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玉堂深似海,皇子递橄榄
自那日与楚婉清一席谈后,林墨对翰林院乃至整个京城的局势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他愈发谨言慎行,每日除了完成分内的编修工作,便是泡在藏书楼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知识与信息。他强大的学习能力和过目不忘的本事,使得他在整理古籍、考据典章方面进步神速,偶尔提出的见解甚至能让一些老翰林刮目相看,那层因“军功特授”而来的隔阂,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悄然淡化了几分。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林墨被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位姓徐的老大人叫了过去。
徐掌院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是翰林院中德高望重的清流领袖,也是首辅张阁老的坚定支持者。他为人方正,治学严谨,对林墨这个“异数”起初也是持保留态度,但观察数月,见其勤勉踏实,学识扎实,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林修撰,坐。”徐掌院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待林墨坐下后,缓缓道,“你整理的《宣宗实录》补遗部分,老夫看过了,考据详实,条理清晰,甚好。”
“掌院大人过奖,此乃学生分内之事。”林墨恭敬回道。
徐掌院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你的才学,老夫是认可的。不过,翰林院不仅是修书之地,更是为国家储才。如今朝中有一事,关乎国计民生,各方争论不休,陛下也颇为关注。老夫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墨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肃容道:“掌院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是关于漕运改制之事。”徐掌院道,“近年来,漕运损耗日增,运力不足,已渐成朝廷心病。有人主张沿用旧制,加强管理;有人主张部分改为海运,以提效降耗;更有激进者,主张全面放开漕运,允民间资本参与。各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你来自地方,又亲历北境,见识与寻常京官不同,对此有何见解?”
漕运!这可是牵动天下钱粮赋税,关乎无数人利益的大事!徐掌院将此难题抛给他,显然不只是考校学问,更深层的用意,恐怕是借此观察他的立场、能力,乃至心性。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片刻。他结合原主的记忆、北境见闻以及前世的一些宏观认知,在心中快速梳理。
“回掌院,”林墨组织着语言,谨慎开口,“学生以为,漕运乃国之命脉,改制需慎之又慎。完全固守旧制,恐难解积弊;但贸然改为海运或全面放开,风险亦不可估量。”
他顿了顿,见徐掌院认真倾听,便继续道:“学生浅见,或可采取‘渐进改良,双轨并行’之策。”
“哦?何为渐进改良,双轨并行?”徐掌院来了兴趣。
“其一,于现有漕运体系内,大力整顿吏治,严惩贪腐,革新运输工具与管理章程,此谓‘改良’,以求稳住基本盘,保障京师供应不失。”林墨条理清晰地说道,“其二,可于东南沿海择一两处条件成熟之港口,试行小规模海运,与漕运形成补充与竞争,积累经验,验证利弊,此谓‘渐进’。”
“至于全面放开,牵扯过巨,时机未到,可暂缓议之。而当务之急,是需派得力干员,实地勘察漕运各环节之真实情况,厘清损耗根源,方能对症下药,而非在朝堂上空谈。”
林墨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提出了一个相对务实、稳妥且具备操作性的思路,既承认了改革的必要性,又强调了循序渐进和调查研究的重要性。
徐掌院听完,抚须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偏不倚,务实可行。你能跳出派系之争,直指问题核心,提出此策,可见确是用了心的。嗯,不错。”
他并未明确表态支持哪种方案,但对林墨的见识和态度显然颇为满意。“此事关系重大,你的建言,老夫会酌情考量。你且下去吧,安心做事。”
“学生告退。”林墨行礼退出,心中明白,自已算是初步通过了这位清流领袖的“面试”。
然而,就在林墨以为可以继续埋头书海时,另一股势力也找上门来。
数日后,林墨收到了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落款是“三皇子府”。请他于休沐日过府一叙,理由是“慕林修撰诗才,欲请教诗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墨拿着请柬,眉头微蹙。皇子私邸,非同小可。去,则意味着正式进入某些人的视野,很可能被打上派系标签;不去,则可能直接得罪一位权势熏天的皇子,后果难料。
权衡再三,林墨决定赴约。有些局面,不是躲避就能解决的,不如主动面对,见机行事。
休沐日,林墨依约来到三皇子府。府邸位于京城最好的地段,朱门高墙,戒备森严,气派非凡。他被引入一处典雅奢华的花厅,只见一位身着常服、年约二十七八、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矜贵与傲气的青年,正坐在主位之上,正是三皇子李睿。
“学生林墨,拜见三皇子殿下。”林墨依礼参拜。
“林修撰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三皇子李睿笑容和煦,亲自虚扶了一下,显得礼贤下士,“早就听闻林修撰诗才惊世,在北境更是立下不世奇功,本王心向往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林某愧不敢当。”林墨谦逊道。
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三皇子先是与林墨聊了些诗词歌赋,态度随和,言语间对林墨的《石灰吟》、《兵车行》等诗作赞誉有加,显示出不俗的文学素养。
然而,话题很快便转向了朝局。
“林修撰如今入值翰林,清贵无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三皇子抿了口茶,看似随意地说道,“如今朝中,能如林修撰这般,既有经世之才,又有务实之策者,实在不多。像那漕运改制一事,各方吵嚷不休,尽是些空谈阔论,若能有林修撰这般干才参与其中,何愁问题不解?”
林墨心中明了,正题来了。他谨慎回应:“殿下过誉。朝中能臣干吏众多,林某资历浅薄,唯愿在翰林院多读些书,长些见识。”
“诶,林修撰过谦了。”三皇子摆手笑道,“才华岂可埋没于故纸堆中?本王向来爱才,最欣赏的便是林修撰这等有真才实学、敢于任事之人。不瞒林修撰,本王对漕运改制亦有些浅见,觉得你那‘渐进改良,双轨并行’之策,颇合我心。若林修撰有意,本王或可在父皇面前,为你进言,让你有机会一展所长,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了!以参与漕运改制这等重要事务为诱饵,希望林墨投入其门下。
林墨心念电转。三皇子势大,若能得其庇护,短期内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但一旦投入皇子门下,便彻底绑上了夺嫡的战车,再无退路,凶险异常。而且,他深知自已根基浅薄,贸然卷入皇子争斗,无异于火中取栗。
“殿下厚爱,林墨感激不尽。”林墨起身,深深一揖,“然林某才疏学浅,入翰林未久,于朝政大事尚需学习历练,实不敢当此重任。且陛下授臣翰林编修之职,是望臣潜心学问,臣不敢有负圣恩。漕运之事,自有朝中诸位大人操心,林某唯愿尽好本分,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力。”
他再次抬出了皇帝和“本分”,婉言谢绝了三皇子的招揽,既表明了中立态度,也未曾直接驳了对方面子。
三皇子李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呵呵一笑:“林修撰谨慎持重,也是好事。也罢,此事不急。今日请林修撰过来,主要是谈诗论文,这些俗务,暂且不提,不提了。”
接下来的时间,三皇子果然不再提朝政,只与林墨谈论风月,但气氛已不似最初那般热络。
宴席结束,林墨告辞离开三皇子府。他知道,自已虽然暂时拒绝了招揽,但也等于明确表态不会投入其麾下,恐怕已经得罪了这位权势显赫的皇子。
回到翰林院提供的廨舍,林墨推开窗户,望着京城璀璨的夜色,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拒绝了徐掌院的“考校”可能失去清流的好感,拒绝了皇子的招揽则可能引来报复。
这玉堂清署,果然深似海。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