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晨雾晚霜幽灵渡
夺命鬼斐杰乃渭水四鬼之一，近年来这四鬼蜚声武林，介於正邪之间。其行为大悖常情，令整个武林极其头痛。
四鬼背后那股强大的势力是其次，重要的是其一身怪异诡谲的武功。杀人夺命，从无惜意，且都在三招两式之间。
夺命鬼斐杰冷哼道：“秦天，你可知伍公子身罹重病，两位小姐……”
“伍公子受伤固然属实，李姑娘身上‘两仪璧玉坠’被武林人士视为拱璧，只怕阁下有心无力，哈哈，嘿嘿嘿……”
此言一出，易容换面的李菡、许仕琼顿吃一惊。伍宾更是心中骇然，想不到一番精心改扮，还是被人瞧出，且已陷落网中。自己本想作壁上观，这下必须迅速离开此地。
而且这“送福”客栈中虽然仅有数人，而每个人都是厉鬼凶神。伍宾想到这里，便向李菡和许仕琼使了眼色。
坐在桌边的夺命鬼斐杰已然起身笑道：“原来无影白骨爪垂涎‘两仪璧玉坠’，如此处心积虑。只怕人算不如天算，哈哈……”
说着，哭丧棒疾点秦天腰间。
秦天身子微晃，如轻烟飘忽，让过哭丧棒，反手径抓斐杰咽喉。其实两人都是虚招，旨在试探对手虚实与内力，也是江湖上常用的手段。
瞬间的交手，乍合即分。
斐杰身形一晃，来到伍宾身旁：“伍公子，此地不宜久留。离此向西三十里谷盘山即是盘山谷。”
言毕转首对李菡笑道：“你我同门，从辈份上讲，尚属你师叔。既是同门，那有遇难不救之理，这里由我应付。”
刚才听了无影白骨爪秦天一番话，心中疑虑重重，现在又听夺命鬼斐杰之言，着实令伍宾举棋不定。江湖险诈，人心难测，岂可轻信人言。
更何况眼下之人，无不对李菡怀中的“两仪璧玉坠”虎视眈眈。孰是孰非，以伍宾的智力根本无须追究，最重要的是带着李菡，许仕琼尽快摆脱险境。
於是一抱双拳：“斐大侠古道热肠，多谢了。”
其实，伍宾也并非对斐杰有什么好感。更何况渭水四鬼些许劣迹，在江湖上早已臭名昭著。伍宾只是用李菡身上的“两仪璧玉坠”施了条“两虎相伤”之计，使其厮斗，再寻机遁走。
夺命鬼斐杰对阻其正面的秦天冷声道：“阁下如此功力，只可惜不识时务。”
无影白骨爪秦天翻着一双令人寒悚的白眼珠，似笑非笑道“闻名不如见面，阁下如若执迷不悟，只怕魂飞魄散便在眼前。”
斐杰仰首大笑：“你这个瞎子见面与闻名又有什么差别。我斐杰自行走江湖出道以来，杀人夺命如盘中取果，倘若你识时务，我斐杰，尚可考虑向你网开一面。”
秦天嘿嘿冷声：“气忌盛，心忌贪，持艺横行是要送命的。”
夺命鬼斐杰突然将手中哭丧棒一挽，顿时哭丧棒如同灵蛇盘柱，一天棒影，伸缩幻晃似有无限灵性。
劈、刺、点、扫，无不出人意料攻其隙处。而秦天也总是先其半招，弥补漏洞而化险为夷。
转眼将近十招，两人身影已难辨出，客栈内桌椅之物并未影响两人出招攻守。客栈外依然风雨如故，客栈内所有人似乎并不关心两人的生死相搏。
照理说，伍宾等三人正是出走之机。然而，不管是伍宾还是李菡和许仕琼，都感到四周杀机四伏。即使是客栈外的大雨中，也很难没有危险。
突然，许仕琼心生一计，拔剑向无影白骨爪下盘攻击。这套剑法正是自己的得意之作“鬼影追魂剑”。
秦、斐俩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许仕琼的加入顿使秦天落於下风。陡然屋角传来：“好坏不分，善恶不辨的丫头。”
语气中充满了愤慨。
随即一道寒光匹练般横空划过，仅一招就将许仕琼逼退。
这一剑可说既快且缓，快、慢有序，妙到分毫。许仕琼定睛望去，原来是那位锦衣少年。
伍宾心中格登一震。从刚才的一剑可以看出，此人不啻是位剑道高手，否则决无那份火候。这出手，无疑昭示自己与无影白骨爪秦天为一路。
无疑，“送福”客栈更甚龙潭虎穴。伍宾此时倒不为自己担忧，因为他已成为死神的邻居。他想得最多的便是李菡的安危，因为，她身上藏有令武林豪杰人人欲得而垂涎的“两仪璧玉坠”。
站在对面的少年，看着伍宾，李菡和许仕琼，浓眉一挑，杀机盈然于眉睫，厉道：“阁下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了傻事，容易上断魂桥的。”
此时，许仕琼长剑入鞘，娇声莺笑，笑声中含着得意，其狡黠之色隐现于眉宇之间：“姑娘像是善恶不分之人吗?”
锦衣少衣一怔，不知所答“这……”
疑虑的瞬间，顿有所悟暗忖。“原来对方此举，是将客栈内敌我化分归类。意在投石问路。心中不禁为对手的心智而叹服。
许仕琼莺声娇滴笑道：“少侠如何称呼?”
“在下飞天残龙弟子，人称草原穹鹰赵无忌。”
伍宾闻言，猛然记起，曾听鬼影公孙龙说过秦王身边有位贴身护卫纪摩沙，乃秦国第一高手。当年枯瘦索命君邓析，结义之兄商鞅则败在其手下。
此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见。武林称其飞天残龙极得秦王宠爱，而那掌柜形态正如公孙龙所说一般无二。
伍宾想到这里，知道目下险境，乃平生所遇最为凶险一幕。这危难厄境，更甚当初太师府的凶险。惊悸骇然中，心头有了一丝悲凉之感。自己武功消失，身边还伴有两位红颜知己，自己遭有不测，必然殃及池鱼。更何况李菡身边的‘两仪璧玉坠’亦是召祸之物。
“天昏昏，雨茫茫，送福客栈，断魂散，神仙沾唇也必亡。”
突然，悠悠声调，竟透过客栈外如涛浪般的雨声，隐隐传进客栈。这细如蚊哼的声音似乎很遥远，仿佛是从远古穿透过穹野传来。然而，客栈内每人闻声都为之一怔。
激斗中的无影白骨爪与夺命鬼斐杰，亦不约而同倏然罢手分开，他们似乎同时猜到了来者。他俩谁都不愿做鹬与蚌，而让他人做渔翁。
伍宾、李菡、许仕琼闻言更是吃惊非常。三人顿时觉得胸闷欲吐，头晕肠痛，四肢无力，大有魂魄离躯之感。众人尚在惊恐未定之际，从雨帘中已有一人站在客栈门口。
来人年约五十余岁，一身灰袍背负长剑。头戴雨笠，一双星眸从雨笠沿下射出逼人光芒。瘦削的身材被雨水淋湿，反显得更加威悍，双手怀抱拂尘，一副傲态似乎未把客栈内所有人放在眼里。
众人无不惊叹此人脚力神速与内力浑厚，客栈内顿时变得寂静。刚才厮斗的吆喊声亦如未发生一般，倏地众人目光在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寂静，死一般寂静。唯有西窗下，依然传出带着浓浓酒气的呼噜声在客栈内回荡。伏在桌面上的长衫客仿佛并不知道，客栈里所发生的事情。
无影白骨爪秦天与夺命鬼斐杰的生死相斗，显然并未影响他的酣睡。
此时，伍宾睁着愤怒的双眼，凝视着不远处面无表情的掌柜冷声道：“掌柜的，看来必是武林中成名人物，阁下使如此卑劣下毒手段，不怕贻笑武林。”
掌框嘿嘿冷笑道：“但求目的，何计手段。大名鼎鼎的乾坤掌伍少侠乃宁折毋弯的豪杰，其情义之重武林亦有耳闻。不行此下策，伍少侠又何能听令于人。”
言罢，用眼角余光扫视了站在客栈门口的来客。
的确，伍宾此时所念的是李菡与许仕琼，至于自己的性命存亡丝毫未放在心上。因为，即使未吃“断魂散”，也难逃黑水童叟所留下的混元劈雳掌劫数。
虽说九州神君老莱子留有踪迹可寻，生死之数仍难定夺。想到此处，一丝悲凉怆意袭上心间。
不觉用温和的目光看了眼李菡与许仕琼，想到两人对自己的一片浓情厚义，不禁歉意之色尽显于面，轻叹一声对掌柜道：“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飞天残龙纪摩沙，受楚太师阴阳无极掌费无极之托，在此专候伍少侠。”
伍宾闻言心中暗忖：“今生休矣”。
於是朗声道：“听说阁下极受秦王宠爱，怎么转眼间却受命於楚。常言道‘易涨易退山溪水’。阁下所为，岂不令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好不令人费解。”
一席话说得，飞天残龙纪摩沙老脸通红。然而飞天残龙纪摩沙毕竟是熟透人事的老江湖。
於是笑道：“伍少侠未听说过朝秦暮楚吗？这叫做良禽择木而栖。好吧，闲话少说，伍少侠乃性情中人，自己生死当然不算回事，但是，总得为……”
伍宾明白飞天残龙之意冷声道：“什么条件?”
飞天残龙纪摩沙冷笑道：“少侠不死，费太师不安。”
伍宾仰天哈哈大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欠老天一条命，今天死了，明天岂不省事。不过，在下临死前有一事不明?”
纪摩沙笑道：“好，看在阎王的份上，让少侠死的明白。”
伍宾冷静平声道：“送福客栈名闻秦、晋，自创至今，从无下毒害人之事……”
“哼哼，”一声刺耳之音，打断了伍宾未说完的话：“伍公子，这送福客栈已被飞天残龙偷梁换柱了。”
客栈内所有人循声望去，原来说话之人是头戴雨笠的来客。当见他身躯微颠缓缓慢步向伍宾走来。
飞天残龙一拍手笑道：“不错，送福客栈的人都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伍少侠该说的话都已说完，该做的事却还未做。”
说完，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伍宾。
伍宾淡淡一笑：“两位姑娘的解药……”
纪摩沙不耐烦地将左手一举，两粒黑药丸在其手中晃了晃：“我飞天残龙，什么话都敢说，就是不敢说谎话。”
伍宾为求“断魂散”解药救李函，许仕琼之命，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突然从腰中抽出长剑横抹颈脖。
李菡、许仕琼怎么也未料到伍宾说干就干，同时惊呼，向伍宾扑去，“宾哥哥……”
突然，空中一个圆影物快似闪电，疾撞伍宾手腕：“咣锒”一声，伍宾手中长剑落地。
空中疾飞的圆影物，又飞回其人手中。众人注目寻望，那圆影物竟是走近伍宾之人的所戴斗笠。
大凡暗器，以小当大之用，重在内力所施。以大当小则不仅是内力，更重要是机巧。
伍宾乃暗器高手，可说当今武林能与之并驾齐躯者，寥寥无几。刚才伍宾於雷霆之间拔剑自刎，并非欺诈，既是为李菡、许仕琼求得解药，同时确实有种生不如死之感。
大凡人生总是从喜剧开始，以悲剧结束。自己家仇未报，恩师离去，身罹重疾。更累两位红粉知己，正当人生最美时光，却随己同赴黄泉。更令伍宾锥心刺骨的是李菡。
李菡的一生从悲剧开始，又以悲剧结束。为了自己，李菡与自己经历艰难险阻，度过多次生死大劫，患难与共。却落得“断魂散”之毒，旬日内寸寸肠断，怎不令伍宾绝望悲痛。
伍宾自戕被救，甚是惊叹此人内力与武功。当见其人干瘪的脸上却露出笑意，这种笑容既阴险又恐怖：“上苍有好生之德，阁下岂能如此逼人性命。”
飞天残龙何许人物，眼见此人言语行为，知其来者不善，於是一阵冷笑：“挡了别人的死路，将会断了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