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臣合谋诛伍氏
乌云经常带着目的,掩遮星辰;凄风总是夹着苦雨,任性飘落;子夜的风雨带着节奏,斜射在映着烛光的窗下。
这扇窗,是楚国太子卧室的窗户。
窗外不远处偏殿旁假山下,一个人影伫立在风雨里。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滴在衣襟上,他那麻木的表情,似乎不知天下着雨。一双眼睛透过雨帘,久久窥伺太子寝室内,烛光映出的两个人影。
随着烛光里人影晃动,烛光熄灭。
他仰首迎着滴落在脸上的雨水,长长地一声轻叹。叹声中虽含气吞山河壮志,却也给人感到含着一丝缺憾与惆怅。当见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离开假山走进偏殿。
看到计算时间的漏壶,已然停在子时。紧蹙的眉宇,掩不住心中苍凉,喃喃自语:“天天夜晚到,日日子时归。寡人拥有万里山河,于一艳尤,却不能一尽所欢。楚平王啊!楚平王,实在枉为一方诸侯。”
言罢,愁肠神伤转身出殿欲回寝宫。陡然一条人影在雨帘中一晃,拦阻楚平王去路。
楚平王惊惧轻叱:“什么人如此大胆?”
人影无暇地上泥泞雨水,蓦然跪下:“臣,费无极叩见大王。”
楚平王闻声悸意顿去,定睛而望;当见此人脸庞清癯,两道目光虽在雨夜里依然炯炯有神。
楚平王嗔斥道:“费爱卿夜暮不归,私匿宫中,甘冒风雨,在此候等寡人,不知所为何事?”
费无极躬身一礼,关切地:“大王近期神情恍惚,似阳气过剩,虚火上升,此乃阴阳失调所致。臣费无极忧心忡忡,食不甘味,时时体念大王龙体。近得一剂草方,定能调节龙体,故冒死罪,匆匆赶来,在此等候。”
楚平王一愣,双目凝视费无极。须臾,轻声道:“费爱卿可真是位细心人呐?”
费无极献媚笑道:“食君之禄,当思君恩。”
楚平王慢慢移开凝视目光,忧忧道:“寡人之疾,费爱卿果有良方?”
费无极微笑道:“大凡医疾,只需对症下药,即可药到病除。”
楚平王闻言冷笑道:“如此说,寡人病疾之根,费爱卿已然明白?”
费无极抬头看了眼楚平王轻声道:“大王,此地非说话之所,请大王移步细说。”
楚平王微皱眉头:“费爱卿可随寡人到寝宫细叙。”
楚平王寝宫内,在烛光摇晃下,楚平王对站在面前的费无极迫不及待地:“费爱卿如此处心积虑,定有非常言语。眼下,言出卿口,语进孤耳;天知、地知,你我知。费爱卿可把良方尽数托出?”
费无极目如闪电,精光瞟扫四周后,恭敬鞠躬:“色者,天下所爱。大王恋秦女之姿,那是她的福份。然而,大王却苦恋于心,强忍于表。长此以往,大王则危矣。”
楚平王心中凛然一惊,随即哈哈大笑:“费爱卿,这即是‘良方’?”
费无极阴恻恻地一笑:“非也,所谓‘治病容易,断诊难’,此仅是诊断。”
楚平王笑道:“费爱卿洞察寡人心肺,自是倍护寡人。然身之虑,从何说起?”
费无极笑容顿敛、正色道:“大王,太子所倚者,乃太师伍奢,伍奢贤名天下皆知。如今大王私恋秦女姿颜,太子则疑有夺妻之恨,伍奢又一呼而天下应。
当今天下礼崩乐坏,子弑父、臣弑君层出不穷。而大王心存亲情,优柔寡断,一旦东窗有事,大王岂不危哉?”
楚平王闻言,额面渐呈汗珠,眉头紧蹙,手捋胡须,不停踱步。沉吟片刻:“以爱卿之意,孤当如何?”
费无极平静审视一眼楚平王,慨然道:“臣知大王危,而不言,是为不忠。在大王面前阴说同僚不是,为不义。然臣,宁忠而负义。如今,为大王计。唯有……”
说着凑近楚平王在其耳边轻声细语叽咕着。
“此所谓抬脚走三步、一并而动。”
楚平王闻言,转首凝视费无极,身子似在微颤,双眸露出矛盾的目光默默无言。
费无极轻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楚平王渐渐收回凝视费无极的鬼异目光,仰望屋顶,一字一句似有千钧之重:“费爱卿,此事非同小可。卿可有把握将此事料理得,不留丝毫痕迹否?”
费无极恭谨道:“臣若遗留蛛丝马迹,授柄於人,臣,甘献颈上人头。”
楚平王一改平日冷削之态,轻声道:“费爱卿若建此功,楚太师之职非卿莫属。”
费无极顷刻跪地谢恩:“谢大王。”
太师府——伍宅。
富丽堂皇的楼宇亭阁,错落有序。假山被水榭环绕,池塘里几朵睡莲,在月光里溢散出芳香。曲径长廊,蜿蜒曲折连着房屋……
围墙环抱着,早已随着主人进入梦乡宅院。一轮皓月悬空映照,在长廊不远处的大树草坪上,一片淡白色月光如水银泻地。树下草坪上一位锦衣汉子正在月下练剑。
此人即是太师伍奢次子伍子胥。
月光下,团团剑影裹住了伍子胥的身体,朵朵剑花在月下翻飞。突然,伍子胥轻哼一声,两道银光在月下疾闪,宛如流星赶月。大树上两枚悬挂的铜钱中央,皆被两支银针般的袖箭深深嵌入。
伍子胥收住剑式,移步走近大树,只见细小袖箭,半截插进树中。
坐在曲径回廊上伍奢大公子伍尚,情不自禁地拍掌轻赞道:“好身手!想不到兄弟剑术如此精纯,况这剑中夹箭,更是防不胜防。”
说着走近伍子胥。
伍子胥笑道:“兄长过奖了,小弟剑术全仗义兄神龙怪客孙武点化。若有机会,小弟定将兄长引见给神龙怪客。”
伍尚道:“神龙怪客,名满天下。世间有缘幸见者,寥寥无几。兄弟能与其义结金兰,真是缘份不浅……”
伍子胥未等兄长话讲完,猝然伸手捂住伍尚嘴,将其按隐於树下低声道:“嘘——大哥。”
将嘴附在伍尚耳边:“听,有声音。”
伍尚将耳贴在地面倾听。
深夜里,地面隐约传来好似蹄奔的脚步声。伍尚侧首低声道:“嗯,这声音,好似冲……”
伍子胥会意点点头,冷峻地:“大哥,来人脚步甚快,已在数十丈内,无疑定是武林中好手。来者不善,为防不测,大哥速去禀报父亲,小弟在此监候。”
太师府外,一群蒙面人借着月光疾奔,转眼已到伍宅前,止步有序分散。
领头蒙面人抬头看看大门上“太师府”三个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声一哼,一挥手。身旁七、八条人影均上了伍宅围墙。猫弯着腰蹲在墙头上吗,领头蒙面人侧耳静听宅内动静。
须臾,对左、右同伙打了个手式,轻身飘进围墙,后面人影纷纷继进,分路径奔前面房屋。猝然,树下一道寒光带着剑气迎面刺向领头蒙面人咽喉。
领头蒙面人乍见青芒迫颈,大吃一惊,霍然止步,身子后倒,一招“云中倒泻”。就地退滚丈余,一跃而起。即便如此,左边肩头亦被长剑划去一片衣衫,幸好应变奇速,未伤及肌肤。
定睛看时,只见一人仗剑拦住众人去路。一抖手中长剑,分出三朵剑花,分刺后面冲上的三个蒙面人。
暴退在后的领头蒙面人低声叱道:“此人交与我,你等快速各行其职,切勿走漏一人。”
三个蒙面人听见喊话,各自起落,避开了伍子胥的剑花不与纠缠,疾向室内奔去。
伍子胥见状,正欲跃身拦阻。后面说话的蒙面人,纵身跃进,声到人到,双掌横推。一阵劲风夹着热浪向伍子胥胸前滚滚而来。
伍子胥右手长剑划圆、左掌拍出,身子飘然左跃,一招“倒卷风云”,避开了对手攻势,心中暗吃一惊。
心中暗道:“此人刚才疾奔中躲过我偷袭一剑,可想其武功决非易与之辈,其武功似乎在我之上。从这掌势看,内力亦不在我之下。”
伍子胥已然猜出了来人之意,手腕翻转,剑走偏锋,倏然长剑疾点蒙面人右肩前胸“天突穴”。
蒙面人怎么也未料到伍子胥如此出手,惊嘘一声,左手划了半圆,右脚虚退半步,侧身让过此招。右掌缓缓伸出,掌风无声无息,然则有股阴气夹着寒流向伍子胥汹涌滚来。
伍子胥轻嘘一声:“冰寒掌”。
立刻脚踏五行步,从左边甲乙木,移到右边“火”离位,将蒙面人的阴寒之气避开。随手将长剑於空中划了半圈,天空陡然出现了三丈方圆剑虹,呈伞状笼罩对手头顶而下。
若给剑气沾着丝毫,必将即刻丧身剑下。蒙面人眼神须臾迷茫之后,急忙凝神收掌、含胸拔背,双肩摆动,竟将剑虹化去。
伍子胥未等剑虹消尽,手腕微动,大开大阖的剑气,有如滚滚东去的江水,四周皆是剑影,分刺蒙面人“玉枕穴”、“华盖穴”、“膻中穴”。
这三穴乃人生三大死穴,没有浑厚内功,绝难用内力贯之剑尖点穴。
蒙面人惊诧之余,当即旋转,以掌变爪,身随剑式,以攻为守。用武林中最常见的“粘”字诀,一招“树随风动”,竟用右手五指攫夺伍子胥左肩,顺势下沉意在夺剑。
伍子胥见状手腕疾翻,似退实进,剑锋顺着手腕削去。
蒙面人见状,双手下沉,封住门户。右脚疾踢伍子胥下胯,势如奔雷,疾如闪电。
伍子胥此时与对手绞缠近身,难以躲避。冷哼一声,两支银针袖箭迸射而出,上打阴,下打阳。
月光下两道银光夹着森森寒气平射对手“中庭”与“气海”。
蒙面人甚是惊愕,急忙右掌横推。一股强劲掌风自掌中荡出,逼退乘势欺身而进的伍子胥。
同时施出铁板桥功夫,身子急速向后平倒,两支袖箭倏然擦着脸面而过。
蒙面人顺势从怀中抽出一对判官笔,旋玑一转,又欺身直逼伍子胥,以快打快。
一支判官笔封住伍子胥双脚,另一支判官笔交缠着伍子胥剑锋,且不停地借机分打伍子胥“紫宫”与“神道”两穴。转而又疾戮“天突穴”和“玉堂穴”,意在锁喉取胜。
伍子胥见对手一对判官笔如两条出水蛟龙,上下翻飞。
伍子胥左手划圆,右手长剑一抖,剑锋陡变。原先的满天寒气、周身剑影顿时全无。手中长剑亦如千钧般慢了下来,剑尖不时发出琴弦般的响声,乱人心魂。
这招举重若轻,叛道离经剑法,是伍子胥扭转乾坤的绝招之一。蒙面人一双惊慌的眼神显得有点焦急和无奈,这一切只是瞬间的事。
顷刻间,蒙面人左笔护胸,乘隙打穴,右笔架封剑招。两人恶斗虽无先前猛攻快打之激烈,但已招招带险、式式骇惊。双方心里明白,稍有不慎,自己随时都会毙命对手之下。
这种手法非一般江湖豪士所能做到。转眼间,双方已斗有三十回合还未分出胜负。
再说太师府内,到处是刀光剑影。伍氏家人那是这些江湖豪客对手;但见掌劈、脚撩、爪攫、链子锤、判官笔、毒龙杖……
见着死,碰着亡。床边桌旁、门栏、墙壁下……
当即太师府内,尸横血溅,呼号呻吟声此起彼伏。
伍宅大厅内,太师伍奢,满头银发散乱。手执长剑竭力抵挡一蒙面人的一对短戟,两支短戟如两条怪蟒。将伍奢迫得险象环生,汗水涔涔随额而淌。
持戟蒙面人起伏进退甚为矫健、敏捷,忽然一戟挡格长剑,另支戟斜进,噗地一声刺进伍奢左股,顿时鲜血长流。
大厅角落与另一蒙面人争斗的伍尚见状,救父心切,抛下与之缠斗的蒙面客。猛然跃到,挺剑向持戟蒙面人疾刺。
持戟蒙面人正欲扑近伍奢补上一戟,忽见伍尚状若猛虎,奋不顾身,欲和自己同归于尽。
心中不禁骇然,一戟固然能要伍奢之命,却不免也要赔上自己这条命,这种生意他当然不做。
于是撤戟护身,右手短戟格挡伍尚长剑,左手短戟反刺伍尚双脚。原先与伍尚缠斗的蒙面人见有隙可乘,绰身跃进伍尚,双掌叠击,施出了“勾魂夺命掌”。
一丝蓝烟顺着掌心飘落在伍尚身上,伍尚顿觉恍惚。随后一股阴风使伍尚浑身颤抖,长剑从伍尚手中落地。
使双戟的蒙面人,右手短戟匝然飞出,径插在伍尚胸前。伍尚顿时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伍奢见爱子死于非命,恚怒已极,双眼充满血丝,苦于本身已受重伤,不能动弹。
施“勾魂夺命掌”的蒙面客故技重演,转身又向伍奢叠拍一掌,当即阴森森的掌风夹着鬼哭凄厉之声袭向伍奢。
使短戟的蒙面客舞动双戟,施了招“猛虎拦路”阻断了已受伤的伍奢后路,伍奢受掌后踉踉跄跄直向短戟撞去。顷刻间,伍奢亦命归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