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暗香浮动梦黄粱
太师府，楼宇飞檐，曲折走廊延伸水榭，池中浮萍在风里晃动。四周花卉斗艳，婆娑树影在熏风绚丽阳光拥抱下，不断摆动身躯。
大堂正厅，无禅上人徐甲端坐太师椅上，费无极，太行三魔等心腹两旁环坐。
徐甲对众人沉声道：“目前，江湖黑，白两道皆愿听命於‘莫干剑’。天下诸侯身边皆有我眼哨。只待时机成熟，取代楚政。依托这千里山河，绘一幅千古蓝图，届时各位亦不失封侯，光宗耀祖。”
断肠殖绰脱口：“恩师，以弟子之见，不如杀了楚王，恩师便取而代之。”
徐甲乜了殖绰一眼：“杀楚王易如反掌，然领兵将帅及元老大臣必然作乱。何况，派出的眼梢是借用楚王之名。试想，这样做结果是什么?”
亡魂荆蒯道：“恩师可重立新君，执楚大权岂不落入恩师股掌之中。”
徐甲冷笑道：“重立新君固有拥君之名，大权亦在掌控之中。但有一利亦有一弊，所谓，‘谋未发，而人知之，乃运筹帷幄之大忌’。楚平王已如笼中鸟，何哭苦要去画蛇添足，自找麻烦。”
费无极慢声细语：“弟子认为，两位师弟之计皆不足取。当今之急，乃先去楚平王身边羽翼，方可挟主之威，号令朝中。
除羽翼之法，最妙不过兴兵作战。如此则可令楚平王亲信死於战场。胜则是恩师倡议之功，败则楚王亲信损失殆尽，更利於……”
说着笑了笑，用手做了满把抓的动作。
徐甲赞许地点点头。
费无极话音一转，忧忧道：“恩师学究天人。可谓‘天不生恩师，江湖难宁’。不过，弟子想到一桩棘手之事，或许会影响恩师大业，若弟子知而不言，有负恩师教诲。”
无禅上人徐甲心中怦然震惊，那面无表情的气血，更显出诡异与神秘：“江湖买卖做了几十年，论价还钱你可是内行。”
费无极恭声道：“这价要由恩师估。”
徐甲冷冷道：“说吧，什么货。”
费无极走近数步：“近来江湖上出现一个叫乾坤掌的少年。此人弟子已查明，即是十年前被黄眉尊者和千手佛救走的伍子胥之子——伍宾。
伍宾在两位高人指点调教下武功非常，大有领骚武林之势。所谓‘毫厘不伐，将用斧柯’。若待其养成气势，弟子担心，恩师辛勤所种桃李，能否结出果实?”
徐甲嘿嘿冷笑道：“这乾坤掌伍宾武功，难道超越当今武林?”
费无极严肃地：“这倒不然。若论武功，伍宾武功仅和弟子在伯仲之间，如何是恩师对手，但弟子所虑有二。
一，伍宾两位师父武功深不可测，黄眉尊者虽足不出江湖，然江湖豪客无不尊其为泰斗。这有悖恩师统一武林大计。二，伍宾乃一少年，悟性极佳。恩师见过此人，伍宾绝非池中之物，甘愿听命於恩师。”
二，徐甲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暗忖“若论单打独斗，未必输与黄眉尊者与千手佛。仅凭自己‘经纬颠倒隔脉指’和‘玄冥移功大法’即可立身江湖而不败。
若黄、陈合力自己当然不敌。好在黄、陈两人皆是武林成名宗师，绝不会丢失身份联手斗我。但万事有备无患，方可立於不败之地。这费无极弟子心机缜密，如今做到太师，将升伊尹。
若存有异心，这尾大不掉如何控制。此言虽有私心，确也在理。且不说伍宾如何翻浪，就黄、陈两人也必诛之而后快。否则，天下之尊从何说起。
徐甲想到这里已有计较。於是笑道：“此言极是，为师决定择日去黄石谷，拜会黄眉尊者和千手佛。”
费无极闻言喜而不露。其实，费无极比谁都明白。他心中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楚平王，申包胥。也不是伍宾、伍子胥，更不是黄石公和陈音。而是他口口声声被尊为恩师的无禅上人徐甲。
对於这位恩师，费无极知道，稍有一丝疏忽，其后果不堪设想。唯一方法，即没法借把刀，这把刀必须锋利。十年前，费无极即尝过黄、陈味道。
眼下，伍宾已在江湖上已闯出了‘乾坤掌’名号，不能不令名震东南的阴阳无极掌，重新审度当今江湖态势。因为，这个后起之秀——乾坤掌，将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内有师父虎眈，外有仇人寻隙的情况下。费无极终於想出这招一石双鸟的“借刀杀人”妙计。而且这把刀——黄石谷的主人，确实称得上江湖第一锋利刀。
大林镇(今湖北，荆门当阳)是离黄石谷最近的一个大镇。镇上“悦心”客栈内，住着南来北往的人，当然包括不少武林人物。因为贯穿南北咽喉的“悦心”客栈，大林镇因此在江湖上负有盛名。
傍晚，在“悦心”客栈二楼，一间面临楼下客堂的房内。伍宾躺在床上思虑万千，他本不想住店，本想连夜奔赴黄石谷两位恩师身边。无奈连日的急奔速行，体力耗竭过多，决定在此休息一夜。
待体力恢复明日尽早启程，心事重重的伍宾怎么也安静不了。在崂山与鬼影公孙龙分手，即去许仕琼跳崖之处，没有发现丝毫端倪。后去看望义兄九州神君老莱子，义兄告诉伍宾；黄石谷将临人祸，两位师父有难。
什么祸？
什么难？
天下有谁，有伤害师父的能耐？
师父不是离开黄石谷，云游天下了吗？
难道两位师父并未离开黄石谷？
伍宾抑制不住情感，竟语如联珠般脱口而出。
老莱子却心平气和，不紧不慢：“兄弟，你大师父黄眉尊者乃通玄之人，他当然知道黄石谷有这一天。故未雨绸缪，将你支出黄石谷以免其难。
至於你两位师父武功吗？确有独到之处，单打独斗，当今武林亦难逢对手。但武学深邃浩瀚，永无止境。兄弟，大哥我武功比你师父如何?”
伍宾略显惊诧：“大哥与恩师有仇?”
“不!大哥我与你两位师父是朋友。何况我有三十年未与人交手斗争，只是随便一问。”
伍宾舒眉轻声：“大哥武功极天际地，天下恐无第二。”
老莱子轻笑道：“不对，不对，我嘛，武功虽有小成，只能苟生保命而已。这次到黄石谷的无一不是武功绝顶人物。所以，大哥劝你勿去黄石谷陪葬。”
伍宾忧疑道：“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大哥能说一二吗？”
老莱子摇摇头：“无禅上人徐甲，黑水童叟，南林处女，阿罗尊者……”
伍宾心头一沉，这些人物，哪个不是棘手难缠的煞星，任其一位，其武功与两位师父亦在伯仲之间。想不到竟然结伙而来，黄石谷濒危当然亦非虚言。
於是略带愤色：“大哥既然和兄弟师父是朋友，为何不助一臂之力，或许可以扭转乾坤？”
老莱子眼睛一翻：“你那师父虽是君子，但太像君子了。所以有点道貌岸然，虽是朋友却有点烦人。徐甲虽是小人，却是正大光明的小人。虽然狡黠阴狠，不乏有英雄气概。
你说我怎会帮烦人的君子，去对付狡黠的英雄。更何况，我厌恶了这种沽名钓誉的琐事。即便我去帮忙，亦难应对哼哈两人的琴音，及长桑君的钢杵。
哈、哈、哈，况且，这是天数。大哥我岂敢，逆天而行。
伍宾何等聪明，转念一想，已明义兄一片苦心。以老莱子身份，怎会与这些人动手相搏，显然是说反话，要自己急赴黄石谷。於是笑道：“大哥外出许久，伯父、伯母定在牵挂了。”
老莱子啊呀一声惊呼：“对呀!兄弟，自己保重。”言毕，转身而去，须臾踪影迹无。故伍宾归心似箭，不惜耗费真元内力，急忙奔赴黄石谷而来。
伍宾想到这里，心潮起伏，略感气闷。遂起身将临靠客堂的窗子撑起，看看窗外，以解心烦。正好看见两人走进客堂。
一个道士打扮，年约五十开外。走路轻快，落步无声，背插拂尘，手中握剑。两肩纹风不动，一双眼睛昏昏沉沉。左右太阳穴隆隆凸起，行家一看便知此人武功极高。
另一位中年英俊男子，星眸闪闪，目光逼人，俊俏的脸庞却含冷漠。
伍宾乍看之下，心头一喜，这两人伍宾认识。
道士是名震武林的鬼谷派高手，昏昏道长茅蒙。中年俊俏男子是，久誉江湖的孟家庄主人金镖万杞梁。
放眼当今武林，能在昏昏道人茅蒙拂尘下逃生的，可说寥寥无几。他那一身怪异诡秘且带森森阴气的武功，更令江湖人物惊悸心服。
万杞梁的“金镖闪闪，鬼神惶惶”江湖上流传的这句话，无疑道出这支鬼神畏惧的金镖大大不凡。
伍宾虽然惊喜，难免疑窦丛生。难道这两位信赖的人物也与恩师有什么过节？或被徐甲所用！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令伍宾非常痛心。伍宾抑制自己，决定先探虚实，再作计较。
偌大的客堂，熙熙嚷嚷。食客们吆五喝六猜拳饮酒，掌柜看着源源而进的银子，喜笑颜开，堂倌忙碌地端茶送酒。
茅蒙和万杞梁来到左面临窗的桌面坐下，堂倌送来了两觚杜康酒，一盘干切牛肉，一碟豆腐。两人扫视了四周一眼，兀自开怀饮酒，且低声交流。
伍宾正在猜想其间蹊跷，陡然间双眼愣愣发直。在客堂右侧角落看见了费无极与大头和尚夙沙卫，在兴高采烈地喝着酒。
伍宾顷刻意识到，今日不同寻常。
费无极，夙沙卫皆是武林中成名人物，其耳朵听觉甚是灵敏，为何茅蒙与万杞梁的到来，他们似乎毫无知觉。虽然客堂内熙嚷声不小，但绝不会阻碍对四周异常动静和听觉。
这正说明茅蒙与万杞梁，并非与费无极一伙。伍宾凝神倾听，客堂内所有人的说话。
夙沙卫凄厉地低声：“大哥，无禅上人叫你我先去打探黄石谷，岂不是羊入虎口嘛。虽然黄眉尊者胸怀有仁慈，但那千手佛陈音岂是省油灯。”
费无极嘴唇紧闭，面含冷削，星眸盯着夙沙卫，带着一丝冷笑：“兄弟，你怎么看？”
夙沙卫愤然道：“大哥，兄弟觉得此事甚是蹊跷。我们应该多多留神，留一着，退一步……”
费无极淡然一笑：“兄弟，当年诛杀伍氏一门，你我兄弟皆在其内。黄、陈两人是乾坤掌伍宾师父，无禅上人当然明白这点。而将你我往凶险鬼门关里赶，可见已有杀机，不容你我苟存世间。”
伍宾闻言，如炸雷轰顶，差点晕倒。虽然先前心中已隐约有所猜觉。伍宾一直希望这是种幻觉，岂料幻觉成真。
痛苦与愤怒交融成一剂百味草药，伍宾不知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