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积善坊外
金陵的雨,下下停停,空气里总是浮着一层驱不散的湿冷。
翌日一早,雨势暂歇,天色仍是铅灰。林墨按照沈砚留下的联络方式,在城东一处名为“清风茶楼”的二层雅间,见到了他派来的两名帮手。
先到的是孙谅。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不高,略显精瘦,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棉袍,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灵活,透着市井特有的精明与机警。他自称在金陵土生土长,早年做过货郎、跑过堂、混过码头,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消息最是灵通。
林墨与他略作交谈,发现此人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对金陵各坊市街巷、人物关系、家长里短确实如数家珍,且言语间分寸拿捏得当,该说的说,不该问的绝不乱问,是个老练的“地头蛇”。
“林爷放心,沈大人吩咐的事,小的定当尽心。”孙谅拱手道,姿态恭敬却不谄媚,“积善坊那边,冯老大人府上,还有左邻右舍的情况,小的昨日已着人初步打听过一轮。”
“哦?说说看。”林墨示意他坐下。
孙谅坐下,压低声音道:“冯老大人致仕后,确实深居简出,极少见客。府上人口简单,除了老大人夫妇,便是一子一女早已各自成家,不常住府中。日常伺候的,有一位跟了冯家三十多年的老管家,姓胡;两个粗使婆子;一个车夫兼护院,叫刘猛,据说身手不错,早年跑过镖;还有一个专司采买的小厮,叫福贵,十四五岁,是胡管家的远房侄孙。”
“冯家平日与哪些人来往较多?”
“多是些同样致仕或退养的老臣、老学究,偶尔聚在一起下棋、品茶、论诗画,谈的都是风雅事,不问朝政。逢年过节,现任的知府、同知等官员会上门送些节礼,但冯老大人多半只让胡管家接待,本人很少露面。”孙谅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有点意思。大约两三个月前,冯家似乎请过一次大夫,不是常用的那位‘回春堂’的陈大夫,而是从城南‘济世堂’请的。小的打听过,济世堂的孙大夫,擅长调理老人虚症和……心神不宁之症。”
心神不宁?林墨心中一动。是年老体衰的自然现象,还是因为某些事情,心里不踏实?
“另外,”孙谅继续道,“冯家的车夫刘猛,除了赶车护院,似乎还偶尔帮冯老大人跑腿,送些信件或小物件。他常去的地方,除了几家固定的商铺,还有城西‘集雅轩’——那是一家书画铺子,也兼营文房四宝,掌柜姓吴,是个老秀才,与冯老大人是棋友。”
“刘猛此人,可能接触到?”林墨问。
“此人跟了冯家快十年,嘴严,对冯家忠心,直接套话怕是不易。不过,他好酒,尤好‘醉仙居’的‘三白酿’,每隔三五日,若无事,傍晚会去喝两盅。醉了话会多些。”孙谅道,“还有那个采买小厮福贵,年纪小,贪玩,嘴没那么严,喜欢听说书、看杂耍,零花钱总不够用。”
林墨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孙谅起身开门,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短打劲装、腰间挎着把无鞘短刀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方脸阔口,眼神沉稳,步伐落地无声,显然有不错的武功底子。
“韩青,见过林巡察。”汉子抱拳行礼,声音浑厚。
“韩兄弟不必多礼,请坐。”林墨还礼。沈砚说过,韩青身手不错,熟悉江湖门道,看来是个实干型的人物。
三人重新落座。林墨将目前掌握的赵氏旧案背景和自己的打算简要说了说,隐去了一些过于核心的机密,但足以让两人明白调查的重要性和危险性。
孙谅和韩青听得很认真,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林爷,您吩咐吧,怎么做?”孙谅问道。
“分两步。”林墨道,“孙谅,你继续盯着冯家外围,重点是车夫刘猛和小厮福贵。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多套出些冯家近年的情况,尤其是冯慎老大人近来的精神状态、有无异常举动、或特别在意什么事情。可以从刘猛好酒、福贵贪玩缺钱这两点入手,但要自然,莫要引起怀疑。”
“明白,这个小的在行。”孙谅点头。
“韩青,”林墨转向黑脸汉子,“你暗中调查一下‘集雅轩’的吴掌柜,以及冯家可能通过刘猛传递的信件或物品流向。另外,也留意一下,冯家或与冯家有关的人,近来是否接触过可疑人物,比如道士、江湖术士、或形迹可疑的外地人。”
韩青言简意赅:“好。”
“记住,一切以安全隐蔽为上,宁可慢,不可暴露。”林墨叮嘱道,“我们每日酉时末,在此茶楼碰头,交换信息。若有紧急情况,可用沈主事给你们的联络方式。”
“是!”两人应下。
布置妥当,林墨又问了孙谅一些关于赵家当年在金陵可能遗留的关系网(如生意伙伴、故交)的线索,孙谅答应回去再仔细打听。
三人先后离开茶楼,分头行事。
林墨自己也没闲着。他换了一身打扮,扮作一个游学的书生,撑着伞,在积善坊附近慢慢踱步,熟悉环境,观察冯府的外围情况。
积善坊是官宦退休聚集之地,环境清幽,宅院大多高墙深院,门禁森严。冯府位于坊内东北角,占地不小,粉墙黛瓦,朱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确是一派富贵闲居的气象。附近街道整洁,行人稀少,偶有轿子或马车经过,也多是仆从跟随,透着低调与规矩。
林墨远远观察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到一个提着菜篮的婆子从侧门进出,并未见到冯府其他人员。防卫不算特别森严,但那种低调的规矩感,反而让人难以找到明显的突破口。
他并不心急。调查旧案,本就是水磨功夫。他记下冯府周围几条主要巷道的走向和可能的观察点,便转身离开,前往另一个目标——城西栖霞山方向。
按照沈砚所说,赵家当年的老管家余伯,可能隐居在栖霞山附近。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着找找看。
栖霞山位于金陵城西郊,以深秋红叶闻名,此时虽是冬季,山色苍茫,却也别有一番萧疏意境。山脚下散落着十数个大小村落,多以采药、伐木、种茶为生。
林墨花了一整天时间,走访了距离官道较近的几个村落,向村中老人、茶棚掌柜、货郎打听是否有一位姓余、年约六旬、外地口音(临湖县属吴语区,与金陵官话略有差异)、独居或与家人同住的老者。他给出的理由是替远方亲戚寻人,只知姓余,多年前从临湖县迁来。
responses多半是摇头。偶尔有人提供一两条模糊线索,如“东头村好像有个独居的老头,不爱说话”、“前些年有个外乡老头在镇上药铺帮过工,后来不知去哪了”,但具体核实后,要么对不上,要么人已搬走。
直到日落西山,林墨几乎一无所获。山风渐冷,吹得人衣袍猎猎。他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脚下暮霭笼罩的村落和远处蜿蜒的官道,轻轻叹了口气。十五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更何况对方还有意隐姓埋名。
但他并不气馁。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困难。至少,他亲自走了一遍,对这片区域有了直观印象。
拖着略感疲惫的身子回到城内客栈,已是掌灯时分。林墨稍作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在客栈大堂用了些简单的晚饭,便回到房中,静坐调息,同时整理今日所得。
冯府的外围观察,暂时看不出端倪,只能等孙谅和韩青的消息。栖霞山寻人无果,也在预料之中。
倒是白日里路过城西时,他无意间听到两个茶客闲聊,提及近来金陵城中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的游方道士和算命先生,虽未闻有何劣迹,但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说者无心,林墨却记在了心里。玄幽教擅长伪装,道士、术士正是他们常用的身份之一。
他将这条信息也记下。
窗外,金陵城的夜生活正渐入佳境。秦淮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喧嚣,与客栈所在的相对安静的街巷形成对比。
林墨吹熄灯,和衣躺下。识海中,不动明王法相寂然矗立,银白文气缓缓流转,抵御着那如影随形的、来自烙印的细微阴寒与窥伺感。清心菩提在腕间散发着恒定的暖意。
一夜无话。
次日,仍是阴天。林墨继续上午在积善坊外围游荡观察,下午则换了南城几个货栈、码头区域转悠,试图从市井流言中捕捉可能与赵家旧案、或与玄幽教相关的蛛丝马迹。他注意到,码头上往来的西南客商确实不少,主要贩卖药材、山货、矿石。他假意询问几种稀有药材的价格,与几位看起来老成的客商攀谈,旁敲侧击打听十几年前是否有一笔关于“古料”和“秘药”的大宗交易,但时间太久,无人记得。
酉时末,清风茶楼雅间。
孙谅和韩青先后到来。
孙谅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林爷,有进展。刘猛那边,昨晚我假装偶遇,在醉仙居请他喝了几杯。这汉子酒量不错,但三白酿后劲大,几杯下肚,话匣子就开了些。他抱怨说近来老爷(指冯慎)脾气越发古怪,时常独自在书房对着一幅旧画出神,一坐就是半天,有时还长吁短叹。前两个月,确实请了济世堂的孙大夫来看过,说是‘忧思过甚,肝气郁结’,开了安神疏肝的药。刘猛还提了一嘴,说老爷最近似乎很在意‘临湖’那边的消息,有次让他去集雅轩送东西给吴掌柜时,还特意叮嘱问问吴掌柜最近可听到什么关于‘湖西’的闲话。”
“临湖?湖西?”林墨眼神一凝。临湖县,正是赵家所在!“湖西”或许是指临湖县西边,或者某个代称。
“还有吗?”
“刘猛说,老爷似乎对京城来的消息也格外关注,尤其是关于靖玄司的。不过这个他只是随口一提,没细说。”孙谅道,“另外,那小厮福贵,我让个相熟的小混混,带他去看了一场杂耍,请他吃了糖人,套出点话。他说胡管家最近好像也有心事,有一次他偷听到胡管家跟老爷汇报,说什么‘那边又来人了,催问当年的东西’。”
“当年的东西?”林墨心头一跳,“具体指什么?”
“福贵没听清,好像是什么‘册子’还是‘盒子’。”孙谅道,“胡管家说完,老爷发了好大脾气,摔了茶杯,骂了句‘贪得无厌’,把福贵吓坏了。”
韩青此时开口道:“集雅轩吴掌柜,我盯了一天。此人生活规律,上午看店,下午常去隔壁茶馆听说书,与几位老友下棋。刘猛今日午时确实去送过一个扁平的木匣,吴掌柜收了,两人在里间说了约一刻钟话。我设法接近,听到只言片语,有‘风声紧’、‘不好再留’、‘尽快处理’等词。吴掌柜送走刘猛后,显得心神不宁,提早关了店门。”
林墨手指轻叩桌面,思绪飞转。冯慎果然与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他很可能保留了某些关键证据(册子或盒子),而现在,当年与他合谋或胁迫他的人(或势力),又找上门来索要,引发了他的不安和愤怒。这“东西”,会不会与赵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有关?甚至可能记录了当年掩盖案件的细节、参与者名单,或是赵家收藏的某件关键古物?
“吴掌柜提前关店后去了哪里?”林墨问韩青。
“直接回家了,住在集雅轩后院。我守到申时末,未见再出门,也未再见他人来访。”韩青答道。
“好。孙谅,你继续盯紧刘猛和福贵,尤其是刘猛与冯慎、吴掌柜之间的传递。韩青,重点监控吴掌柜,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接触什么人。”林墨迅速做出安排,“另外,孙谅,你再想办法查查,冯慎当年在按察使任上,与哪些人交往密切,尤其是与靖玄司、刑部,以及……可能涉及西南方面事务的官员或商人。”
“明白!”
“对了,”林墨想起昨日听到的传闻,“近来城中是否多了些可疑的游方道士或术士?你们可有耳闻?”
孙谅和韩青对视一眼,韩青点头:“确有此事。码头和城南平民区,近来多了几个生面孔的算命摊子和游方郎中,看着普通,但据几个兄弟说,他们似乎对打听陈年旧事、地方传说特别感兴趣。我原以为是寻常江湖混饭吃的,林爷觉得有问题?”
“留意一下,尤其是与‘道士’、‘西南’、‘古物’这些字眼可能相关的。”林墨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是机敏之辈,闻言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三人又交换了一些细节,便各自散去。
林墨独自留在雅间,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波澜起伏。
积善坊外,看似平静的冯府,内里已是暗潮汹涌。当年的秘密并未随着时间湮灭,反而在某种压力下,即将被重新撬开。
吴掌柜、胡管家、刘猛……这些人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而执棋者,或许不止一方。
自己这只突然闯入的“手”,又会将棋局引向何方?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味苦涩,却让人头脑清醒。
调查,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