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考前风波，苏府夜宴
府试前两日，一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云城学子圈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州学博士周老夫子，将在府试前夜于自家府邸设一场“勉学宴”，邀请本届府试中几位备受瞩目的学子赴宴。
能被周老夫子邀请，本身即是一种认可和殊荣。
名单很快传出，包括了赵铭、宁如海、陈淮等公认的菁英，而林墨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无疑是对林墨文华院表现的最高肯定，意味着他已正式被青云城文坛主流权威所接纳。
消息传到竹韵馆，林墨并未感到意外，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周老夫子德高望重，其宴会必然是纯粹的学术交流，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了解更多关于府试的信息，也能观察一下其他几位对手的状态。
然而，就在宴会当日午后，苏九儿却出现在了竹韵馆，神色略显凝重。“周老的宴会，你可知其深意？”
苏九儿开门见山。
林墨请她坐下，斟上茶：“想必是勉励后进，探讨学问吧。”
“表面如此。”
苏九儿端起茶杯，却未饮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但你要知道，周老虽德高望重，但其门下弟子众多，与城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他与守备赵家，私交匪浅。”
林墨目光一凝：“苏大家的意思是？”
“赵铭必定在受邀之列。”
苏九儿看着他，“我收到消息，赵铭这几日看似闭门不出，实则暗中活动频繁。他父亲赵守备，前日曾亲自拜访过周老。我担心，这场宴会，对你而言，未必是坦途。”
她顿了顿，继续道：“周老为人方正，不屑于在学问上弄虚作假，但他门下某些人，或者借着宴会氛围，未必不会给你设下些难题，或是利用场合，在舆论上对你施加压力。你要有所准备。”
林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多谢苏大家提醒，林某明白了。不过，此宴既然是以学问之名，我若避而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正好，我也想会一会这位周老夫子，以及……那位赵公子。”
见他神色平静，眼神坚定，苏九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遇事不避，迎难而上，这才是成大事者应有的心态。
“你心中有数便好。”
苏九儿放下茶杯，“我会让青黛随你同去，在府外接应。记住，宴无好宴，凡事多留个心眼。”
是夜，周府。
周府并非豪门大宅，而是一处三进的清雅院落，门前车马不多，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肃穆之气。林墨带着青黛准时抵达，递上请柬，被门房恭敬地引入府中。
宴会设在后院的花厅，此时已有不少学子到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林墨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奇、审视、敬佩、嫉妒……种种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他坦然受之，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品茶的宁如海，也看到了被几人簇拥着、脸色似乎还有些不太自然的陈淮。
而赵铭，则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正与身旁一位身着州学服饰的中年男子谈笑风生，见到林墨进来，他眼神瞬间阴冷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那副虚伪的笑容，甚至还对林墨遥遥举杯，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找了个空位坐下。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身着朴素儒袍的老者在仆从的搀扶下走入花厅，正是周老夫子。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周老笑容和蔼，示意大家坐下：“诸位皆是本届府试之菁英，老朽设此薄宴，一为诸位勉励壮行，二来，也是希望诸位能借此机会，涤荡心尘，以最饱满之精神应对大考。望诸位抛开俗念，只论学问。”
宴会开始，气氛起初还算融洽。侍女们奉上精致的茶点，周老也随意问了些经义上的问题，与几位学子对答，颇有些坐而论道的意味。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坐在赵铭身旁的那位州学中年男子，忽然笑着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林墨：“早就听闻林墨林公子才高八斗，诗惊四座，更难得的是风骨凛然，令人钦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带着看似好奇的笑容，“林公子那首《石灰吟》，气节固然可嘉，但诗中‘粉骨碎身’之语，是否过于惨烈刚硬？我辈读书人，当以中庸为道，润物无声，似林公子这般锋芒毕露，是否……稍欠圆融之道？”
此言一出，花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中的机锋，这是在质疑林墨的心性过于极端，不够成熟稳重！赵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周老夫子抚须不语，似乎也在等待林墨的回答。
宁如海微微皱眉，看向林墨。陈淮则面无表情。林墨心中明了，这恐怕就是赵铭安排的发难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中年男子，朗声道：“这位先生所言‘中庸’，乃是至理。然，《中庸》亦云‘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君子之和，非是无原则之附和；君子之中，非是模棱两可之骑墙。当浊流滚滚，众人缄口之时，正需‘粉骨碎身’之决心，方能守住心中那一点‘清白’！此非不圆融，乃是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若人人只求圆滑，明哲保身，这世间正气何存？公道何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中年男子被反问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
林墨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况且，诗以言志。当日陈淮兄以礼法相质，林某若曲意逢迎，或是含糊其辞，岂非承认自身品行有亏？故以此诗明志，正是坦荡君子所为！若这也算锋芒过露，那林某宁愿以此锋芒，斩尽世间一切邪佞鬼蜮！”
“好！”
一声喝彩突然响起，竟是来自角落的宁如海！他目光灼灼，显然被林墨这番话深深触动。
周老夫子眼中也爆出一团精光，抚掌赞道：“好一个‘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好一个‘斩尽世间邪佞鬼蜮’！林小友此言，深得吾心！读书人，是该有这般脊梁和锐气！”
连周老都开口称赞，那中年男子顿时面红耳赤，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铭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本想借宴会氛围打压林墨的气焰，没想到反而让林墨再次借机阐发心志，赢得了周老的公开赞赏！这场宴会的风波，似乎又以林墨的完胜而告终。
然而，就在宴会接近尾声，众人准备告辞之时，周老夫子却单独将林墨留了下来。
花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周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他看着林墨，缓缓开口道：“林墨，你很好，才华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老夫很欣赏你。”
“周老谬赞。”
林墨躬身道。
“但是，”
周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知，你已身处漩涡中心？府试并非终点，甚至可能只是更大风暴的开始。有些人，有些事，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等林墨回应，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林墨走出周府，夜风微凉，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周老最后的警告，犹在耳边。看来，这府试之路，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青黛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公子，没事吧？”
林墨摇了摇头，望向漆黑的天幕，繁星点点。
“回去吧。”
他轻声道，“准备迎接后天的府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