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伤重卧榻,暗流更深
林墨昏迷了一日一夜。
期间,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血色与金戈交鸣的战场幻境之中。耳边是项羽那霸烈不屈的怒吼,眼前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绝境,那股宁折不弯、誓死不渡乌江的惨烈意志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眉头紧锁,身体时而紧绷,时而颤抖。
韩承老先生精通医理,亲自为他施针用药,又以自身温和的文气辅助疏导其体内狂暴后留下的紊乱气息。宁如海、赵干、石勇三人轮流守候在榻前,神色忧虑。
直到第二日傍晚,林墨才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却干净的屋顶,以及宁如海那张写满关切和疲惫的脸。
“林兄!你醒了!”宁如海惊喜道,连忙端来温水。
林墨只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一般,经脉隐隐作痛,脑袋更是昏沉无比,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他艰难地咽下几口温水,沙哑着嗓子问道:“宁兄……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我们都没事,多亏了林兄你……”宁如海语气复杂,既有感激,也有一丝后怕。他简单将林墨昏迷后的事情说了一下,杀手尸体已被韩老先生设法处理,并未引起官府的注意,但此事显然非同小可。
这时,韩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林墨醒来,微微颔首:“醒了就好。你心神耗损过度,又强行引动了远超自身负荷的力量,伤了经脉根基,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万不可再妄动那股力量,否则必有性命之忧。”
林墨苦笑一声:“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晚辈……情急之下,实在别无他法。”
韩承坐在榻边,一边喂他喝药,一边沉声道:“老夫行医数十载,也曾见过一些修炼特殊功法导致气息狂暴之人,但如你这般……霸道惨烈、宛若上古战神附体般的气息,却是闻所未闻。孩子,你老实告诉老夫,你这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可是与那‘梦中授诗’的机缘有关?”
林墨心中凛然,知道韩承见识广博,难以完全瞒过。他斟酌着词句,避重就轻道:“老先生明鉴。晚辈确实于梦中得了一些……前辈先贤的感悟传承,其中便包含一些……战斗搏杀之念。只是这股意念过于霸道,晚辈难以驾驭,每次引动,皆需付出极大代价,且易影响心神。”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力量的来源(先贤感悟),也说明了其危险性和副作用,算是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韩承闻言,沉吟良久,叹道:“先贤神意,玄奥非常。福兮祸之所伏,你能得此机缘,是幸事,亦是巨大的考验。需知,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执掌力量的人。你若心志不坚,被这股霸烈杀戮之念所控,终将堕入魔道,为祸苍生。反之,若能以浩然文胆驾驭之,或可成为护国安邦的利器。”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墨:“你文胆初成,根基尚浅,日后当时时勤修文气,砥砺心性,稳固根本。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再轻易动用那股力量,切记切记!”
林墨虚心受教:“晚辈谨记老先生教诲。”
接下来的几日,林墨便在韩承的小院中静养。每日服药、接受韩承以文气疏导经脉,闲暇时便与韩承、宁如海交谈。
韩承虽已归隐,但对北境乃至整个大炎王朝的局势了如指掌。从他的口中,林墨和宁如海了解到更多令人心惊的内幕。
围困铁山城的蛮族主力,来自草原上的“黑狼部”,其新任首领兀术野心勃勃,骁勇善战,统一了周边几个部落,实力大增。而大炎这边,镇北军主帅、安北侯年事已高,锐气已失,且与朝中主和派关系密切,用兵趋于保守。麾下将领也是派系林立,有的主战,有的主守,还有的只顾保存自身实力,甚至与蛮族暗中有些不清不楚的交易。
“铁山城被围半月,援军却迟迟未至,并非完全因为路途遥远或蛮族阻截。”韩承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讥讽,“朝中有人不愿看到安北侯借此战功巩固权势,甚至希望他吃个败仗,才好换上‘自己人’。而军中,也有人希望借蛮族之手,消耗掉那些不听话的刺头将领和部队。”
林墨和宁如海听得心头发冷。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后方却在争权夺利,甚至不惜以国土和将士性命为筹码!这比蛮族的刀箭更加令人心寒。
“所以,你那篇《兵车行》,何止是写了百姓之苦?”韩承看着林墨,意味深长地说道,“它更是戳破了许多人精心维持的假象,动了某些人的奶酪。那晚的杀手,未必全是冲着你阻止衙役抢粮而来,恐怕更多是冲着你这‘不安分’的笔杆子来的。”
林墨沉默,他早已料到如此,但亲耳从韩承这里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那……老先生,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北上之路,岂不是更加凶险?”宁如海担忧道。
韩承摇了摇头:“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他们既然动了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在石岭城内再来一次,否则目标太大。你们且安心在此养伤,待林小子伤势好转,老夫再为你们谋划。”
他又看向林墨:“你如今伤重,正好趁此机会,沉下心来,好好读书养气。你那文胆,虽有灵性,但根基浮躁,经此一遭,若能沉淀下来,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林墨点头称是。他知道韩承说得对,自已之前进步太快,又屡次依赖诗魂之力,文胆确实不够扎实沉稳。这次重伤,虽然痛苦,却也给了他一个被迫停下来、反思和巩固的机会。
于是,在石岭城这处僻静的小院里,林墨暂时放下了外界的纷扰与杀机,如同一个普通的伤患,每日里读书、养气、与长者清谈,心境在战火的边缘,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识海中,那几道诗魂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境的变化,不再那般躁动,尤其是杜甫的悲悯与王维的空灵,缓缓滋养着他受损的心神与经脉。
然而,北境的烽火并未因他的静养而停歇。数日后,一个更加紧急、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消息,如同丧钟般传遍了石岭城,也打破了小院短暂的宁静:
铁山城……城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