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绿色红杉映奇缘
一连串动作，转眼间老者一气呵成。转首对站在身旁少女：“这位公子岁数不大，内力却这样浑厚，真是出人意料。若换他人，早已到了鬼门关。
但是这位公子内伤似含奇毒，此毒我从未见过，若要根治，不是易事。”
少女闻言焦急：“叔叔，他的伤有什么古怪，难道你也治不好？”
老者略有沉思：“这位公子脉膊隐约中有股寒气无规则流动，经络虽通，似阻似畅，无法断定。更糟的是，不知是何奇毒已浸透血液。
想必是受哪位高人独门武功所伤，且发作时定然痛苦异常。他小小年纪，与这等高人为仇，真是匪夷所思!”
少女忧忧道：“这位公子……这位公子一定是好人……”
说着俏脸微低，两颊绯红。
老者笑道：“这么说，打伤这位公子之人一定是坏人了？”
少女羞涩地：“我——我可没——没——”
老者哈哈大笑：“你呀!不要说了。这位公子定非常人。平生又有奇遇，这随身三寸短鞭，绝非平常兵器，定是件武林珍宝。”
少女道：“他在梦中惊呼三寸游龙鞭，看来此鞭一定大有来历。”
“什么？三寸游龙鞭，我怎么没想到!”
“三寸游龙鞭是什么？”
“对，一定是三寸游龙鞭。三寸游龙鞭我虽未见过，但这套鞭法久有耳闻。此乃世外高人，九州神君老莱子从不外泄的武林绝技。难道这位公子与九州神君有瓜葛？不可能啊!
九州神君从不授徒，天下武林，无论黑、白两道亦对其恭敬有加，即连儒教教主孔丘、无为真人李耳都礼敬相让，武功不能出其右。我在二十年前，曾见其一面，从此便杳无音信。”
少女面显喜色：“九州神君老莱子，乃天下著名大孝子，其武功亦臻化境。这位公子与其定有渊源，无疑是位好人。”
老者摇摇头：“好人也有坏人朋友。就像天下最善良的女子，也会嫁给天下最恶之人做老婆。”
少女脱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是叔叔常教导侄女的话。怎么……怎么今天……”
少女一急，泪水竟然泫泫欲滴。
老者微笑道：“云涓，我未说这位公子不好。从面相看，这位公子一团正气，不会是邪道中人。否则，我怎愿用耗三年时间，用百味珍贵之药制成的‘争天寿神丹’令其服下。
从骨骼看，这位公子确是千年难遇练武奇才，但在其眉宇间却透冲天杀气，似有什么深仇大恨埋于心间。”
少女暗忖：“争天寿神丹，叔叔平生共炼制五粒，视为至宝。未想到叔叔竟然如此大方。”心念至此，不觉低头无语，伸手去拿伍宾枕边她好奇的“三寸游龙鞭”。
老者伸手拦住少女伸出的玉手：“云涓，兵器乃练武之人命根，切不可随便摸拿，何况这三寸游龙鞭是武林至宝，更不可轻动。”
少女缩回纤纤玉手，轻声道：“多谢叔叔教诲，侄女铭记。”
老者笑笑：“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想知道很多疑惑的事。等公子一觉醒来，不妨尽问。”
少女看了眼石床上闭着眼睛沉睡的伍宾，俊脸蓦地一红，羞羞答答地：“我——我没有话要问。”
此时这一老一少互望一眼，会意一笑，看了眼伍宾，转身而去。
清淡月光斜射进林荫崎岖小道，晚风含着凄凉呼号不停吹唱。伍宾极度沮丧地在这泥径上踽踽独行，转过蜿蜒林荫。
月光下，伍宾看见偌大的池塘里荷花朵朵，半夜池塘边蛙声一片。伍宾触景生情，月光下的荷花是这样清淡高雅，李菡，菡者，荷花也。菡菡，你在哪？
伍宾在心底呼唤，他不管在哪，都忘不了这个刻骨唯忘的人。陡然，在池塘左边不远处，背对着月光的人影，在晚风吹拂下如玉树临风。那细腰长裙，衬托着她修长婀娜琬体。
当见她仰首望月，俯首视荷。伸出玉膀，那纤纤玉手，指如柔葱理了理瀑布般披肩秀发，容颜秀雅，肤如凝脂。伍宾乍见之下，忧愁全消。李菡，不是她，是谁！伍宾忘情前奔，激动得竟然喊不出声来。
李菡是美，美得令天下女性都生妒意。每个女性都在心底大骂上苍，为什么刻雕出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为什么这样精心细制琢造她，而让所有女性黯然失色。
然而，更令伍宾倾心钟爱的是她那颗善良的心。
就在伍宾与李菡相距尺许时，李菡转过脸面，伍宾骇然吃惊。一张冷漠、阴鸷的面孔冷笑着面对伍宾。
怎么，李菡瞬间变成了少正卯。倾心相爱的人，倏然间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伍宾不知道是应该生死相搏，还是该倾叙衷肠。
正在犹疑惊诧间，少正卯阴鸷、冷酷面孔又变成和蔼、慈祥的黄石公、陈音笑脸。伍宾不明白人的脸为什么变得这样快，灵魂是不是也变得这样快。
仇恨和恩情来得这样突然，情缘消失得那样匆忙，眼前情景使伍宾茫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外表形象的恩师，其灵魂是否是恩师。表面阴鸷、冷酷的少正卯，其灵魂又是谁？
刻骨相思的李菡，使伍宾整个人生坐标乱了尺码。
恩人乎！仇人乎！情人乎！孰恩孰仇。伍宾被情、仇、恩怨交缠得疲惫不堪，心力憔悴。他隐约感，到人生的旋涡甚于惊涛骇浪。
恩一定要报，仇一定要复，情更使他牵肠挂肚难舍。但三者颠倒令他头昏目晕，急得他大汗淋漓。
“叔叔，叔叔，快来。”
一直坐在伍宾床边的少女，陡然见伍宾汗如雨下，急促惊慌呼喊。
长须短髭老者一晃来到伍宾床边，伸手探着伍宾脉膊，眉宇微蹙，暗忖：“这少年心里隐藏什么，所谓‘心劳于思，则血以思耗。’难道他经历了……”
长须短髭老者右手食指一弹伍宾人中。伍宾恍恍惚惚从梦中醒来，梦中情景依稀记得。当他看见这一老一少两人眼光，他似乎又记起未睡前的事情。
他感到一种内疚，这种内疚是一种负债心情造成的。他不愿受惠于人，他从不愿欠人什么。因为人情就是债，欠债便要还。
他——伍宾平生除了欠父母出生债，再就是欠恩师哺育成长债。
而这种债，都是天命和机缘赐予伍宾的，也是伍宾无法偿还的。除此之外，伍宾从不欠过他人债。他知道，人情债很难还，有时纠缠得使你进退维谷。
伍宾看到床前的少女关切眼神，不觉想起李菡和许仕琼的旖旎可人。但两人影子闪现在脑际时，感到的却是酸。
伍宾炯炯目光变得迷惘。他竟忘记做，那最起码而应该做的一件事，就是谢谢人家相救之恩。
有时，没有表情，却是最痛苦的表情。
经历过沧桑的长须短髭老者，似乎看透伍宾那颗受伤的心。向少女使了个眼色，起身向外便走，少女看了叔叔眼神，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跟了出去。
伍宾宛若失神，愣愣地坐在床上，瞪着双茫然眼睛，似要追忆什么?
“我怎么了？”
伍宾从麻木痴状中晃然惊醒，刚才模糊的经过闪现在脑中：“这是什么地方？适才一老一少是谁？人家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连声道谢都没有。”
伍宾有种愧疚感，不觉转首观察四周，发觉还是在那个石洞内。伍宾伸手从枕下摸出三寸游龙鞭置于腰间。蹭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试着吐纳，竟然感到内力有所恢复。
心头一喜，借石洞光亮，沿着曲曲折折的洞径一步步向前走去。陡然一阵爽风迎面吹来，伍宾举目，眼前一条彩虹，如桥横卧，悬挂在天空。
伍宾不知不觉已走出石洞站在洞口，脚下一条曲径小道，直通前面悬于半山之中的楼亭小阁。滚滚浪涛，不时从楼亭小阁下传进伍宾耳朵。
此时，伍宾最需要的是冷静。他经过如此惊人痛苦变故，他迫切需要理顺一下自己的情绪。他要好好计划一下自己，他又须面对现实做必须做的事。
因为，伍宾知道死神已离他不远，他清楚少正卯的“五毒冰寒”掌的阴毒与残忍。
他听恩师说过：“中了五毒冰寒掌，天下无人能救。一年二十四节的第一天，便是毒发之日。也就是说每十五天，便要受那筋骨痛裂的煎熬一次。直至二十四节大寒时分，便筋碎骨烂、肉蚀而亡。”
所以，他要充分利用宝贵的有限生命。是的，当一个人已经感到一分一秒地走向死亡，这时的生命，才是生命。江湖人的生存竞争，对每个武林人物来说，都是异常残酷的事。
伍宾是武林中人，当然也不例外。但伍宾是个知恩必报的男子汉。眼前的长须短髭老者和甜甜少女的救命之恩，他是决计要还的，他不能负着人情债去黄泉面见恩师。
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把生前债务了结。那样，才能轻轻松松，到该去的地方——地府。
每个人都欠阎王一条命，每个人都要把不愿结束的生命交还给阎王。再强大的人，总有倒下的一天。
看来，身负奇寒奇毒交融的伍宾，已病入膏肓。很难完成生前愿望，只有带着凄凉遗憾，不由自己不愿意，过早地和阎王打交道了。
伍宾胡思乱想地顺着曲径小道，不知不觉走进了悬于江上的楼亭小阁。他双手撑扶亭栏，任凭江风掀起他发梢衣角。伍宾举目远眺，浩瀚的江面尽收眼底，沿江的山峦苍松翠绿，宛如碧天浮云。
在夕阳耀射下，使人遐想万千。景是美景，但美景又怎能唤起一个，身负人情债之人的情趣。相反，又把伍宾带入痛苦的回忆中。师仇家恨，离情别绪，伍宾的情感，随着汹涌浪涛激荡不已。
伍宾想到了死，生前债务末了，他便死不瞑目。不错，在生命的赌场上，人人都是输家。但人人都得去赌，伍宾也不例外。
他倒不是不敢去掷生命的骰子，而是不愿这般狼狈不堪，满脸凄苦被无常小鬼带进地府。那样，被恩师撞见必然伤心不已。伍宾浮想联翩，一古脑绝望凄凉占满了头脑。
是的，未曾哭过长夜的人，岂能论人生。当然，并不是说久经痛苦的人，不会微笑；受尽严寒的人，不知道温暖；怀有深恨的人，不懂恩爱；生过病的人，未享过健康幸福……
但是，至少可以说：“未曾经历过痛苦的人，他是不会知道人生苦涩味道。也正像经历过恋爱的人，才真正知道情感的滋味。”
死!是懦夫躲避痛苦的选择，复仇才是大丈夫所为。
伍宾看着滚滚江水，沉浸在感情的波涛里。
“啊!”
突然，一声尖厉的女子惊叫声，把伍宾从沉沉的回忆中惊醒。伍宾转身循声望去，一阵腥风扑面而至。定睛看时，顿时大惊失色。只见一条怪蟒张着血盆大口，嘴中吐着殷红舌信，仅离自己脸面尺许。
这一惊，非同小可，伍宾不及细想，一侧首。伸手从腰间闪电般抽出三寸游龙鞭，一招星转斗移中的“电闪雷鸣”。身子微动，手臂倒扭，三寸游龙鞭已向怪蟒七寸挥去……
怪蟒似乎知道此鞭厉害，将头一偏，伍宾招式竟然落空。怪蟒风雷般声势，夹着余威竟将楼亭支柱震断。哗啦啦，整个亭阁连同伍宾皆掉入那悬崖下汹涌澎湃的浪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