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蓑烟雨任我行
黑衣老者打断费无极说话,双目微睁,星眸顿暴精芒,转而莞尔一笑:“孺子乃天下绝难寻找的武学奇才。今日老夫夙愿得酬,不愿多伤无辜,识事的立刻滚蛋,以免其辱。”
费无极冷声道:“阁下武功虽高,若要在荆楚数千里之地自由往来。听在下良言奉劝一句,最好放下小孩,於人於己都有利。”
黑衣老者闻言突然阴侧侧冷笑数声,这笑声虽在月光下发出,却令闻者机伶伶毛骨悚然。
这笑声宛如是,伍府死者怨魂在索命一般:“晚生小辈,如此大胆,几十年前,老夫横行江湖时,有谁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若不是刚才主人一言,尔等鼠辈早归地府。”
众人心中怦然一惊,眼前之人武功虽然了得,然而众人已布下无数宗师罹难的“英雄断魂阵”。
费无极冷声道:“阁下,眼下之事,既属公亦属私,我等兄弟栽在阁下手中无话可说,我阴阳无极掌权代众兄弟向阁下赔罪。”
费无极重申自己名号,实则是亮师父无禅上人徐甲的字号。
天下武林、黑白两道,言及无禅上人徐甲无不谈之色变。而武林道上,有谁不知我阴阳无极掌是上人的授业弟子。得罪我,也就等于得罪徐甲。当今江湖,又有谁有这份胆子。
孰知黑衣老者眨了眨眼,一改威严,似在凝思喃喃道:“什么?什么捂着不能长,老夫看你长得不错,就是不知进退。”
费无极怒极冷厉道:“阁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既然阁下不愿吃敬酒,在下只有得罪了。”
“了”音甫落,两支判官笔从袖中倏然飞出,分上下两路直射黑衣老者。
刹时,大头和尚的两柄链子锤如两头出山猛虎,分左右盘旋飞砸黑衣老者腋下的伍宾。
太行三魔中的亡魂邢蒯,手中的一条九节钢鞭如同蛟龙出水分打其“天柱穴”与“风尾穴”。
断肠殖绰双掌相搓,顿时数十根“烂骨银针”,如天女散花般从天而降。若给沾上一根,立时气血瘀阻、骨烂而亡。
眨眼间,藜蒺、毒角、飞针、袖箭、飞蝗石、回龙匕……
无数暗器组成一张普天大网笼罩着黑衣老者。
这些暗器有快有慢,看似混乱纷纷,实则快慢有序。这就是江湖豪客,闻之丧胆的“英雄断魂阵”。
可以说,不管遇上武功再高之人,绝难逃此一劫。有多少武林宗师,绝顶高手,魂断在天罗地网般的剧毒暗器之下。费无极等人有恃无恐与黑衣老者对峙,也就是有此依托。
就在众蒙面客欣喜的一瞬间,奇迹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仅黑衣老者安然无恙,漫天的歹毒暗器却掺杂着更多的、五花八门的暗器。铺天盖地从天上、地上、左边、右边、背后和意想不到的地方、防不胜防地反向费无极一伙袭来。
如此手法,真乃匪夷所思,旷古未有。
他们做梦也未想到,站在眼前的这位黑衣老者,竟是施发暗器的祖宗。他的暗器技艺,起源于《连山易》神农所创,也可以说是神农唯一的隔世传人。
整个武林之中,惟有这位黑衣老者才能把暗器玩得如此精纯。否则,谁能逃出这“英雄断魂阵”。
活该费无极手下倒霉,瞬间费无极及同伙带着各自姿势倒地。黑衣老者冷笑一声,飘然而去。
费无极等所依恃的“英雄断魂阵”不仅未攫取对手的命与魂。反之,若不是对手一丝慈念,将所发暗器抹去独门毒药,自己的魂早归地府。
对于这点大家都心照不宣,众人都在心中猜测:“这人是谁!”
大家带着心有余悸疑问,拖肩跌足地回到楚宫,向楚平王叙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大王,臣等奉命行事,伍奢满门劫数难逃。事情进展顺利,一切皆在大王意料之中。那知突然节外生枝,蓦地出现了位黑衣老者和一位黄衣老者。
两老武功实在太高太玄,可说深不可测,救走了伍子胥父子。不过,在伍子胥逃命之际,‘腰椎穴’被臣判官笔所伤。纵然不死,亦必成废人,望大王速速画影图形,张贴关隘,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楚平王听说太师一家仅逃脱伍子胥父子,不以为然,莞尔一笑道:“伍奢已殁,长子伍尚已死。伍子胥不过一孤魂野鬼,无所依栖,费爱卿又何需大惊小怪。”
费无极双眉紧锁,忧忧道:“大王差矣,伍子胥智勇兼备,乃当世蛟龙猛虎,倘若让其流落敌国、得其风雨。楚国将后患无穷,我君臣亦寝食难安。”
楚平王凝神锁眉,似沉思反省,缓缓道:“何以见得?”
费无极惴惴不安道:“微臣略知面相,往日并未与伍子胥相识。今日一见,其印堂发光,目光如炬,武功更臻一流,此人必能颠倒楚国朝野。故臣忧心忡忡。”
楚平王凝思片刻:“以费爱卿之计,该当如何?”
费无极转而微笑:“伍子胥虽是蛟龙猛虎,然风雨俱无,还不是虎落平川,龙搁沙滩。更何况伍子胥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楚平王冷声道:“既如费爱卿所说,又何患之有?”
费无极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世上的事,常常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微臣怕人算不如天算。因为,那两位神秘的老者可能会弄出什么奇迹和意外。”
楚平王冷目凝视费无极随即温言和声道:“费爱卿忠肝义胆,思虑绵密。寡人依费爱卿之意,着令沿途守关隘口严加盘查,若遇嫌疑抗拒者,格杀勿论。”
言毕转身笑了笑:“费爱卿为国操神,劳苦功高,即日接伍太师之职,众爱卿辛劳,寡人皆有重赏。”
突然,一句低沉刺耳,颤惊心魂的声音清晰传入各人耳中:“哼、哼、赏什么,丢人现眼,容於世间,已是多余。”
众人闻之不寒而栗,循声望去。当见楚平王身边霍然坐着一位面容瘦削、两眼昏昏浊浊、左右太阳穴隆隆凸起,枯干瘦瘪的手臂看不出丝毫经络,身穿蓝色长袍清癯老者。
费无极、太行三魔乍见之下,心胆俱裂,刹时冷汗冒出。即刻无暇顾及骨痛肌伤,慌慌张张地向枯瘦老者跪下。
颤声道:“弟子无能,有损恩师威名,恭请恩师发落。”
枯瘦老者语若寒霜若有所思:“‘英雄断魂阵’披靡江湖,从未有失。”
说着星眸暴射金光,身影一晃,已绕众人一周。已然坐回原处,满面愤色顿敛,眉宇或卷或舒。
自言自语轻声道:“怎么会是他?若是他,尔等不死已是大幸。”
费无极,太行三魔无不心惊。
师父傲视天下,目空一切。怎么转眼间忧虑重重,面色如此凝重。难道我等身近黄泉不能救?
一阵寒意袭上众人心头,不约而同问道:“恩师武功盖世,谁使恩师疑悸!”
枯瘦老者沉声道:“千手佛陈音。不然,天下有谁能破这‘英雄断魂阵’,又有谁能在举手间将暗器玩到如此出神入化之境。”
这枯瘦老者,便是当今武林黑白两道唯其马首是瞻的无禅上人徐甲。
亡魂邢蒯脱口而出:“不是说千手佛被鬼谷先生的‘飞钳爪’所伤后,暴死荒山了吗?”
断肠殖绰接着:“千手佛不是二十年前就慝迹江湖了吗?”
费无极疑惑不解地轻声自语:“陈音暗器海内无二,且阴毒无比。而我等反被暗器所伤后,除自己暗器喂有毒汁,凡陈音身上所发暗器,无一有毒。故各人皆能自解其毒,体内亦无异状之感、难道……”
无常判官州绰忍不住大声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无数高手死於他的歹毒暗器之下,可谓心狠手辣。如今,我等皆中他暗器,难道还有生望!”
无禅上人徐甲冷声道:“这陈音武功当真厉害,所发暗器内力可谓巧到分毫。若进之毫厘,必死无疑。若轻之毫厘,则不足以戒惩。”
说着出手如电,於每人“气海穴”处食指疾戮:“你等气海淤塞已除,稍息武功便可恢复如初。”
转身对楚平王道:“二十年前,千手佛陈音在泰山脚下挑战天下武林。当时陈音曾邀我助其一臂之力,只可惜当时我正随李耳西化流沙,未能相助。若不是曾有此‘缘’,你们早已死于非命。”
费无极、太行三魔闻言,齐向无禅上人跪拜:“多谢恩师荫德庇护。”
黄石谷,苍苍烟树覆盖着山峦。奇峰秀谷,云水茫茫。断壁间的百丈瀑布宛如银河倒泻,甚是壮观。
在一古树盘天的崖顶上,黄眉老者将伍子胥放下。
伍子胥面无血色,悲愤凄凉地说:“恩公相救在下,晚辈理当言谢。不过伍门惨遭不幸,伍某还不知仇人是谁!令在下报仇无门,生有何益?”
黄眉老者扶伍子胥面东而坐:“伍公子不可多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恶之报自有一‘缘’字。眼下公子腰椎受损,阴阳不调,气血瘀塞,让老夫帮你调顺阴阳,舒筋活血,至於他事,伤愈后再论。”
说着,单掌变为中指与食指,慢推伍子胥腰椎穴。顿时一股浑和之气,顺着伍子胥督脉缓缓流动。
伍子胥刹时身体颤抖,头上大汗淋漓,肌肤亦慢慢红润,全身有说不出的舒服。
伍子胥心下甚是感激,待黄眉老者运功疗伤完毕后,起身向黄眉老者深深鞠躬:“恩公大德,伍子胥不敢轻忘。恭问前辈,如何称呼?”
黄眉老者笑道:“老夫世居黄石谷,久栖黄石洞,人称黄石公。至於恩德两字,实在不可沾唇。些许小事,只是举手之劳,公子切勿挂齿。”
伍子胥闻听一愣,脸呈惊讶之色,急忙拱躬:“原来恩公竟是饮誉武林的黄眉尊者,伍子胥三生有幸。”
黄石公微微一笑:“伍公子的日月剑是何人所授?‘神龙怪客’与公子如何称呼?”
伍子胥恭声道:“神龙怪客孙武乃是晚辈结义兄长,日月剑是义兄所传。”
黄石公略皱眉头,轻轻摇头喃喃自语:“老夫如何未听说过?”
伍子胥转念道:“前辈与我义兄……”
黄石公笑道:“老夫与神龙怪客乃是至交,公子与神龙怪客……”
伍子胥已明其意接着说:“那是十年前,在‘天都客栈’,那天,昆仑妖魔突然血洗客栈。当时,晚辈恰在其中。
晚辈虽然武功平平,但见这些淫妇们手段残忍之极,凡死者脸上皆有一朵毒梅花,毁其整个面容。然后随着毒汁浸透,全身皮肉即渐渐发黑,从脸部烂及全身,见者无不耸容变色。
晚辈豪情顿起,挺剑指向妖女道:“昆仑妖魔,天道不容。”言毕长剑径刺其咽喉。
此妖女闻言笑的淫声荡荡,一双纤玉手指不停地摸揉自己胸前凸起的玉峰:“我酥心仙子还是第一次听说‘天道不容’。你是什么人,难道不怕‘梅花化骨针’。”
当时晚辈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朗声叱道:“江湖厮杀,为何伤及无辜。何况如此卑劣阴毒手段,人人得而诛之。”
“酥心仙子淫笑道:‘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阁下运气不好,又能怨谁。’”
说着音声倏转,阴侧侧地“噢,你也一样,你看。”说着用手一指,晚辈不禁转身回顾四周,整个“天都客栈”已没有一个活口,倒地的尸体惨不忍睹。
晚辈矍然动容,“呛啷”一声,长剑刺出,酥心仙子似乎早料此着,右手将长剑敛匣,左掌震开长剑,反手一挥。
顿时眼前绿烟缭绕,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刹时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然。
恰在此时,突然一丝凉风扑面吹来,神情即醒,耳边似听极轻的叱声:“大胆妖妇,死到临头,还作茧自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