
忽闻夙沙卫轻声低语中含着愤怒:“大哥,进是死,退是亡。眼下已近黄石谷,总该有个打算才是。”
声音虽低,但伍宾听得清晰。伍宾仿佛看到武功深不可测的无禅上人徐甲,带着外夷高手正向黄石谷奔来。整个武林魔头巨孽追随其后,黄石谷峰火正从外面迅速向谷内蔓延。
这不由伍宾不为黄石谷安危担心。伍宾用常人难有的理智清泉,将满腔仇恨燃炽的烈焰抑制住。他想起师父常说的一句话:“谁能忍住,谁就是强者。”
伍宾当然要做武林中最强的人,因此伍宾承受了感情与愤怒轮番冲击。
突然,费无极用极低的冷漠腔调:“兄弟你我生死已系一处。只要你听我的,可保无虞,且永远平安。”
夙沙卫喜形於色:“大哥,兄弟相信你,听大哥你的。”
费无极面色严峻阴冷地:“兄弟,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必是黑水童叟和鬼头刀阳虎。上人却带众人督后,我们若借故在此停留,就有理由等候黑水童叟和阳虎。”
说着贴近夙沙卫用内力发音,在夙沙卫耳边叽咕着。
然后,两点寒星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夙沙卫一字一句:“只有这样,方可转危为安。”
夙沙卫星眸变得疑惑,轻声道:“什么意思?”
费无极冷笑中含着一丝得意:“只要黑水童叟和阳虎,同我们一道去黄石谷。黑水童叟和阳虎就会替代死亡,你我兄弟则可无恙。试想阳虎一死,天下第一枭雄少正卯会怎样?
嘿嘿嘿,此所谓‘借刀乘着混水’,咱们兄弟即可作壁上观,这叫着斗智不斗勇。”
“悦心”客栈内,左侧窗下的茅蒙和万杞梁此时一声不语,皆在低头慢慢吃菜喝酒,显然两人都在倾听费无极和夙沙卫的谈话。
突然,客栈门口吵吵嚷嚷地进来五人。为首一人紫铜色国字脸,身材粗短,浓眉大眼,腰下佩剑,气宇轩昂。年约五十开外,冷削的面孔透出刚毅威严。
堂倌一见,急忙丢下手中的活迎了下去,满脸堆笑:“啊!杨大爷,崔二爷,崔三爷,石四爷,王五爷,请,请这边坐。”
卑躬屈节地将五人让到一上好的桌前,笑容中露出了惶恐之状。被称着石四爷的汉子,脸颊下一条刀痕,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位好勇狠斗之辈。只见他将坐之际。突伸右掌,食指点戮堂倌前胸,堂倌顿时倒退数步:“快,少罗嗦,把上好酒菜拿来孝敬大爷。银子分文不少。”
堂倌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赔着笑脸:“是,是。”转身急退。
费无极看在眼里,对夙沙卫使了个眼色。
夙沙卫立刻大声道;“堂倌,你他妈的,怎么见了几只耗子就慢待老子啦。”
刚坐下的五条汉子见有人指桑骂槐。五双眼睛,十道目光倏地同时射向背对着他们的夙沙卫。被称作王五爷的年轻人脸上充满杀气,猛然把所坐椅子提起,狠狠地凌空砸向指桑骂槐的大头和尚。
座椅挟着隐隐的风声,直飞夙沙卫那硕大头颅。夙沙卫不闪不避、猛然回头,“砰”地一声,椅子落在大头和尚前额。此举满堂皆惊,一片哗然。
当见座椅四分五裂,和尚头颅安然无恙,皮毛未损。夙沙卫起身,笑哈哈地向五位走来。来者不善,五条汉子倏地离座而起,嗔怒惊诧地看着这位不可思议的大头和尚。
满堂坐客无不心惊,怕事的拔脚溜走,稍有胆量的武林人物都注视着这别开生面场景。左面窗下的万杞梁和茅蒙对此熟视无睹,依然默默地喝酒……
伍宾在楼上静静地拭目以待。
当见杨大爷惶恐之色瞬间消失,立刻笑容满面,乐呵呵地上前一步,拦在夙沙卫面前。拱了拱手:“长江五龙误撞大驾,请问尊驾如何称乎?”
夙沙卫嘴角露出不屑一顾的笑意,冷声道:“和尚哪有称呼,恳请这小子再赏些拳脚,以慰平生。”
说着欲逼近王五爷,脸上却透出杀气。
粗短精悍的杨大爷脚步轻移,从衣袋里掏出一锭金元宝,在手中掂了掂,右手五指力贯注内力,抓住金元宝一半,硬生生地将金元宝掐成两份,将右手一半递给夙沙卫笑道:“五弟年少,误撞大师,为兄权代赔罪,微微薄礼,聊表心意。”
夙沙卫见状,暗暗吃惊,心想此人大力金刚指功夫不弱。於是笑着接过半个金元宝:“穷和尚那值许多钱,一半足矣。”
话未说完,双手用力,将半个金元宝又掐成两份,将右手一半用食指弹还给杨大爷。
杨大爷见状,知道遇上了棘手人物。身形晃动,双肩连挥,眨眼间,已将四分五裂的椅子拿在手里又站在夙沙卫面前,不知从何处拿了数十枚钉子,以掌代锤,“啪、啪、啪……”
顷刻间已将散了骨架的椅子重新锤钉好:“这位大师既然记那一椅之恨,现坐椅已重新锤钉好,在下愿替五弟受一椅之责。”
杨大爷此刻连露武功内力,意在以和为上。因为,杨大爷知道,还有一位厉害人物尚在一旁观坐。若要动手,实在没有取胜把握,这位大哥毕竟武功见识高出他的侪辈兄弟。
因为,他已注意到一旁观望、含着阴笑的费无极。一个和尚已使他感到不易对付,何况还有……
哪知这个不省事的和尚步步逼人,不战不休。当见夙沙卫接过椅子阴森森地道:“阁下多管闲事,坐椅坏了,何须再烦大驾,原物原样岂不更好。”
说完,笑着两指力贯注内力,谈笑风生中把坐椅上的钉子,一根根全部拔出,扔在一旁。言词之间,傲慢之极。
站在杨大爷左边的精瘦汉子,堂倌认识。这位崔三爷最是阴猛,从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非见血不会罢休。此时见这位大头和尚依仗非凡武功,如此咄咄逼人,早已抑制不住心中愤慨。
嗔目叱道:“无礼秃驴,不知进退,难道长江五龙是浪得虚名之辈吗?”
说着,拔出腰间一对阴阳双钩,便欲出手相搏。
是的,当年长江五龙,在大林镇力战五十余名大林镇地方豪客。一时名震数十里,方在大林镇立根站稳。今日混到这种局面,也是在刀光剑影中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长江五龙怕过谁,方圆数十里之地,有谁惹得起这五位地头蛇。南来北往的江湖豪客中,不少与长江五龙带点瓜葛。因此,长江五龙在武林中亦有名气。
夙沙卫看着怒发冲冠的崔三爷如此神情,哈哈大笑:“秃驴,说得好,想不到,鸡窝,水沟亦有闹事的混虫。和尚要做点事,还有趟浑水的。”
王五爷倏地抽出腰下长剑:“各位大哥,待我恩重如山,今日之事由小弟一人承担。”
崔三爷一舞手中阴阳双钩:“兄弟,这秃驴武功甚高,兄弟决非其对手,让三哥和你同进退……”
王五爷双眼一热,泪水盈盈,感激地:“三哥不可,长江五龙怎能以二斗一,坏了江湖名誉,纵然不敌,不过一死。”
说得慷慨激昂,拱手向四位兄长一揖,便挺身而出。
杨大爷伸手拦住、沉声道:“兄弟,当年义结金兰时怎么说的。‘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即使要在武林消失,我五兄弟一起消失,又有何憾哉。”
崔二爷、崔三爷、石四爷齐声道:“大哥说得是,五弟到哪里,四位兄长都会在你身边。”
王五爷激昂道:“各位仁兄,五弟我杀过无数人,那么多人都能死,我难道不能死。四位仁兄要活下去,好好练武功,日后再找这秃驴为五弟报仇。”
王五爷似乎也看到了结果,他不愿四位仁兄和他是一样结果。当他话刚说完,身形一晃,长剑夹着银光,疾刺夙沙卫前胸。
夙沙卫冷笑看着长江五龙话别,心中隐约赞叹长江五龙的义气,但对王五爷的秃驴两字却恨得咬牙切齿。
陡见一道寒光泻地径刺前胸而来,夙沙卫身子略侧,手掌倏翻,变掌为刀,贴着剑刃,削向王五爷手腕。王五爷忽感一股粘力碰着手腕,顿感一麻,长剑脱手而出。
仅此一招,虎口穴被点,半身不能动弹。夙沙卫脚步一滑、身体微曲、一招“二龙夺珠”,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掘戮王五爷双目,轻叱道:“秃驴叫你有眼无珠。”声音怖厉,令人毛骨悚然。
当夙沙卫两指离王五爷眼球仅有半寸之际,霎时一道金光快似闪电般疾射夙沙卫伸出的手指。
夙沙卫大吃一惊、顿时冷汗从每根毫毛孔透出。真是冤家路窄,他太熟悉这支金镖了。夙沙卫急忙手腕下沉,回式自保。金光擦腕而过,金镖“噗哧”一声,插落在对面柱内数寸。
同时,只见坐在左侧窗下的英俊中年汉子已离座而起,向夙沙卫慢步走来。脸上冷若冰霜,星眸闪烁怒火:“阁下手段太狠毒了。”
夙沙卫瞟了眼熟悉的金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定睛看着走近自己的熟悉人影。心中暗暗吃惊,再也没有刚才那份闲逸,立刻敛起笑容。冷声道:“别来无恙,尊驾要趟浑水,也不先占一卦。”
中年男子冷声道:“卦象大吉。”
“噢,尊驾弄错了吧!要命的东西哪儿都有、太爱管别人的事,就难保住自己的命。”
“我金镖万杞梁只欠上苍一条命,谁要我的命,要问上苍同意不同意。”
长江五龙闻之既惊且喜,想不到名满天下的君子客金镖万杞梁,陡然出现在大林镇,并为五弟出手,感激之情油然而升。
突然,悦心客栈外,冷森森地传来:“踏破铁鞋无觅处,万杞梁,明年今日即是你的忌日……”
其声犹如幽冥中厉鬼泣号,勾魂嘶叫,恐怖之极。
所有人都在想:“什么人有如此口气。”
而万杞梁听到这个声音,暗吃一惊;“怎么,他在这里?”
楼上的伍宾只觉声音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正在疑惑。
客堂门口已站了位彪形大汉,身穿长袍,目光逼人,在眉与眼之间,充满了暴戾之气。身旁站着位身高只有三尺许的男童,一脸稚气,东张西望,笑嘻嘻地看着客栈内所有人。
伍宾乍见之下,吃惊非常。这两人,伍宾再熟悉不过。
彪形大汉乃五毒帮副帮主阳虎,在崂山上两人打过交道。那个三尺许的男童,即是黑水童叟,此人曾险把伍宾送进地府的人。
伍宾暗忖:“万杞梁危矣,不知茅蒙道长能否斗过黑水童叟?”
坐在左侧窗下的昏昏道人茅蒙,注目猜估着站在门口的彪形大汉和三尺高的孩童。至于费无极和夙沙卫,茅蒙道长自忖有必胜把握。
既然万杞梁出头,茅蒙道长一点也不担心。哪怕加上口气狂傲的彪形大汉,茅蒙道长亦未放在心上。但眼前这个高不满三尺的孩童,反令茅蒙道长有种如芒剌背感觉。
茅蒙道长是个有四十多年江湖经验的人,他不怕冒险,身在江湖,谁不冒险。但他绝不轻易冒险,他在猜度这个眼中流露出目中无人的男童。
费无极看到男童后,脸上泛起了起死回生的喜悦。他想不到黑水童叟这么快就到,而且来得正是时候,刚才心中隐含的恐惧顷刻全无。
适才,万杞梁的出现,搅乱了费无极的如意算盘。使本已大好棋势,瞬间转劣成危局。若坐在窗下的道长一出手,很可能不费气力地将自己和夙沙卫送进地狱。
心中不知念过多少遍:“人算不如天算。”要等的未等到,不想见的却偏来。正在柳暗危险之时,陡然花明,黑水童叟出现了。费无极立刻有了安全感。
此时,楼上伍宾伫立窗前,屏息注视全局,这时方知茅蒙道长和万杞梁非费无极一伙。但对其来黄石谷目的还不甚明白,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决不是恩师的敌人。
伍宾看到万杞梁和阳虎怒目相恃。
当听万圯梁冷声:“巧,今天阎王请客,你这鬼头刀不请自到,正好与这位孟家庄逃生的大师一同上道。”
阳虎狞笑着跨前两步:“少说大话,你要知道,从今天起,江湖上已没有你这金镖了。”
夙沙卫此时已将一对链子锤向空中一舞,笑道:“阳副帮主,让我和尚先接他两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