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凡尘过客总凄凉
自公孙龙说过句话后,场内便寂然无声。这种寂静似是暴风雨前的寂静,就连阳虎亦退在一旁,只用带着恨意的目光,盯着伍宾不妄言一句。刹时只有彼此目光,在相觑流动。
在有的情况下,谁要是能耐的住,耐的住那种无情与寂寞,谁就是强者。
伍宾虽是少年,但他懂得忍耐,而且也有那份内力,做得也不比常人差。
少正卯终於忍不住,因为他是地主,是这里的主人;“你为什么不回答?”
声音显然带着杀气。
伍宾轻声道:“回答什么?”
声音虽轻,但人人都听得出,这种不亢不卑的态度含有一丝威仪。
少正卯轻哼道:“为什么要杀人?”
伍宾依然平静轻声:“这里没有死人呀!”
硬骨头的人,无论成败生死,总是受人尊敬的。武林高手,更是青睐这种视死如归的汉子。少正卯是武林高手,而且是世间仅有数位绝世高手。
他已听闻乾坤掌伍宾,这个江湖后起之秀名号。少正卯虽傲视武林,但确实是位能够礼贤下仕的人。
在伍宾与公孙龙上山之际,少正卯正欲相见。不想讨命鬼伯灵先之一步上了崂山,并向少正卯详说了锁喉笔申包胥。
申包胥之名,天下皆知。申包胥来访,少正卯大喜过望。当听说楚王相邀,少正卯立时明白楚王的“虎狼相并”之意。他不怕得罪徐甲,但不想现在与徐甲兵戎相见,故尔婉言拒绝了楚王盛情。
在伯灵说到伍宾与己夺艳之事,少正卯杀意迸现。这时恰巧少正卯结义兄长,枯瘦索命君邓析来访。邓析与伍宾算得上莫逆之交,故在少正卯面前美言伍宾一番,方消减了少正卯腾腾杀气。
此时见伍宾不亢不卑中凛然有威,虽然面目冷淡,心中却生敬意。他知道伍宾来历,他决不怕伍宾来头。因为,他总有一天要和整个武林算一笔总帐。
少正卯冷然道:“想不到千手佛收了这么个徒弟。”
要论能言善辩,当今天下,能超过少正卯的人,可说寥寥无几。少正卯并不想和眼前少年争辩,因为这样会失去他的身,何况眼前确实没有死人。
伍宾惊道:“前辈如何知道晚辈的师父?”
少正卯带着一丝讥意:“千手佛暗器海内独步。不过这里是山,不是海。”
说着话,一掌劈向丈外一颗大树,只见大树上清晰地留下一个掌印。须臾,大树上的掌印渐渐变枯,随即冒出阵阵白烟。转眼间,大树枯死。
伍宾见状,心中懔然,却淡淡一笑:“晚辈恩师黄眉尊者说过:“一时之利在於力,一世胜负在於理。力胜理为变,理胜力为常。”
少正卯见伍宾是黄眉尊者徒弟,杀机陡增於眉梢。因为,十五年前黄石公曾帮助过他的仇人。
大凡帮助过,他仇人的人,都是他少正卯仇人。既然仇人的弟子送上门来,他当然不会拒绝。
少正卯毫无表情的面孔却发出了阴沉冷笑,这笑声带着死亡的杀气:“你可知道,到崂山来是要付出,你付不起的代价。”
伍宾见少正卯倏然变色,笑道:“我知道。”
少正卯严厉地:“是什么?”
伍宾摇了摇头,又用右手拍拍颈脖:“脑袋。”
少正卯冷笑道:“你不怕死?”
伍宾冷然正色道:“我不想死。”
少正卯笑容尽敛,厉声道:“不想死,为什么要来?”
伍宾微微一笑:“因为我不会死。”
少正卯鼻腔冷哼:“我杀不死你?”
伍宾笑意更浓:“你能杀死我,但却不会杀我。”
“为什么?”
“我不值得你杀。”
少正卯平静笑道:“我杀人从不论价钱。”
伍宾淡淡道:“这对你不利。”
少正卯轻声道:“你想附从我?”
伍宾摇摇头:“我没想过。”
“那利从何说起?”
“晚辈和公孙龙前辈慕名来访,沿途所遇武林人物无不知晓。晚辈若死在崂山传扬出去,日后有谁还敢拜山。何况前辈正在创业,五毒帮正以信义招揽天下英豪。
晚辈生於贵帮,与尔无害,死却於贵帮,则与贵帮有损。前辈是精明的卖买人,既使要杀我,也不该在崂山。”
少正卯听完哈哈大笑:“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於事於人竟有如此见地。”
“前辈过奖了。”
少正卯倏然厉声冷笑道:“我少正卯历来行事,素悖情理。做卖买从不论赔赚,只求开心。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伍宾淡淡一笑?:“死,有时并不痛苦,一个人若在骗自己,比死还痛苦。”
少正卯:“人身上最软的是什么?”
伍宾“当然是舌头。”
“最硬的呢?”
“牙齿。”
“牙齿和舌头,哪样会先废?”
“当然是牙齿。”
少正卯阴侧侧冷笑道:“对,最硬的东西,最易脱离。所以,你就和最硬的一样。”
站在一旁的枯瘦索命君邓析,见少正卯杀机凝重。他知道这位结义兄弟一出手,伍宾必死无疑。急忙道:“兄弟且慢,为兄有句话说。”
少正卯转身看着这位武功仅次自己的金兰大哥。他不能不听邓析说话,因为枯瘦索命君,是他称霸江湖强有力的帮手。而且,还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大护法。
天下人的话可以不听,这位义兄的话,少正卯还是要听的。於是笑道:“兄长,当说不妨。”
枯瘦索命君邓析笑道:“赌场上,强吃硬碰不是上策。伍宾前来拜山亦未失礼,虽与讨命鬼伯灵有些过节,若伍宾命伤崂山,未免显得帮主量小气窄。”
不知何时,伯灵与申包胥亦悄悄站在一旁。申包胥知道伍宾乃伍子胥之子,伍子胥与己有八拜之交。在此生死之际,岂能袖手旁观。
於是朗声道:“帮主乃八荒人物,岂能与伍宾这后生晚辈一般见识。”
伯灵见申包胥为伍宾说情,况且自己一命亦是申包胥所救。救命恩人开言,伯灵岂有异议。再说这个人情一定要还,今日还他一命,於情於理说得过去。
何况,伯灵心中并不需要少正卯为自己出手。他认为,只要不死,就有相遇之日,他深信自己,单打独斗,自己不会败落,於是附声道:“帮主,两位前辈之言,实为本帮所虑,望帮主三思。”
其实,少正卯并非定要杀伍宾。因为,伍宾亦非他少正卯争霸武林对手。只是为伯灵,阳虎争些脸面,眼下不仅邓析有心偏袒伍宾,即连申包胥,伯灵言辞间亦有庇护之意。
少正卯是善於随机应变之人,那空气中被他荡起的杀气瞬间烟消云散。这时,四大天神之一相面神君杜成,风驰电闪般赶到少正卯身边,低声悄语。
少正卯听着神情数变,轻轻点了点头,杜成转身急去。少正卯冷厉中仍含笑意:“你是我手下唯一该死而未死之人,这是众位仁兄贤弟所积荫德。记住,其性不改,下次再遇,可没这般运气。”
说完,向邓析、申包胥拱拱手,转身急去。
其实,伍宾第一眼看见少正卯,从他那冰冷,狡鸷的目光中就知道自己死不了。即使没有众人的庇护偏袒,也还是这个结果。
因为,少正卯在他眼中是个利害得失看得极重之人,只是“戏”给他演得天衣无缝而已。伍宾即是这样想,还是向众人道谢后,与公孙龙下了崂山。
冷月斜悬,繁星无语。申包胥在书房内徘徊,愁眉紧锁,心情甚是沮丧。是的,他奉楚王之令,游说少正卯以夷制夷。孰料少正卯深谋远虑,狡滑异常,未能入彀。
回府已有两个时辰,不知如何复命。也是这样月光,也是这种夜晚。申包胥不觉想起临行崂山前一天,在楚王密室,当时自己走近靠在榻上,因酒色过度的楚平王身边。
轻声道:“主公,国师徐甲自获莫干剑,天下武林无不畏其淫威,唯其马首是瞻。加上太师费无极乃其座下弟子,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常言道:‘大臣太重国危,左右太重身危。’
大王乃风雨过来之人,难道对此无动于衷,臣恐……”
楚平王看了一眼自己幽声道:“太师为国操劳,理当嘉奖。寡人正好借此大展宏图,用武林为羽翼,吞并各国,爱卿不可多疑。”
申包胥激昂地:“螳螂捕雀,岂知黄雀在后。只怕主公未占寸土,祖上基业已落他人之手。”
楚平王瞟了眼申包胥叹了口气:“楚国难道真的如此病重?”
申包胥忧忧道:“臣对主公忠心可表,主公对臣尚存疑心,实在令臣痛心疾首。”
楚平王苦笑叹道:“寡人有苦难言,只恨徐甲城府极深,耳目遍布,若稍有不慎,便有飞来之祸。对此,还望大夫见谅。”
申包胥忧然道:“主公,徐甲居心巨测,志在篡楚,主公不可不备。”
楚平王长叹一声:“费无极挟威逼寡人用兵於吴,以大夫之见,该当如何?”
申包胥乍听慌忙连呼:“主公,万万不可,兵马一动,生灵涂炭。粮草给养,马匹配备,日费千金。精兵强将战於边关,国库银两必然匮乏。
倘若战败,主公身边干城则溃,楚政更易被其控制。侥幸战胜,功在倡仪,其势更盛。不管胜负,利在彼、害在主公。其计毒矣,望主公三思。”
楚平王叹道:“吴拜伍子胥为相,显然不利於楚。如今外有晋,吴之患,内有徐甲之祸,申爱卿有何妙策?”
申包胥凝思片刻,抚须轻言:“主公何不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
楚平王问道:“申爱卿,此话怎讲?”
申包胥轻声道:“越乃吴国临邦,况吴、越结有世仇。就臣所知,范蠡武功不在徐甲之下,只是不愿混迹江湖,故常人不知其身藏绝技。主公可遣费无极去越,坦言联越制吴诚意,这既可制止吴国外侵。
亦可在其途中,借江湖高手除去费无极。徐甲失去费无极,即断其一臂。如此,内忧外患可缓。”
楚平王顿时喜上眉梢:“一石双鸟,一箭双雕。”
申包胥继道:“如果此计不成,臣还有‘两虎争食’之计并用。”
楚平王喜道:“何为‘两虎争食’?”
申包胥伸出食指:“费无极虽为太师,实则是徐甲手下一卒。臣观费无极决非池中之物、甘愿受制於人。
主公可加封费无极为伊尹,使其得意忘形,这样即会引起徐甲猜测而内哄,此乃‘两虎争食’之计。”
楚平王连声:“申爱卿所言极是。”
申包胥语气凝重:“主公,臣听说‘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有报人之志,而令人知之,殆;事未发而闻於外,危;三者,举事之大患也。望主公依计而行。”
当时情景,一幕幕闪现眼前。申包胥焦虑无策,夜不能寐,逐决定见了楚平王再作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